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走廊弥漫着消毒水冰冷刺鼻的气味,惨白的灯光照在光洁的地板上,反射出模糊而晃动的影子。山吹沙绫靠在病房门外的墙壁上,身体微微发抖,指尖冰凉。
病房里,母亲安静地睡着,脸色比之前红润了些许,但依旧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医生的话还在她耳边嗡嗡作响:“贫血导致的突发性晕厥,不算太严重,好好休息调养,补充营养就好……” 这本该是令人松一口气的诊断。
然而,沙绫的心却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沉甸甸地坠向无底深渊。
外面的世界,狂风暴雨的咆哮声隔着厚厚的玻璃窗依然清晰可闻。台风“海燕”正在东京上空肆虐。沙绫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小小的、被风雨包围的舞台。
朝斗…莉莎、友希那、有咲她们……没了鼓手,演出质量肯定低一大截吧。
他们现在怎么样了?演出顺利吗?雨这么大,风这么猛,棚子会不会被掀翻?朝斗的身体……他能撑住吗?
都是因为我!如果不是我妈妈突然晕倒……如果我能在那里……朝斗就不用那么拼命地去打鼓,他本来就很累了……纱夜和日菜姐姐也不用临危受命承担那么大的压力……
Rosaria的复出之战,那么重要的时刻,那么多冒雨前来的观众……因为我……因为我一个人的缺席,一切都变得不完美了,充满了未知的风险和遗憾……
或许,我就不该加入乐队,我不配……
自责如同无数细密的针,反复刺穿着沙绫的心脏。她想象着舞台上可能出现的混乱、失误,想象着队友们强撑的疲惫,想象着朝斗苍白却强装镇定的脸……每一次想象都让她的负罪感更深一分。
她甚至不敢去听手机里任何关于演出的消息,害怕听到坏消息,更害怕听到“一切顺利”——那只会证明,没有她,Rosaria依然可以运转,她的缺席无足轻重。
这种矛盾的念头让她感到窒息。
“妈妈……”沙绫轻声对着病房内熟睡的母亲低语,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我……我去下洗手间。”她需要一个空间,一个可以暂时逃离这沉重自责和未知恐惧的空间。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病房门口,低着头,快步走向走廊尽头的洗手间方向。冰冷的瓷砖地面映着她仓惶而孤寂的身影。
就在她转过一个拐角时,几个无比熟悉、却在此刻显得异常慌乱的身影猛地撞入了她的视线!
是友希那!莉莎!有咲!还有……纱夜和日菜?!
她们正神色仓惶地从另一个方向跑来,友希那的金色眼眸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只剩下空洞和极致的恐惧;莉莎脸上泪痕交错,眼神呆滞;有咲紧咬着嘴唇,小脸煞白;纱夜和日菜更是面无血色,日菜甚至被纱夜半搀扶着,脚步踉跄。
她们……她们是演出结束后来看我和妈妈的吗?一股混合着愧疚和一丝卑微期盼的情绪瞬间涌上沙绫心头。
她连忙冲过去,声音带着颤抖和急切:“友希那!莉莎!有咲!纱夜姐!日菜姐!你们……你们怎么来了?演出……演出结束了吗?是不是……”
她的话没能说完。
被叫住的几人猛地停下脚步,齐刷刷地看向沙绫。那眼神,不是关切,不是问候,而是一种被巨大灾难冲击后的茫然和……一种让沙绫瞬间心脏停跳的、深不见底的绝望。
“沙……沙绫?”凑友希那最先反应过来,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眼神聚焦在沙绫身上,却没有丝毫暖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
“朝斗……”有咲的声音带着哭腔,几乎是脱口而出,却又猛地刹住,她看着沙绫,眼神复杂,充满了不忍和……一种沙绫读不懂的巨大悲伤。
朝斗……怎么了?
“朝斗出事了!”日菜再也忍不住,带着崩溃的哭腔喊了出来,身体一软,全靠纱夜死死支撑着。
“什么?!”沙绫只觉得大脑“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狠狠击中!所有的声音,医院的嘈杂、窗外的风雨,瞬间离她远去。世界变成了一片空白,只剩下“朝斗出事了”这五个字在耳边疯狂回响,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她的神经。
她愣在原地,像一尊突然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像。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嘴唇微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睛瞪得极大,瞳孔里充满了极致的震惊和茫然。
“在……在哪?”沙绫听到自己的声音飘忽不定,仿佛来自遥远的地方。
“急救室那边……快……”友希那的声音干涩而急促,她甚至没再多看沙绫一眼,转身就继续朝着走廊深处狂奔而去。莉莎和有咲也立刻跟上,纱夜搀扶着几乎虚脱的日菜也艰难地加快脚步。
沙绫的身体比她的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她像一具提线木偶,脚步虚浮地、踉踉跄跄地跟在那几个绝望的身影后面,大脑一片混沌。
朝斗出事了……在急救室……怎么会出事?演出到底发生了什么?
