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媚走后,乱葬岗上只剩月光,和一群活人压得极低的呼吸声。
石英头一个开口,声音像从地底刨出来的老树根,又哑又慢:少主,老奴斗胆说一句。那玉簪是夫人的旧物,老奴比谁都想拿回来。可明知是天罗地网,还一头撞进去——夫人若泉下有知,怕是也不愿。
他说到二字,喉头滚了一下,没再说下去。
福伯接口道:老白说得在理。补天阁要的是活的,不是死的。你越是往里冲,他们越高兴。沈家那帮人的手段,老奴年轻时见识过,那是拿人心做饵,专等你自己往钩子上挂。
陈掌柜没说话,只把从当铺废墟里抢出来的半块匾角,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摩挲。那上头,还残留着半个字。
沈墨把玉牌在掌心翻了个面,那个字,在月光里泛着冷光。
三个老爷子,你们说得都对。他抬起头,目光一个一个扫过去,所以,我没打算硬闯。
他把这一路盘算好的东西,一字一句说了出来。
现字诀的反噬还没好利索,两鬓的白发,是拿命换命落下的凭证。他眼下这副身子,别说化神,便是一个炼虚初期的老家伙,都能拿捏他。硬拼,是拿兄弟们的命,去填旁人挖好的坑。可若就此缩头,他娘的玉簪,就要流落到不知什么人手里。
所以他选第三条路——藏。
蛰血经第一境,藏字诀。敛息,养命,把一个活生生的人,藏成一块毫不起眼的石头。他要在拍卖开场前,混进血泽城,把自己变成这满城亡命徒里,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我用藏字诀敛去修为,扮作散修。沈墨说,苏媚给的玉牌,认牌不认人。只要我不露脸、不露修为,就没人想得到,补天阁悬赏十万灵石要抓的那个守灯人,正坐在他们眼皮底下。
叶红鱼盯着他,半晌,道:藏字诀瞒得过凡人,瞒不过化神的神识。那场子里,化神少说有三位。
所以我需要你们。沈墨看着她,又扫过雷猛、林风、夜枭、苏璎,我不是一个人去。你们,是我的眼睛。
夜枭没说话,只把匕首在指间转了个花,算是应了。这活计,他熟。雷猛却是个一点就着的性子,闷声道:娘的,让老子憋着气装孙子,比挨刀子还难受。
林风在边上笑:雷子,你要是不装,现在就能挨上刀子,还不是一把。
雷猛瞪了他一眼,到底没再吭声。
苏璎站在人群最边上,一直没说话。她是瑶光圣殿的圣女,最清楚那帮势力的手段。此刻她望着沈墨,眉间有掩不住的忧色,却只轻轻说了一句:万事小心。云潇……还等着你活着去找她。
沈墨的心,被这话轻轻一扎。
云潇。那个被顾长歌带走的人。他没接话,只把玉牌收进怀里,转身望向血泽城的方向。天边,已经泛起了灰。
北荒往北,路越走越冷。
越靠近血泽城,越能闻到那股子腥甜的血煞魔气,混在风里,一阵一阵地往人鼻子里钻。官道两旁的树早就枯死了,枝桠伸向天,黑黢黢的,像无数只干枯的手。偶有乌鸦停在枝头,也不叫,只拿一双油亮的眼珠子,冷冷地盯着过路的人。
沈墨一行贴着路边的瘴气林子走,专拣没人踩过的野径。夜枭在前头探路,每隔一炷香,就折回来打个手势。这一路,他们避开了三拨人:一拨是押着几车货的商队,货车上蒙着黑布,隐隐有血腥气;一拨是结伴而行的散修,个个刀口带血;还有一拨,是两个并骑而行的灰衣人,气息内敛,瞧不出深浅,沈墨只远远望了一眼,便领着众人绕了开去。
那灰衣人,与顾长歌那日的护道者,是一般的穿着。补天阁,或是神界的哪一家,已经先到了。
血泽城就在北荒最北,靠着一片终年不化的冻土,三面环着血煞魔气散出的瘴气林子,只有南面一条官道,能通进去。城不大,却是北荒数得着的销赃窟——杀人越货的、拐卖灵根的、拍卖禁物的,都往这钻。城门上悬着的匾额,被风沙磨得字都糊了,二字,只隐约辨得清。
沈墨一行到城门外时,天刚擦黑。
他换了一身灰扑扑的旧袍,脸上抹了黄泥,半张脸隐在斗笠的阴影里。藏字诀一催,浑身气血沉得像一潭死水,任谁神识扫过,都只当是个困顿落魄的散修。石英、福伯、陈掌柜三个老人,扮作他雇的杂役;雷猛、林风、夜枭、叶红鱼、苏璎,扮作同行的散修猎队,各自散开,隔着半条街跟着。
城门口果然贴着海捕文书。
沈墨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画像。画得不算像,那守灯人三个字,倒写得斗大,底下一行小字:活口,赏十万灵石;报讯,赏三千。围着看的人不少,指指点点,多半在叹这赏格够肥。
他压低斗笠,从人群边上擦了过去。
守城的修士漫不经心地扫了他一眼,见他寒酸,又没半点修为波动,连腰牌都没细看,挥挥手,放行了。
进了城,夜枭不知从哪条巷子里闪出来,贴着他耳边低声道:城里有规矩,天黑后禁宵。拍卖的地头,子时之前不会放出。苏媚那狐媚子留了话,让咱们去城南的老鸹客栈候着,子时有人送消息来。
沈墨点头。
一行人在城南七拐八绕,找了家最不起眼的客栈住下。客栈的灯油都快烧干了,掌柜是个驼背老头,半眯着眼,见他们人多,多要了两串铜钱,便不再过问。
