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华看了看窗外,又低头看了看手机,轻轻吸了口气。
小祥,初华小声说,我差不多该走了。
祥子看她。
晚上还有工作。初华把帽子重新戴上,语气有些抱歉,我本来只想陪你来一趟,没想到能待这么久。
你去吧。祥子说。
下次我再来看你。初华说。
祥子看了她一眼,忍不住轻轻弯了弯嘴角。
好,有事电话联系。
初华走到病床边,对瑞穗微微欠身。
丰川阿姨,您好好养身体。
谢谢你来,初华。瑞穗说,下次来的时候多待一会儿。
一定。初华应着,又看了祥子一眼,那我走了。
路上小心。祥子说。
初华走出病房,经过朝斗身边时轻轻点了点头,朝斗也点了点头。然后初华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脚步声渐渐远了。
瑞穗看着门口空出来的位置,轻声说:那孩子应该……算了……
祥子应了一声。
俞子从门口走进来,朝病房里看了一眼。
差不多了吧?她轻声说,让瑞穗休息一会儿,清告,你带祥子先回去吧,她今天说了太多话,该好好睡一觉。
清告看向祥子。祥子确实有些累了,但她的眼神不太想走。
明天再来。瑞穗对祥子说,明天一早我就让丰川那边的人来接,事情尽快推起来。
祥子站起身来,帮母亲把薄毯往上拉了拉,把书合上放在床头柜上。
今晚早点睡。瑞穗说。
祥子应着,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母亲。
瑞穗朝女儿弯了弯嘴角。那个笑容很轻,但很稳。
清告也站了起来,看着瑞穗。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瑞穗应了一声。
祥子和清告走出病房。俞屋已经从楼下回来了,手里端着两杯咖啡,递了一杯给俞子。
事情都谈好了?俞屋温和地问。
朝斗简短地应了一声。
俞屋没有追问细节。
祥子站在走廊里,回头看了一眼病房的方向。
朝斗。她轻声说。
朝斗偏过头看她。
今天,真的很谢谢你,我明白了,我会跟crychic的大家,好好道歉。
朝斗看了她两秒,微微移开视线。
不用谢。他说,你愿意说出来,比什么都重要。
俞子走到祥子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瑞穗交给我照看,你们放心。俞子对清告说,明天的事情,她一定能处理好。
清告朝她点了点头。
星海女士,这些日子多亏了你。
瑞穗是我最好的朋友,俞子说,这不是的事。
那我先带祥子走了。清告说。
去吧。俞子说。
祥子又看了朝斗一眼。朝斗站在原处,没有跟上来。
你不走吗?祥子问。
我再留一会儿。朝斗说。
祥子没有多问,跟着清告往电梯方向走去。俞屋看了看朝斗,又看了看俞子,温和地说:那我先送他们下楼。
去吧。俞子说。
俞屋端着咖啡,跟祥子和清告一起走向电梯。
电梯门合上之后,走廊里安静了下来。
朝斗走进病房。
瑞穗还靠在枕头上,看见朝斗进来,微微挑了挑眉。
你留下来了?瑞穗说。
有件事想跟你们说。朝斗说,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俞子也走进来,靠在窗边,看着朝斗。
什么事?俞子问。
朝斗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措辞。
168亿的债务。他说。
瑞穗的表情微微一变。
你们今天关于这点谈的不多。朝斗说,但我一直在想。
你想说什么?瑞穗问。
清告是丰川家前任cEo,朝斗说,你们都了解他的能力。
当然了解。瑞穗说,他管企业一直管得很好。
一个经营能力很强的人,朝斗说,怎么会在任上积累出168亿规模的债务?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你觉得不对。俞子说。
不是觉得。朝斗说,168亿,这不是经营失误能亏出来的数字。就算判断失误、投资失败,一个有经验的经营者不会让窟窿大到这种程度才收手。除非——
他顿了顿。
除非有人故意让窟窿变大。俞子替他把话说完了。
瑞穗闭上眼睛,靠在枕头上,手指缓缓握紧了薄毯的边缘。
清告被逐出丰川家的时候,瑞穗低声说,我也觉得太快了,债务爆出来,然后他被赶走,前后不到一个月。当时我太震惊,没有多想……
现在想想呢?朝斗问。
瑞穗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清告不是那种会放任问题滚雪球的人。瑞穗说,他的性格是风险厌恶者,就像他会选择坦率退出丰川家的同时希望祥子留下止损,会调整,会想尽一切办法把局面控制住。可这些债务——如果真的是168亿——他不可能坐视到那个规模。除非有人不让他止损。
或者有人在做局。俞子说,先制造债务,再引爆,再借机把他赶走。一气呵成。
