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仿佛沉入了冰冷的海底,死亡的寒意如丝丝缕缕般渗透进来,就在这沉沦的边缘,又被一阵奇异的花香托起,朝斗费力地睁开了沉重的眼皮。
冰冷的海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盈感,难以言喻,难以言喻!仿佛灵魂脱离了沉重的躯壳,接着,是嗅觉,那浓郁到令人晕眩的花香,成千上万种芬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盛大甜美生机勃勃万物竞发的气息,
朝斗感觉自己在漂浮着,然后,落在了什么东西上面。
“啊!”
天空是蔚蓝色的,几朵云在空中飘荡,空气非常清新,微风轻轻拂过朝斗的脸。
光,不是病房的白炽灯光,也不是舞台火热的聚光灯,而是金色的温暖的,铺天盖地的阳光。
“这是……在哪?”
朝斗发现自己躺在一片无垠的花海之中,目之所及,是绚烂到极致的色彩狂潮。金盏菊像熔化的阳光,矢车菊如最纯净的蓝天,虞美人摇曳着火焰的红裙,还有……无数叫不出名字的花朵,以最饱满最热烈的姿态怒放着,层层叠叠,蔓延到天际线,与同样灿烂的金色天空交融。
微风拂过,花浪翻滚,卷起彩色的花瓣,如同下着一场盛大而温柔的舞。
这里没有舞台上的狂风暴雨,没有命运的残酷,没有时间的流逝,在这里,朝斗感受到了纯粹到令人沉醉的生命力,与美丽。
他茫然的起身,发现自己的鞋也不知在何时消失不见,赤脚陷入在温暖的泥土之中,他伸出手,接住了几片花瓣,触感真实的不可思议,但他真的觉得这里如梦幻般
原来他做了个梦,倒还挺有诗意的一个梦,或许,可以作为写歌素材。
就在这时——
“朝——斗——”
一道清脆如银铃般的,带着无尽欢欣的呼唤声,穿透了花海的艳丽,由远及近。
他循声望去,在花海深处,在那金色的光晕里,有一个身影朝他飞奔而来。
那是一个少女,她有着瀑布般流淌的长发,纯粹如阳光的长发,在奔跑中高兴地跳动着,仿佛她,自身就是一道阳光。
她穿着简单的衣裙,赤着双足,踏在花海上却轻盈得不留痕迹。
她的脸庞精致的如同精灵,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睁的大大的,清澈见底的金色眼眸。
里面盛满了纯粹的喜悦和一种朝斗所无法理解的,近乎神性的好奇。
“朝斗,朝斗!我找到你啦!”
金发少女像一阵风似的冲到朝斗面前,脸上绽放出比周围任何花朵都要耀眼的笑容。
她丝毫没有停顿,在朝斗还处于极度震惊和茫然的状态时,一只温暖柔软而异常有力的小手就自然而然的,不容拒绝的,抓住了他的手腕!
“来呀,快跟我玩!”
少女的声音充满了雀跃,仿佛发现了什么天大的宝藏,他的眼眸闪烁着兴奋的光芒,紧紧地盯着朝斗。
“等……等等啊!你是谁,这里是哪里?……”朝斗试图摆脱,试图发问,但眼前的少女美得不似凡人,她的出现和这异常的花海一样充满了梦幻和不真实感。
然而金发少女对他的疑问置若罔闻,她只是咯咯咯地笑着,那笑声如同山涧清泉叮咚作响,纯净的不含一丝杂质,她的眼眸一直看着朝斗,里面只有纯粹的,不容置疑的邀请与催促。
“快来啦!时间不多了,前面有很多好看的东西哦!”少女再次强调手上的力道,更加使劲拉着朝斗就要开始跑了起来,朝斗身不由己地被这股力量牵引着,踉跄的站了起来。
他满腹疑云,关于自己的处境,关于这突如其来的少女,关于这片奇异的花海会有什么好看的东西。你要带我去哪里?你到底是谁?但所有的问题都像卡在喉咙里,在金发少女那纯粹的近乎蛮横的喜悦与力量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少女只是笑着,她紧紧抓住他的手,目标明确的向着花海深处某个未知的方向跑去,朝斗被迫跟上她的步伐,深一脚浅一脚的踩在柔软的花丛中,花瓣拂过她的脚踝和手臂,留下淡淡的清香。
他看着奔跑的侧影,看着飞扬的金发,看着始终洋溢着笑容的脸庞,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困惑不安却又似曾相识的感觉涌上心头。
她是谁?她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要带她走?这片花海是真实存在的吗?还是她意识弥留之际最后的慰藉?
