车停稳的时候,朝斗推开车门,下午的阳光一下子涌了进来。
永岭记念病院的外墙在午后的光里显得很干净。白天看这栋建筑,跟夜里孤零零亮着灯的印象完全不同,有人在进进出出,门口花坛里秋海棠还在开。
朝斗站在车旁,等祥子和清告下来。
祥子下车时抬手挡了一下阳光,有些不习惯。清告跟着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视线落在医院入口的自动门上,停了两秒才迈步。
初华从另一侧下车,把帽檐压了压,安静跟在祥子身后。
四个人走进病院大门。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小车经过,午后的光斜穿过玻璃天窗,在浅色地砖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因为病情已经进入可控状态,丰川瑞穗的房间也从研究所回到了住院楼。
朝斗走在前面,他来过这里几次,知道瑞穗的病房在哪。电梯门合上的时候,祥子站在清告身边,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裙摆的布料。清告看了女儿一眼,想说什么,又觉得不该在电梯里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电梯在六楼停下。
走廊尽头的603号病房,门虚掩着。
朝斗走到门前,轻轻敲了两下。
请进。里面传来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语气里有病中依然从容的沉稳。
朝斗推开门。
病房里,丰川瑞穗半靠着枕头坐起来,身上盖着薄毯,手边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
床头柜上有一束新鲜的龙胆花,插在素净的玻璃瓶里。
瑞穗看到门口的人,先是看见朝斗,点了点头,然后视线移到朝斗身后——
她看见了清告。
然后她看见了祥子。
书从瑞穗手里滑下来,落在被子上。
妈妈……祥子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怕说大声了眼前这幅画面就会碎掉。
瑞穗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祥子。她伸出手,指尖微微发颤,快过来。
祥子走进病房,步子越走越快,到最后几乎扑到了床边。她握住母亲的手,把脸低下去,额头抵在手背上,肩膀在发抖,但没有出声。
清告站在病房门口,脚步像是被什么钉住了。
瑞穗越过祥子的肩膀看向他,目光里有很多东西在翻涌,但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轻声开口:
你来了。
就三个字。
清告走进病房,走到床的另一侧,低着头看瑞穗,张了几次嘴,最后只挤出一个字:
“我好想你们。”
瑞穗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从祥子手里轻轻抽出来,伸向清告。
清告握住了。
那只手比他记忆中瘦了很多,骨节分明,握在掌心里几乎感觉不到什么重量。但他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一些。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但这安静和之前公寓里的那种安静一样——冰在化,水在流。
朝斗没有走进病房,靠在门框边,把空间留给这一家人。初华站在他身后,也没有进去。
窗边的椅子上,星海俞子站了起来。
她一直在陪瑞穗,此刻看到朝斗出现在门口,脸上掠过一丝意外,随即是了然的温和。
朝斗。俞子轻声叫了他的名字。
朝斗看向母亲,点了点头。
俞子走到门口,和朝斗并肩站了一会儿,低声问:你怎么把他们带来的?
该来的总会来。朝斗说,我只是帮他们走了最后一段路。
俞子没有再追问,看了病房里正在握手的清告和低着头的祥子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
另一把椅子上,天王寺俞屋也站了起来。
看来我该让出位置了。俞屋温和地笑了笑,起身往门口走,经过朝斗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膀。
俞子却没有急着走,她回到窗边,把那束龙胆花稍微转了个方向,让花瓣更完整地对着瑞穗,然后弯下腰,在瑞穗耳边轻声说了一句什么。
瑞穗点了点头,轻声回了一句:谢谢你,俞子。
俞子直起身,走到门口,站在朝斗身边。朝斗看了母亲一眼,俞子抬手理了理他衣领上翻折的一角,动作很自然。
朝斗没有躲,微微偏了偏头,让那个动作更容易完成。
祥子终于抬起头来。她的眼眶是红的,但脸上有了这段时间以来从未出现过的松弛。她坐在病床边,一只手还握着母亲的手。
妈妈,你好点了吗?祥子问,声音还有些哑。
好多了。瑞穗说,第一阶段的治疗结束了,医生说恢复得比预期好。
那后面呢?