谁会做这种事?瑞穗问。
丰川家内部。俞子说得很平静,清告是赘婿。丰川家的女婿,管着丰川家的企业——总有人看不惯。
……赘婿。瑞穗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苦笑了一下,我和清告结婚的时候,我父亲是同意的啊,这些年来清告也没有做错什么吧。
赘婿掌权,本就是最容易招忌的位置。俞子说,有本事的人看不惯他,没本事的人更看不惯他。如果债务真的是做局——借这168亿把清告钉在耻辱柱上,然后理所当然地逐出去,让丰川家的人重新接手——
那就解释了为什么他被赶走得那么干脆。朝斗接了一句。
瑞穗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些。
如果真是这样……她的声音压得很低,那168亿不是他的错。清告扛的骂名——
现在还不能下定论。朝斗说,只是有这个可能性,需要查。
怎么查?瑞穗问。
债务的流向可以查。朝斗说,168亿不会凭空消失,钱去了哪里、经了谁的手、在哪个环节开始失控——这些都有痕迹。
丰川家的账……瑞穗沉吟着,如果真的要查,得等我回去之后,从内部入手。
这件事不急。俞子说,你现在先把身体养好,回去跟父亲谈祥子归处的事。债务的事,等稳住了再说。
瑞穗摇头,我回去之后两件事一起推,祥子的归处是明面上的事,债务的真相是底下的线。我不能再让清告背着这个骂名了——如果真是做局,我要替他讨回来。
俞子看了瑞穗一眼,没有再劝。
查账这件事,俞子说,我帮你想办法。星海家作为国际上的的大金融家族,跟丰川家有生意往来,有些渠道我够得到,至于更详细的情报,还可以找弦卷家,他们家的情报能力很强。
俞子……
别说谢。俞子打断她,我们之间不需要这个。
瑞穗看着闺蜜,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朝斗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午后的光已经偏到了西边,病房里笼着一层暖橘。
这件事暂时不要跟清告和祥子说。朝斗说。
为什么?瑞穗问。
清告刚卸下伪装,现在告诉他可能有人在背后做局,他反而会冲动。朝斗说,祥子也一样,她刚松下来,不能再给她加担子。
瑞穗想了想,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她说,先查,查实了再说。
朝斗应了一声。
朝斗,俞子从窗边看向儿子,你怎么会想到这个?
朝斗沉默了一瞬。
清告伪装堕落的时候,他说,他的眼神不对。一个真正颓废到那种程度的人,眼神不会那样。他在扛着什么东西,比他自己表现出来的重得多。我一直在想那是什么——后来觉得,如果他不只是在演颓废,而是在替谁扛罪,那就说得通了。
俞子看了儿子一会儿,目光里有复杂的东西。
你长大了。她轻声说。
朝斗没有接这句话。
瑞穗靠在枕头上,目光在朝斗和俞子之间来回移了移,嘴角微微弯了弯,什么都没有说。
窗外的光又暗了一度。傍晚的风从虚掩的窗户缝里吹进来,带着银杏叶干燥的气息。龙胆花在床头安静地开着,花瓣的紫色在暮光中变得更深了。
行了,瑞穗说,先不谈这些了。查的事慢慢来,今天的正事已经办完了。
你歇一会儿。俞子说,我在这儿守着。
你不用一直守着。瑞穗说。
我愿意守嘛,就守!俞子说,语气很淡,但不容商量。
瑞穗看了她一眼,没有再推辞。
朝斗站起身来。
我先出去。他说。
俞子应了一声。
他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的光已经变成了橘色。窗外的天际线上,云被落日染成薄薄的绯色,和医院外墙玻璃上反射的暖橘混在一起。
朝斗靠在走廊的墙上,看着窗外,没有动。
傍晚的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吹过来,不冷,只是凉,刚好让人清醒。
病房里,丰川瑞穗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从橘红变深。龙胆花在床头安静地开着。
她的左手还放在薄毯上,掌心朝上——刚才祥子握过的那只手。右手也还放在薄毯上,掌心朝上——刚才清告握过的那只手。
两只手都还空着,但都不觉得空了。
俞子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安静地翻着书,偶尔抬头看瑞穗一眼。
俞子。瑞穗忽然轻声叫她。
今天……很好。瑞穗说,谢谢你在。
俞子翻了一页书,没有抬头。
矫情,这些年我什么时候走过。她说。
瑞穗闭上眼睛,嘴角弯着。
外面已经入暮了,但病房里比外面更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