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灯人!出来!
当铺的门被砸得响,外头的呼喝一声高过一声,混着刀剑刮过青石地面的刺耳声。有人扯着嗓子喊十万灵石,见者有份,有人砸门砸得震天响,还有人,已经把刀架在了当铺的窗棂上,要往里钻。
满城的人,都红了眼。
沈墨站在昏黄的灯影里,没有动。他如今这副身子,别说厮杀,就是多跑几步,胸口都疼得厉害。硬拼,是死路。
陈掌柜的脸,在昏暗的灯下,反而镇定了下来。
别慌。他低声说,老夫这当铺,看着破,底下有条路,通城外。守了二十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他走到墙角,蹲下去,摸到一块看似平平无奇的地砖,轻轻一按。
当铺正中的柜台,缓缓向旁移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洞口斜斜向下,深不见底。
下去。陈掌柜说,
雷猛第一个跳了下去,接着是林风、夜枭、叶红鱼、苏璎。阿土站在洞口,浑身发抖,被石英一把推了下去。福伯捂着胸口,也跟了进去。
沈墨落在最后。他回头,看见陈掌柜正搬着一摞账本,往当铺门口走去。
陈掌柜,你呢?沈墨问。
少主先走。陈掌柜头也不回,老夫得把这铺子,最后再拾掇拾掇。
他说着,从柜台底下,摸出了一小桶黑糊糊的东西,又取出一根火折子。
沈墨看明白了。这老人,是要把这当铺,连同外头那帮领赏的,一起葬了。
一起走。沈墨说。
陈掌柜一怔,随即笑了笑,那笑里,有股子豁出去的痛快:
少主,老夫这二十年,就为今日。你走了,老夫这后半辈子,才算没白熬。
你若不走,我不走。沈墨说。
陈掌柜望着他,浑浊的老眼里,忽然就涌上了一层水光。
……好。一起走。
他到底还是没舍得点那把火,只把那桶黑糊糊的东西,泼在了门口,又用火折子,点着一角。
轰——
火舌窜起来,黑烟滚滚,瞬间吞没了当铺的门脸。外头那帮领赏的,被这突如其来的火势逼得连连后退,骂声、喊声,乱作一团。
当铺的木门,经不住火烧,很快便塌了下来。几个胆大的领赏者,举着刀,冲进火场,四下乱翻。可屋里,除了满地的旧物件,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人呢!
后头有密道!
喊杀声里,那火势却越发大了,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等他们摸到那柜台下的洞口,机关早已合死,怎么都撬不开。
陈掌柜最后望了一眼这守了二十年的铺子。火光映着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跟谁道了别,又像是什么都没说。然后,他毅然转身,最后一个跳进了密道,反手一拍机关,那柜台地合上,将外头的一切,都隔绝在了身后。
密道里,一片漆黑。
只有陈掌柜手里那盏不知从哪儿摸出来的油灯,豆大的火苗,照着脚下这条狭窄的土路。这路挖得粗糙,有些地方还得猫着腰才能过,可胜在深,胜在稳,胜在没人知道。
陈掌柜走在最前头,一边走,一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二十年了。他低低地说,老夫挖这条道的时候,腰板还直。如今,也弯了。总算是,用上了。
没人接话。可谁都听得出来,这老人话里的滋味。
雷猛在密道里猫着腰,脑袋时不时撞一下洞顶,疼得龇牙咧嘴:陈掌柜,你这密道,挖得也太矮了点,俺这脑袋,都快撞成葫芦了。
忍着。林风在后头笑,你当这是给你修官道呢?
就你话多。雷猛骂了一句,又闷头往前走。
夜枭走在最后,一边走,一边把身子贴紧了洞壁,耳朵竖着,听外头的动静。走了许久,他才低声说了句:没追来。那火,拖住他们了。
这密道,老夫挖了二十年,直通城外三里的一片乱葬岗。陈掌柜边走边说,到了那,再往西,就是去荒骨城的路。
荒骨城?叶红鱼问,那不是往血泽城的方向吗?
正是。陈掌柜说,老夫在北荒经营这些年,旁的没有,耳目倒是撒得开。就在昨日,荒骨城那边传来消息——血泽城,三日后,有一场地下拍卖会。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那场拍卖会,有一件压轴的拍品。一块石头,灰扑扑的,据说是从一处上古遗迹里挖出来的,蕴含着混沌气。北荒各路的势力,都冲着它去了。
荒骨城的三大家族、血泽城的两大帮派,还有从中州闻讯赶来的几个大宗门,都派了人。这场拍卖,暗地里,怕是要见血。
陈掌柜顿了顿,又说:那石头,老夫托人打探过。拍卖行的鉴宝师,只肯说三个字——看不透。越是看不透的东西,越有人抢。
沈墨的脚步,猛地一顿。
混沌气。
他怀里那枚星核碎片,在这一刻,忽然微微地,热了一下。
那石头……沈墨的声音有些发紧,可有什么名目?