就在这时——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无法抗拒的吸力猛的从下方传来,仿佛花海瞬间变成了流沙金发,少女的身影,温暖的手,清脆的笑声,还有那漫山遍野的绚烂色彩都在刹那间被撕扯,被扭曲,然后被汹涌的黑暗吞噬。
“不——”朝斗在意识深处无声的呐喊,徒劳的想伸出手抓住那抹消失的金色阳光,但他的眼中最后一抹色彩,便是那金黄色的少女背影。
坠!落!
从广阔无垠的花海天堂,直坠冰冷绝望的深渊。
没有光。
只有一片深邃、无边无际的墨色。
他茫然的转动眼球,徒劳无功。一股巨大的恐慌瞬间攥住了他,像冰冷的藤蔓缠绕心脏,越收越紧,他下意识的想抬手去摸眼睛。
却发现手臂沉重的抬不起来,指尖传来的是粗糙布料的触感,有什么东西沉沉的压在他的眼睛上,隔绝着这个世界。
“水……”
干渴的喉咙像被砂纸磨过,挤出了一个嘶哑的音节,他试着挣扎了一下,身体就像散了架的木偶一样只换来了一阵虚弱的眩晕和骨头深处传来的钝痛。
“朝斗,朝斗!你醒了!”
“弟弟!别动。”
“朝斗别动,你感觉怎么样?”
一个熟悉的声音瞬间在他耳边响起,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和一种极力压抑的恐慌。几双温暖的手同时小心翼翼按住了他躁动不安的身体。
“我……”
朝斗的声音依旧沙哑,他放弃了挣扎,只是急促的喘息着。“眼睛,……为什么要盖着我的眼睛!好黑,我什么都看不见……”
他本能的伸出手在空中徒劳的抓挠,想要触碰那层隔绝光明的障碍.
一只柔软却带着薄茧的手立刻握住了他摸索的那只手。是纱夜,朝斗能感觉得到。
“朝斗,别怕,医生说你……嗯,你需要休息,眼睛暂时不能见光。”
纱夜的声音温柔的近乎颤抖,带着明显的谎言痕迹。
“是啊是啊……”日菜的声音紧跟着响起,试图用惯常的活泼掩盖那份沉重,却显得反倒格外生硬。“噜——,弟弟你睡了好久噢,我们都要担心死了,医生说了盖着是为了保护,保护!”
“保护?”朝斗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那份恐慌感越发清晰。他敏锐地捕捉到了空气中弥漫的悲伤气息,那绝不仅仅是因为他昏迷。
不知怎么的,朝斗下意识问道,“沙绫……沙绫在吗?”
短暂的沉默,沉重的令人窒息。
然后一个带着浓重的鼻音,压抑着巨大痛苦的声音,在床边响起,带着膝盖落地的轻微声响。
“朝斗……呃,我在这里……”是沙绫,她的声音破碎不堪,“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全都是我的错啊!”
沙绫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无法控制,她紧紧攥着朝斗的另一只手,将额头抵在他的手背上,滚烫的泪水瞬间沾湿了他的皮肤。
“如果不是我……如果不是我没有来,朝斗,你也不会,坐到后面当一位鼓手……然后的话……那根电线也不会落到你的眼前!”
沙绫泣不成声,巨大的自责感几乎将他淹没。“也不会害的你……害得你被电线甩到……都是我害了你!对不起!朝斗!对不起!”