还有观察期,可能还有第二阶段,但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瑞穗的语气很平稳,你不用太担心。
我当然担心。祥子低声说。
瑞穗的目光转向清告,细细地打量他,清告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别开视线。
你瘦了。瑞穗说。
你也是。清告说。
我生病,瘦是正常的。瑞穗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嗔怪,你呢?把自己弄成什么样了?刚才进门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
清告没有辩解。他低下头,握着瑞穗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缓缓地摩挲。
瑞穗先开了口。
她看着祥子,眼神温柔但认真。
祥子,有些事妈妈一直想跟你说,但总觉得再等等、再等等。瑞穗的声音很轻,等你忙完,等你稳定下来,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但今天你来了,你爸爸也来了,我不想再等了。
祥子握着母亲的手紧了紧。
妈妈生病这件事,瑞穗说,从确诊到进医院,到开始治疗,我都没有告诉你。
祥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但没有打断母亲。
不是不信任你,瑞穗继续说,是妈妈不想让你担心,你才初中,正是享受美好青春的时候,在这种时候我把自己的病压到你肩上,我做不到。
她顿了顿。
可我越不说,就越愧疚,在这间房间里闭塞越久,我就在想——你是不是也像我一样,把最重的部分藏起来不说?我们母女俩,一个比一个会逞强。
祥子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咬着下唇,用力摇头,但说不出话来。
瑞穗伸手,轻轻抚了抚女儿的头发。
对不起,祥子,妈妈应该早告诉你的。
祥子终于开口,声音发颤,妈妈没有做错……
你怎么不对了?瑞穗轻声问。
祥子抬起头,看着母亲的眼睛。
毕竟我也一直瞒着您。祥子哭着,其实……
她说到这里顿住了,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瑞穗看着女儿,等了一会儿,祥子没有继续往下说。瑞穗没有追问——她知道祥子的性格,这个孩子从不会主动把苦倒出来,于是她看向清告。
一直沉默的清告,终于说话了。
他松开瑞穗的手,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
我也有话要说。他的声音很低。
祥子和瑞穗同时看向他。
小祥,你看到的那个我,清告说,酗酒,颓废,住在那种地方……不是全部的真话。
瑞穗的眉头微微蹙起。
我是故意的。清告说,小祥来找我的时候,我故意让她看到我最不堪的样子,我故意在女儿面前演一个无可救药的废物,让她对我死心。
祥子的手僵住了。
我以为,清告的声音更低了,只要祥子对我死心,她就不会再管我了。、,不管我,她就能回丰川家去,过不用扛那些债务的日子。
他抬起头来,看着祥子,他的眼圈泛红,但没有流泪。
我没有想到,他说,你比我更犟,你看到我那样,没有走。你反而把压力全部接过去,自己一个人扛。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了。
这段时间,让小祥一个人扛着这个家……是我对不起她。
清告说完这句话,喉结动了动,像是把更多的东西压了回去。他看着祥子,眼眶里的红更深了。
爸爸……别说了。祥子低声说。
她的声音很轻,但有一种不容继续的倔强。
她不想让父亲当着妈妈的面把这些话说完——她已经扛过去了,说出来反而在妈妈面前显得自己好像在诉苦。
清告看着女儿,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嘴唇,终于缓缓合上了嘴。
等一下,瑞穗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清告,你刚才说的——让小祥一个人扛着这个家——你在说什么?
清告和祥子同时一愣。
什么压力?瑞穗问,你们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了?我进医院的时候,一切还好好的。清告还在管公司,祥子还在上学,怎么就几个月——你们就这样了?
她的语气不是质问,倒是真的实实在在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