没有名目。陈掌柜摇头,拍卖行只说,此物出自上古,与一位陨落的大能有关。至于那位大能是谁,没人说得清。
混沌道尊。沈墨在心里,默默补上了这四个字。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这北荒,他非来不可。
原来冥冥之中,早有一条线,把他引到了这里。
混沌道尊的星核,碎在了各处。他体内这块,是其中一块。门后那具遗蜕,留了第二块。而血泽城拍卖会上那块蕴含混沌气的石头,说不定,就是第三块。
集齐星核,重铸那方混沌新世界——这念头,第一次,在沈墨心里,变得清晰而滚烫。
可他也清楚,血泽城的拍卖会,凶险得很。荒骨城三大家族、血泽城两大帮派、中州的大宗门,哪一个,都不是好惹的。凭他如今这副半残的身子,别说夺宝,就是保住命,都得靠脑子,而不是拳头。
所以这一趟,得徐徐图之。
弱时猥琐,这是他在血奴地牢里,用命换来的道理。
血泽城。沈墨说,三日后,我们到血泽城。
可少主如今的身子……石英迟疑,现字诀的反噬未愈,若在血泽城遇上麻烦,如何是好?
所以这一路,更得藏好。沈墨说,陈掌柜说得对,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血泽城鱼龙混杂,我们扮作散修,混在人群里,反倒不易被认出来。
他顿了顿:况且,那石头若真是混沌道尊的星核,我无论如何,都要走这一趟。
石英听了,不再多言,只重重地点了点头。
陈掌柜接口道:这倒不难。北荒的散修,大多灰头土脸,谁也不比谁干净。明日到了前头的镇子,老夫给大伙儿都换身行头。少主这斗篷,也再裹紧些,那几缕白发,别再露出来。
走了这一路,沈墨心里,一直压着件事。
顾长歌那句活到神界来,像根刺,卡在喉咙里。他想起云潇出门时,那句轻得要被风吹散的,想起她攥着玉简、久久不肯松手的样子。
神界。
他迟早要去。
可在那之前,他得先在这仙界,站稳脚跟,把这身修为,一点点,捡回来。
沈墨走在密道里,忽然想起那面被火烧掉的匾额。两个字,他原以为是当铺的名字,如今想来,却别有一番滋味。
问心。问的是谁的心?是沈慎行的愧疚,是陈掌柜这二十年的坚守,还是他沈墨,对身世、对仇恨、对前路的那份心?
没有人能给他答案。
答案,得他自己去问。
一行人不再耽搁,跟着陈掌柜,在密道里疾行。
也不知走了多久,前头终于透进来一丝光亮。
出口在城外三里的一处乱葬岗。荒草没膝,几块歪斜的墓碑,在惨白的月光下,静默地立着。
陈掌柜当先钻了出去,四下张望了一圈,才回头招呼众人。
夜风掠过荒草,发出的响,像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爬。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野狗的吠叫,又归于死寂。
众人不敢点火,只借着月光,摸黑站定。夜枭第一个抽出了匕首,猫着腰,往四下的暗处扫了一圈,才朝沈墨点了点头,示意安全。
沈墨是最后一个出来的。
出洞口的一瞬,夜风灌进来,他下意识地,往身侧看了一眼。那里,本该有一个人,走在他身侧,冰魄道体,冷得像块玉,却稳稳地扶着他。
如今,那个位置,空了。
他刚站定,就听见一个极轻的、极媚的声音,从一棵枯树后头,幽幽地响了起来:
小哥哥,你可算出来了。妹妹我,等得脚都麻了。
沈墨浑身一凛,循声望去。
月光下,一个桃粉色的身影,斜斜地倚在枯树上,赤着一双雪白的脚,正笑吟吟地望着他。那件薄得几乎透明的桃粉纱衣,被夜风一吹,贴在她身上,勾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桃花眼,含春水。
乱葬岗的荒草,在她脚边,都像是开成了花。
苏媚。
是你。沈墨的声音,沉了下去。
不然呢?苏媚掩口一笑,那笑,媚得能滴出水来,这落月城,满城的人都在找小哥哥。妹妹我,不也得凑个热闹,先一步,把你截下么?
沈墨没动,只盯着她:你怎么知道,我会从这里出来?
小哥哥这话,问得可就外道了。苏媚轻笑,这落月城,就没有妹妹打听不到的事。那当铺底下有条道,妹妹早知道了。
她说着,眼波一转,落到沈墨身后众人身上,又落回沈墨脸上:
倒是小哥哥,从青云界,一路逃到这北荒,还带走了云家那位冰清玉洁的仙子……可真是,越来越让妹妹,刮目相看了呢。
这话里,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沈墨望着她,心里暗暗警惕。这狐媚子,从青云界一路跟到这里,神出鬼没,消息灵通得可怕。她说的每一句话,都似真似假,藏着钩子。上回在火堆边,她就用一个天大的秘密,换了他一个人情。
如今她再找上门来,沈墨不敢掉以轻心。
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沈墨问。
她缓缓站直了身子,朝沈墨走过来,一步,一摇。
别紧张。她凑近了些,吐气如兰,妹妹今日来,是给小哥哥,送一份大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