病房里只剩下沙绫撕心裂肺的哭泣声,其他人都沉默着,空气中弥漫着绝望的悲伤。
朝斗静静的听着,感受着手背上灼热的泪水,心中的那片名为命运的冰原,似乎又裂开了一道更深的缝隙。
原来是这样。
我替沙绫挡了一劫嘛。
朝斗沉默了片刻,没有抽回沙绫紧握的手,反而用尽此刻能调动的力气,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指,指尖传来冰冷和颤抖,是沙绫无边恐惧的巨象。
“沙绫……”他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温和。“抬起头来。”
朝斗命令着,尽管他看不见。
沙绫呜咽着,勉强抬起头,尽管知道他看不见。
“看着我,或者说,让我感觉到你。”朝斗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你没有任何错,害怕笨拙都不是错,那是意外,纯粹的,该死的意外。”
他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力量,“所以,沙绫,你不要自责了。为了我,也为了你自己,现在……告诉我真相。”
他空着的那只手,缓缓抬起,摸索着触碰到盖在自己眼睛上的厚重纱布。
“我的眼睛……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要这样盖着?为什么……一片漆黑。”
他问的很慢,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众人的心上,病房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沙绫难以自制的抽噎。
终于沙绫承受不住朝斗那平静却带有巨大压力的注视,或者说,是那份沉重的信任,让她无法再隐瞒,她带着浓重的哭腔,用尽全身力气说出了那个残酷的事实。
“朝斗……医生……说你的眼睛……视神经压迫被砸伤了,可能……可能……”沙绫的语言越发颤抖,她感受到她握着的那只手,也在微微用力,她仿佛抽干了所有力气,把最后的字说了出来“你可能看不见了……”
“再也……看不见了?”
朝斗重复这几个字,声音很轻轻的,像飘散的羽毛。握紧沙绫的手,无意识地收紧,指甲几乎要嵌到沙绫的皮肤,那层一直维持着的,因为绝症而被迫锤炼出来的平静外壳,在这一刻终于被突如其来的彻底的黑暗击得粉碎。
失明……
他本以为自己可以平静的迎接死亡,至少可以看着朋友闪耀到最后一刻。他以为自己已经接受了时间不多的现实,但此刻“看不见”三个字带来的绝望感远比死亡本身更加直接、更加汹涌的淹没了他。
不是害怕死亡,而是害怕再也无法看见他们的笑容,再也看不到舞台上的灯光,再也看不到漫天星火和烟花绽放……他的记忆才一个多月,他还没有来得及去看够这个世界,那些支撑着他走过短暂而坎坷人生的最珍贵的闪耀光芒,都将被永恒的黑暗吞噬。
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和巨大的失落感,瞬间罩住了他,他猛地抽回被沙绫握住的手,身体剧烈的颤抖起来,像一片在寒风中凋零的叶子,它蜷缩起来,把脸深深埋进盖着纱布的眼睛位置,喉咙里发出了困兽般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其实也就是在这刻,Rosaria的大家才知道,朝斗有多么脆弱。
“朝斗……”
“弟弟……”
众人惊慌失措的呼唤着他,却无人敢轻易触碰此刻濒临崩溃的朝斗。
时间在压抑的哭泣声和呼唤中缓缓流逝,不知道了多久,朝斗剧烈的颤抖渐渐平息了下来,他依旧蜷缩着,但那股绝望的洪流似乎暂时褪去,留下的是冰冷而坚硬的礁石。
他缓缓,极其艰难的坐起身。纱布覆盖的脸苍白的没有一点血色,他紧紧抿着双唇,将下颚分成一条绷直的线。
他伸出手在虚空中摸索着。
“沙绫……”他的声音很沙哑,“别动……”
沙绫立刻停在原地,一点不敢动弹,屏住呼吸。朝斗循着她啜泣的声音,慢慢的摸到了她的脸颊。冰冷的指尖先是碰到了泪痕,然后再慢慢地、小心翼翼地上去。
“这是…眉毛……怎么拧巴在一块呢?”朝斗的声音很低,好似在欣赏一件奇货珍宝一般,“这是眼睛……摸起来好肿,我想一定很红。”
“这是嘴巴……嗯嗯……别咬着了沙绫,会疼的。”
朝斗感受着沙绫的呼吸与心跳,他轻轻抬起拇指,将沙绫脸上的泪轻轻拭去。
“别哭了……别哭了。”朝斗纱布下的脸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出来,但只牵动着僵硬的嘴角,“再哭,把脸哭花了,我就摸不出来是你了。”
带着孩子气的调侃,让沙绫心痛的几近呕吐,但是又巧妙地遏制了她的泪水,只剩下了无声的失落。
朝斗把手移向了旁边,旁边的人也顺着靠了过来,可能是身高的问题,朝斗一把摸到了头发。
“有咲……”他准确的叫出了名字,一直有些僵硬,有些抗拒,但是最终还是没有抵抗的小手被他握住,他顺着头发和小臂,轻轻触碰她的脸颊。
有咲的心跳很快,整个人非常紧张。
“头发,还是这么邦邦硬。”
朝斗还是那么喜欢调侃有咲,但是却少了平日的那些轻快,多了沉甸甸的疲惫。“有咲,你也在哭吗?”