等到子时,果然有人来。
是个八九岁模样的半大孩子,赤着脚,也不知从哪钻进来的,把一张揉皱的纸团,塞进沈墨手里,转身就没了影。
沈墨展开纸团,上头一行字,笔迹竟是苏媚的:地宫入口,城北枯井。子时三刻,凭牌入场。
城北枯井。沈墨把纸团在灯上烧了,起身,
血泽城的地宫,藏得极深。他们按图摸到城北一口枯井边上,井口结着蛛网,瞧着荒废了不知多少年。沈墨纵身下去,井底有一条窄道,窄得只容一人侧身。走了一炷香,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地下石殿,灯火通明,热闹得与地上的荒城判若两个世界。
入口处,两个蒙面修士守着。沈墨亮出那枚字玉牌,那两人扫了一眼,侧身让开,一句话都没多问。
石殿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沈墨寻了个角落,掀了斗笠一角,冷眼扫了一圈。来的人三教九流,都遮着脸,或戴面具,或罩黑袍,只露出一双眼睛。可气息骗不了人。殿内东南西北各坐着一簇人,气机凝练,互不相让。沈墨认得出来,北荒三城三大家族的徽记,血泽城两大帮派的刺青,还有几拨中州口音的宗门弟子。这些人,平日里在荒原上见了面,怕是要拔刀的,此刻却都安安分分地坐着,只等那一件压轴的东西。
而正中那三道如渊如狱的气息,最是骇人。是化神。其中一个,戴着青铜鬼面,坐在东首,从头到尾没动过一下;一个隐在殿柱的阴影里,只露出半只枯瘦的手,指甲缝里带着洗不净的黑;还有一个,裹在一件猩红的斗篷里,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血腥气。
沈墨的背,不自觉绷紧了。叶红鱼说得没错,这殿里,化神至少三位。
正中的高台上,已经摆上了今夜要拍的东西。最上头,是一个罩着黑布的木匣;旁边,是一块拳头大的灰石头,灰扑扑的,毫不起眼,却隐隐透着一丝混沌气。
沈墨的目光,落在那块灰石头上,心头猛一跳。
是它。混沌道尊星核的第三块。他体内那两块碎片,此刻像是被什么勾动了,轻轻一颤。他赶紧压下,额上沁出一层细汗。
好在没人察觉。
可紧接着,他的呼吸,彻底乱了。
黑布被一个管事模样的修士,慢慢掀开。木匣里,静静躺着一枚玉簪。簪身是上好的青玉,通体温润,簪头雕着一朵极小的梧花。
沈青梧。
沈墨的指尖,深深掐进了掌心。那玉簪他从未见过,可血脉深处,蛰血经却像是闻到了什么,轰然一响。一股暖流,从他丹田里,不受控制地往上窜。
那一瞬间,他眼前晃过的,是地牢里老白塞给他的半卷蛰血经,是墙缝里那把暗金小钥匙,是干梧叶上针刻的二字。他娘留在世上的每一样东西,都被他贴身收着,像收着最后一点念想。如今,他娘当年用过的玉簪,就躺在那里,隔着几十丈的距离,静静地看着他。
他猛地闭上眼,运起藏字诀,死死把那股气血按了回去。
再睁眼时,他眼底,已是一片猩红。
少主。石英在他身后,声音绷得像要断的弦,你……没事吧?
没事。沈墨的声音,哑得厉害,我看到她了。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枚玉簪上,久久没有移开。
就在这时,殿门方向,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一个青年,在两个灰衣老者的簇拥下,缓步走了进来。那青年一身月白长衫,青玉束发,通身气度,与这满殿的亡命徒,格格不入。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衣着的人。殿里不少人,都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道。
有人低声惊呼:顾家的人。
沈墨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认得那身衣裳。顾长歌,就穿着这样一身衣裳,从他身边,带走了云潇。
那青年目不斜视,径直往东首的贵客位走去。他身后一个灰衣老仆,弓着腰,亦步亦趋地跟着,嘴里低声禀着话。
公子,家主有令,那混沌石,务必要拿到手。三公子说,此物牵扯甚大,若被沈家或李家截了去,于咱们顾家不利。
那青年了一声,不以为意。
还有——老仆顿了顿,把声音又压低了几分,三公子让捎句话给云潇小姐,问……她可还安好。云潇小姐这些日子,茶饭不思,人都瘦了一圈。
沈墨的指尖,在袖中猛地一僵。
云潇。她瘦了。那个倔强得不肯低头的女子,如今在顾家,过得并不好。
那青年似乎也嫌老仆多嘴,回头冷冷道:我三哥的房里事,也是你能嚼舌根的?
老仆连忙噤声,再不敢多言。
那青年这才继续往前走。经过沈墨身前时,他忽然侧过头,朝沈墨这边扫了一眼。
沈墨垂下了眼,把半张脸更深地埋进斗笠里。
那一眼,轻飘飘的,又冷,又傲。像在看一块路边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