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礼?沈墨盯着她,冷冷道,我不记得,跟你有什么交情,能值一份大礼。
月光下,苏媚正倚在那棵枯树上,赤着一双雪白的脚,足踝处系着一根红绳,坠着颗米粒大的铃铛。风一吹,那铃铛地一响,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没急着回答,只慢悠悠地理了理鬓边被风吹乱的一缕青丝,才把那双含了春水的桃花眼,转了过来。
小哥哥这话,可真伤妹妹的心。苏媚掩口,笑得花枝乱颤,那件桃粉纱衣下,春光若隐若现,上回火堆边,妹妹可是把天大的秘密,都白送了你。怎么,翻脸就不认账了?
沈墨没接她的茬。
这狐媚子,从青云界火堆边,一路跟到这北荒乱葬岗,神出鬼没。上一回,她用一个天大的秘密,换走了他一个人情;这一回,她又凭空冒出来,说要送礼。沈墨不傻,他知道,这世上没有白捡的便宜。
夜枭的匕首,叶红鱼的剑,都还在暗处绷着。这狐媚子一个人,赤着脚,站在乱葬岗的月光里,偏偏没有半点狼狈,反倒像是这地方,都该给她让路。
说正事。沈墨道。
苏媚这才收了笑,那双桃花眼,一点一点冷了下来。
小哥哥可知,血泽城那场拍卖会,那块混沌石,是个什么东西?
一块来历不明的石头。沈墨说。
苏媚竖起一根葱白的手指,轻轻一晃,那石头,是有人放出来的饵。专钓你这条,从门后爬出来的鱼。
沈墨心头一凛。
谁放的?
补天阁。苏媚说,还有神界沈家、李家,都掺了一脚。他们算准了,混沌道尊的星核,只有体内有星核碎片的人,才能共鸣、才能激活。你从界河门后带走了第二块碎片——这消息,瞒不住。
她顿了顿,目光在沈墨脸上流连:
他们料定,你迟早会去寻混沌道尊散落的星核。于是,放一块混沌石出来,引你上钩。那拍卖会,明面上是买卖,暗地里,是天罗地网。
血泽城的地下拍卖会,向来在北荒排得上号。规矩也大——凭玉牌入场,只认牌,不认人。场子设在哪,临开场前一个时辰,才放出消息。就冲这神神秘秘的做派,北荒的散修、邪修、各路的亡命徒,都抢破了头。
沈墨的后背,渐渐被冷汗浸透了。
他想起自己在密道里,信誓旦旦地说那石头若真是混沌道尊的星核,我无论如何都要走这一趟。如今想来,他这一步,竟是险些主动踏进了别人的圈套。
好险。若非这狐媚子点破,他此刻,已经一头撞进了人家的网里。
你怎么知道这些?沈墨问。
这世上,就没有妹妹打听不到的消息。苏媚轻笑,神界苏家,靠什么吃饭?可不就是,这双眼睛,这双耳朵。
你告诉我这些,图什么?沈墨问。
苏媚不答,反从袖中摸出一物,抛了过来。
沈墨接住,是一块温润的玉牌,入手极凉,上面刻着一个字。
拍卖会的入场玉牌。苏媚说,血泽城那场拍卖,没有这个,你连门都进不去。你这通缉犯的身份,怕是还没走到城门口,就被人认出来了。
沈墨把玩着那玉牌,没说话。
这块玉牌,价值不菲。苏媚肯白送,图的,绝不是一时的高兴。
沈墨心里清楚,这狐媚子,是在押注。押他沈墨,能从这天罗地网里,活着爬出来。押中了,将来连本带利,翻着倍地讨;押不中,她也不过是损失一块玉牌,和几句不值钱的消息。
好精的算盘。
还有一件事。苏媚忽然凑近,压低了声音,那拍卖会上,除了混沌石,还有一件拍品。一件,沈家的东西。
沈墨猛地抬头。
什么东西?
一枚玉簪。苏媚一字一句地说,是你娘,沈青梧,当年用过的东西。
沈墨的呼吸,窒住了。
他娘。沈青梧。
这个名字,在他心里,从来都是一道结了痂的疤。地牢里,老白塞给他的半卷蛰血经;墙缝里,那把暗金小钥匙;干梧叶上,针刻的二字。他娘留下的每一样东西,都被他贴身收着,像收着最后一点念想。
他娘死在星台,尸骨无存,连一件遗物,都没能留下。如今,竟有人,拿她当年用过的玉簪,出来拍卖。
那玉簪,他没见过。可光是听着,心里那点血,就往上涌。
又是饵。沈墨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们拿我娘的东西,钓我。
聪明。苏媚笑了,一石二鸟。混沌石,钓混沌道尊的传人;玉簪,钓沈青梧的儿子。无论你冲着哪一样去,都是自投罗网。
石英、陈掌柜、福伯,三个老人的脸色,都变了。他们比谁都清楚,沈青梧的遗物,对沈墨意味着什么。
叶红鱼咬着唇,没说话。她也是叛出补天阁的人,最明白这些势力的手段——拿你最在乎的东西做饵,逼你自投罗网。
雷猛却是个直性子,低声道:那玉簪,咱非拿回来不可。娘的遗物,不能落在旁人手里。
她看着沈墨渐渐握紧的拳头,那双桃花眼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神色:
可小哥哥,你舍得不去吗?
沈墨沉默了。
舍不得。
可他也清楚,这一去,是刀山火海。天罗地网,就等着他撞进去。他如今这副身子,现字诀的反噬还没好利索,两鬓的白发,都还没长黑。硬闯,是送死。
但若不去,他娘的玉簪,就要流落到不知什么人手里。这是他沈墨,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
他娘的玉簪,他不能让它,落在别人手里。
条件呢?沈墨终于问,你帮我,图什么?
苏媚笑了,笑得又娇又媚:
上回,你欠妹妹一个人情。这一回,妹妹再帮你一次。两笔人情,将来,妹妹可是要连本带利,一起讨回来的。
她凑到沈墨耳边,吐气如兰:
小哥哥,你可要想好了。妹妹的人情,可不是那么好还的。
沈墨偏过头,躲开了她的气息。
我答应你。他说。
苏媚先是一怔,随即,笑得更欢了。
痛快。她直起身,朝沈墨抛了个眼波,那妹妹,就在血泽城,恭候小哥哥的大驾了。
她说着,转身朝乱葬岗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嫣然一笑:
对了,提醒小哥哥一句。那拍卖会上,你那未婚妻的夫家,顾家,也会派人来。说不定,还能遇上几个呢。
顾家。
沈墨的瞳孔,微微一缩。他想起顾长歌,想起那句活到神界来。那人的影子,像一根刺,还扎在他心里。
但眼下,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已经融进了月色里,只余一缕若有若无的香,久久不散。
苏媚一走,乱葬岗又恢复了死寂。
少主,这狐媚子的话,能信几分?陈掌柜第一个开口,老脸上满是忧色,若真是天罗地网,这一去,凶多吉少。
她没骗我。沈墨缓缓说,混沌石是饵,玉簪是饵。这两样,都是真的。她若想害我,只需看着我一头撞进去,何必点破?
可她图什么?叶红鱼问。
图我活着。沈墨说,图我将来,能还得起她的人情。
众人沉默。
沈墨把那枚刻着字的玉牌,收进怀里,目光望向血泽城的方向。
去血泽城。他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那玉簪,我要拿回来。混沌石,我也要。
月光下,他的背影,瘦削,却挺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