---
急救区外的走廊,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惨白的灯光下,今井莉莎一个人蜷缩在冰冷的塑料长椅上,双手紧紧抱着膝盖,头深埋着,肩膀微微耸动。她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仿佛一尊凝固在悲伤里的石像。
友希那等人气喘吁吁地冲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莉莎!”有咲连忙上前,声音带着哭腔和急切,“朝斗……朝斗怎么样了?”
莉莎像是被惊醒的梦游者,猛地抬起头。她的脸上泪痕交错,眼睛红肿,眼神空洞得吓人。她茫然地看了看围过来的几人,目光在沙绫惨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闪过一丝更深的痛楚。
“医……医生说……”莉莎的声音嘶哑破碎,如同砂纸摩擦,“在……在检查……拍片子……脑子……好像被电……刺激到了……”她断断续续地说着,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耗尽她最后的力气,“在……在x光室……还没出来……”
话音刚落,走廊尽头检查室的门“咔哒”一声开了。
所有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一辆铺着白色床单的推床被缓缓推了出来。上面躺着的人,正是朝斗。他闭着眼睛,脸色比医院的墙壁还要苍白,嘴唇没有丝毫血色。
额头上贴着一小块纱布,露出的皮肤上还残留着水渍和些许灰烬的痕迹。最刺眼的是他的眼睛,被一块干净的白色纱布覆盖着。
推床没有在她们面前停留,而是在医生和护士的护送下,径直朝着另一个方向推去——眼科的方向!
“眼科?!”沙绫的心脏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为什么要去眼科?!朝斗的眼睛怎么了?!
“等等!医生!朝斗他……”友希那想冲上去询问,却被医护人员严肃地制止了。
“家属请稍等,病人需要立刻进行专科检查!”推床快速消失在眼科检查室的门后。
走廊里再次陷入死寂,只剩下推床滚轮远去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敲打着每个人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沙绫再也无法忍受这巨大的未知和恐慌,她猛地抓住身边的有咲,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有咲!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演出……演出到底怎么了?!朝斗他……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弹吉他怎么会出事?!”
有咲被沙绫抓得生疼,看着沙绫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和自责,她咬了咬牙,泪水再次涌出。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可能简洁却清晰的声音,将沙绫缺席后那惊心动魄的一切快速道来:
“沙绫……你妈妈晕倒后……朝斗……朝斗他说他来打鼓……纱夜姐和日菜姐……她们顶上了吉他……”
“演出……演出很艰难……风雨太大了……但大家……大家都很努力……”
日菜接着说道。
“最后一首歌……《一如既往》……快到结束的时候……”
“舞台后面……一根老化的电线……被风雨吹得……甩出来了……短路了……爆出好多火花……”
“那电线……像火蛇一样……飞起来……挂在朝斗头顶的棚子上……”
“然后……那电线……它……它炸开了……”
“带着电……带着火……直接……直接砸在朝斗面前……他为了躲……滚到地上……可是……”
“火花……好多火花……溅到他背上……头上……”
“然后……然后他就……”
大家的声音哽咽着,无法再说下去。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沙绫的心上!
代替她打鼓……纱夜日菜临危受命……老化电线……短路爆炸……火花飞溅……朝斗为了躲避滚倒……被火花击中……
一幕幕画面随着有咲的描述,无比清晰地、带着血腥和焦糊味地在沙绫脑海中炸开!她仿佛看到了朝斗在鼓后奋力坚持的苍白脸庞,看到了那致命的电光从天而降,看到了朝斗狼狈翻滚却依然被击中的瞬间……
“轰——!”
沙绫只觉得天旋地转,脑海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巨大的、毁灭性的自责如同海啸般将她瞬间吞没!
是她!都是因为她!如果不是她缺席,朝斗就不会去打鼓!就不会被围在那个位置!就不会……就不会遭遇这灭顶之灾!