有咲没有回答,只是吸了一下鼻涕,下一秒,出乎所有人意料,这个总是别扭的女孩,居然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朝斗!她可爱的脸埋在朝斗的肩膀上,身体剧烈地起伏着,但她紧紧咬着自己的牙,努力不哭出来。
朝斗明白了,他没有多说,只是轻轻拍了拍有咲的背,然后他松开了手,看向另一个方向。
无需摸索,一股淡淡的清香已经涌入他的鼻翼。
“是莉莎吧。”
朝斗的声音稍微柔和了许多,他的手简单地摸索了一下,莉莎便将头顶着他的手。指尖很快摸到了硬邦邦的小猫发夹。
“你还带着……”
朝斗感受着那块小猫的轮廓,脑中浮现那天和莉莎出去的场景,而摸到莉莎柔软的小脸,朝斗仍然只摸到一个非常别扭的唇角。
“笑容都去哪里了呢……”朝斗叹了口气,“笑一个,笑一个嘛……就像那天碰碰车上一样。”
莉莎的喉咙里说不出话,但她坚强的吞了口口水,努力让自己挤出一个笑容,但实际上,这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哎,感觉笑的不好看,但是我就想象你以前的笑容就行了。”朝斗微微一笑,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泪珠滴在了他的手上。
最后,他转向了一个一直沉默着,却又有无比存在感的方向。
“友希那……”
一直微凉的手,直接一把握住他迷茫的手,友希那靠近了朝斗,沙哑无力地问道,“朝斗……如果我们都长大了,十年后,二十年后,你还能否用手,看到我们当时的样子呢?还是说,你只能记住我们7岁8岁的模样。”
这个问题像一把涂满剧毒的匕首,精准无误地刺穿了朝斗理性的防线,他的手停下了动作,而且失去了活力。
“哎……”朝斗叹了口气。“在我的想象里,友希那肯定会成为更加闪耀,更加漂亮的模样,因为你的声音会一直在我的耳边回荡,不是吗?有那样好听音色的女孩,我能想象到,一定很美。”
友希那颤抖了一下,紧紧地贴在朝斗的脸旁,她的拥抱不同于有咲,她带有一种战友的气质,紧紧地、无声地和朝斗靠在一起,像是在互相勉励。
朝斗也明白她的意思,头一歪,与她互相支撑着彼此,又给予彼此依靠的空间。
友希那轻轻拍了拍朝斗的后背,朝斗明白了她的意思,两人松开双手。
“姐姐……”
朝斗想都不用想,她们俩一定会在,就像刚睁开眼的那一刻,他看见的就是日菜,日菜这回同样是快人一步吧。
两个身影不分先后地扑到了他身上,毫无疑问,这一刻纱夜和日菜,真的很像双胞胎。
“不要看不见!我不要你看不见!我们不是说好要一起去演出的嘛?”
“朝斗……”纱夜没有像日菜那么不讲道理,但是也忍不住搂紧了朝斗,“没事的,姐姐会照顾你的,姐姐会一直陪着你……”她有些说不出话来。
“纱夜姐,日菜姐,你们不要哭了,你们哭……我也想哭……”朝斗也忍不住想哭,但是眼睛被压着却哭不出来。
“谢谢你们,冰川朝斗这个名字,我真的很喜欢!”
姐弟三人紧紧相拥,仿佛要将彼此融入骨血,共同抵御这无边的黑暗和即将到来的永别。病房里只剩下压抑到极致的哭声,汇成一片悲伤的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