“是……是我……都是因为我……是我害了他……是我……”沙绫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重重地瘫坐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
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混合着无尽的恐惧、悔恨和绝望。她蜷缩在那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小狗般的呜咽。
就在这时,冰川先生和刚才那位负责检查的医生,一脸凝重地从眼科检查室的方向快步走了过来。医生手里拿着几张刚出来的报告单,眉头紧锁。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们身上,空气仿佛凝固了。
医生停下脚步,目光扫过瘫坐在地上崩溃的沙绫,扫过满脸泪痕、眼神呆滞的莉莎,扫过强撑着却摇摇欲坠的纱夜和日菜,扫过眼神空洞死寂的友希那和惊恐不安的有咲。他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但最终,沉重的现实让他无法委婉:
“各位家属……还有,伤者的朋友们。”医生的声音低沉而严肃,“关于冰川朝斗的初步检查结果……很遗憾。”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众人心上:
“虽然不知道具体的原因,但当时强烈的电流冲击和伴随的物理性击打,可能对他的头部,尤其是视觉神经通路区域,造成了严重的损伤。最直接的后果……是视神经的急性坏死。初步判断,这种坏死……是不可逆的。”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大家没有医学专业性知识,但是不妨碍大家理解。
窗外的风雨声似乎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却又仿佛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医生接下来的话,更是将所有人推入了更深的冰窖:
“而且,目前我们只排查了最紧急、最明显的眼部损伤。强烈的电流贯穿伤,可能对大脑其他区域的神经也造成了不同程度的损伤,只是症状可能尚未完全显现……也就是说,失明,是目前最确定的诊断。但……未来是否会出现其他神经功能障碍……还需要密切观察。”
“失……失明?”冰川夫人身体猛地一晃,几乎晕厥过去,被冰川先生死死扶住。冰川先生的脸瞬间褪尽血色,嘴唇哆嗦着,却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纱夜的身体瞬间僵硬如铁,仿佛被无形的冰霜冻结。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医生,瞳孔急剧收缩,里面没有泪水,只有一片被彻底击碎的、难以置信的冰冷废墟。
她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日菜的手臂,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咯”声,仿佛那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不会崩塌的支点。
而日菜呢,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呜咽从她喉咙里挤出,随即是更大声的、如同心被撕裂般的哭喊:“不——!不可能!朝斗弟!他的眼睛!他还要看星星!他还要看我们弹吉他!医生你骗人!骗人——!”她剧烈地挣扎着,想要扑向医生,却被纱夜死死抱住,身体软倒下去,只剩下绝望的嚎啕。
“呜呜呜哇哇哇哇哇哇……”
友希那就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金色的眼眸失去了所有的焦距,空洞地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医生的话仿佛没有进入她的耳朵,又或者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直接烫在了她的灵魂上。
她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比纸还要苍白。没有哭喊,没有质问,只有一种死寂般的沉默和……一种信仰彻底崩塌后的虚无。她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仿佛下一秒就要随风消散。
“刚刚,说啥了,发生了什么嘛?”友希那淡淡地呢喃。
莉莎她原本就呆滞的眼神,在听到“失明”二字的瞬间,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死水,猛地迸发出极致的痛苦和恐慌!
想起了他头上和自己成对的小猫发夹,想起了他笑着说“苹果茶好喝”……“看不见了……他……他再也看不见了……老天为什么要这么折磨他!”
莉莎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一种自我毁灭般的绝望,身体顺着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蜷缩起来,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剧烈地抽动着。
有咲下意识地后退了一小步,仿佛想逃离这残酷的宣判。双手紧紧捂住嘴巴,泪水汹涌而出,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的目光惊恐地在医生和瘫坐在地上的沙绫之间来回移动,巨大的恐惧和内疚几乎要将她吞噬。
冰冷的绝望如同实质的寒冰,冻结了急救区外的整条走廊。Rosaria闪耀的星光,在风暴与意外的双重摧残下,似乎只剩下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永恒的黑暗余烬。
朝斗的世界,在那一刻,被彻底夺走了色彩与光明,等待他醒来的,又会是怎么样的一个世界呢?关于这一点,在场的大家没一个人敢猜想,快乐外向的朝斗,也注定没有办法接受这么残酷的打击。
从这里,一直到朝斗进入病房,大家没有说任何话,要么是像有咲那样小声的啜泣,要么是日菜那样完全停不下来的啼哭。
人们常说,视觉是人类一半的世界。上天从来没有眷顾过朝斗,这个没有未来,没有过去的少年,更失去了一半的现在。
——————————
风雨霓虹篇章结束了,第一卷也将进入尾声。
今天晚点可能还有一两章,因为今天q群人数破二十啦!而且在线阅读人数破千了,恭喜恭喜自己,也多更点回馈大家的支持
号码:六衣叁巴衣衣耳耳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