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潇那晚终究没把话说透。
她张了好几次嘴,话到嘴边,又都散了。说她是神界云家的人?说她和旁人,早已有了婚约?说那枚玉简,是家里催她回去完婚?
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她只攥着那枚已经暗了的玉简,坐了很久,久到灯油都要熬尽了,才低低说了一句:沈墨,你……不必等我。
沈墨没接话。他望着她,张了张嘴,到底把到了嘴边的那句那人是谁,又咽了回去。
有些事,问了,就是逼她。
两人就这么坐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第二日,天还没亮透,陈掌柜就慌慌张张地闯了进来。
少主,坏了。老头儿压低声音,额角全是汗,补天阁的悬赏令,昨夜贴到了落月城。今早城门口,已经围了一群领赏的。有几个,是北荒出了名的狠角色。
沈墨心头一沉。
还有,陈掌柜顿了顿,脸色更难看了,云家的人,也到了。就在铺子外头。
沈墨还没答话,就听见当铺外,传来一阵极有章法的脚步声。
不必躲了。一个清越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云潇,出来。家里,让我来接你。
那声音不高,却像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分量,一字一句,都敲在人心上。
云潇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石英的脸色也变了。他一把将沈墨护到身后,压低声音:顾长歌……神界顾家的嫡子,化神境的修为。少主,这人来者不善。
顾家?叶红鱼皱眉,神界四大世家之一的顾家?
正是。福伯接口,声音发苦,云家与顾家,早有婚约。这顾长歌,就是云潇小姐的……未婚夫婿。
沈墨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
未婚夫婿。
原来,横在他与云潇之间的,不只是门第。还有一个,实打实的名分。
当铺的门被推开。
晨光里,走进来一个人。
月白长衫,青玉冠,腰间只悬着一枚温润的玉佩。这人长得极好,眉目舒朗,唇角噙着一丝笑,通身的气度,让人一眼就看出,他和这破败的落月城,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身后,跟着两个灰衣老者,一左一右,沉默得像两截枯木。
这两人看不出修为,可那股子隐而不发的威压,却让当铺里的空气,都沉了几分。沈墨只扫了一眼,眉心那点母灯,便不受控制地,轻轻颤了一下。
高手。
顾长歌。云潇低低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有些发颤。
顾长歌的目光越过沈墨,落在云潇身上,那丝笑意,又深了几分。
云潇,两年没见了。他说,语气熟稔,像在和一个久别的故人说话,我这一路,可找了你不少地方。若非家里传讯,说你在北荒,我还真不知道,你竟躲到这地方来了。
云潇没说话,只把脸别到一边。
顾长歌这才像是刚注意到沈墨,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又扫过这满屋的人,最后,重新落回云潇脸上。
这些,是你新交的朋友?他问,语气淡淡的,下界的散修?
与你无关。云潇说。
顾长歌轻笑了一声,那笑里,没有半点恼怒,反而透着一股子……不以为然。
云潇,你我之间的婚约,是两家长辈定下的。他慢慢地说,你娘在云家,你弟弟在云家。这桩婚事,不是你我二人,说一句不愿,就能作罢的。
云潇的身子,僵住了。
顾长歌看她这副样子,语气又缓了几分:我知道,你心里不情愿。这桩婚事,论起来,是我顾家高攀了云家。可你想想你娘,想想你弟弟。你若不回去,云家那些个庶出的,会怎么待他们?
云潇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她娘是外室,她是云家用来联姻的棋子。这些年在神界,她看得再清楚不过。她若不嫁,她娘和弟弟,在云家,便连立锥之地都没有。
这是她的软肋,被人捏得死死的。
顾长歌没有逼她。可他的每一句话,都比逼迫,更让她喘不过气。
沈墨站在一旁,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
他听明白了。这人,就是云潇的婚约对象,那个。神界顾家的公子,天之骄子,门第煊赫,与云家门当户对。
而他沈墨,一个血奴出身的散修,连站在这里,都显得多余。
沈墨,对吗?顾长歌忽然开口。
沈墨一怔。
顾长歌转过身,第一次正眼看他。那目光温润,却像隔着一层雾,疏离得厉害。
补天阁的悬赏令,十万灵石,要活的。顾长歌说,守灯人,好大的名头。
他顿了顿,唇角那丝笑,淡了下去。
可在我看来,也不过是个……从下界爬上来的可怜人。
沈墨的呼吸,窒了一瞬。
顾长歌!云潇猛地抬头,眼里有了怒意。
我说错了吗?顾长歌不紧不慢,云潇,你是云家的人,是神界的贵女。与这样的人混在一处,传出去,丢的是谁的脸?
他说这话时,语气甚至称得上平和。不是存心羞辱,而是在陈述一个他以为的、天经地义的事实。就像太阳从东边升起,水往低处流,神界的贵女,便不该与下界的散修,扯上瓜葛。
越是如此,越叫沈墨觉得,这满屋子的憋屈,都堵在了心口,吐不出来。
这话,像一记耳光,不轻不重地,扇在了沈墨脸上。
不是恶语相向。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理所当然的轻视。仿佛他沈墨,本就不该存在于此,本就不配。
雷猛是个暴脾气,早憋不住了,往前一冲:你他娘的说谁——
雷猛!石英一把拽住他,死死按住,别冲动。这人,十个咱们加一块儿,也动不得。
雷猛瞪着顾长歌,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却到底被按住了。
夜枭没动,只把身子往暗处退了退,手已经按上了匕首。可他自己也清楚,这一刀,对顾长歌,怕是连衣角都碰不到。
叶红鱼的手,也按在了剑上,指节发白,却没有拔。
不是不敢。是拔了,也无用。
沈墨忽然就明白了。
这世上最伤人的,从来不是仇人的刀。是有些人生来就站在高处,只消一个眼神,一句话,就能让你清清楚楚地看见,你与他之间,隔着的,是一整个天上人间。
可沈墨偏偏,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血奴地牢里,那些黑袍看守踩着他,说他只配当一条会喘气的牲口。神界沈家,沈无咎叫他野种。如今,这个素未谋面的顾长歌,只一句下界爬上来的可怜人,就把他从头到脚,贬了个干净。
凭什么?
就凭他们生得好,生来就在神界,生来就含着金汤匙?
沈墨的手,在袖中缓缓松开,又缓缓攥紧。
他不恨顾长歌。他恨的是,自己如今,还太弱。
我不走。云潇忽然说,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顾长歌看着她,叹了口气。
云潇,别任性。你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他说,婚期,家里已经定下了。就在下月初。
云潇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沈墨看到,她的指尖,在袖子里,微微地颤。
那一瞬间,他忽然很想上前,把云潇护在身后,像以前那样。
可他没有动。
因为他知道,此刻的他,连护住她的资格,都没有。
跟我走吧。顾长歌伸出手,语气柔和下来,像是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云潇,回家。
云潇没看他的手。
她只是,极轻地,看了沈墨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沈墨读不懂的东西。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这一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沈墨心里。
顾长歌笑了,笑得温润:这才对。
他转身,朝门外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沈墨一眼。
那一眼,平静得没有半分波澜。
守灯人。他说,若你真有本事,就活到神界来。届时,我顾长歌,在顾家,等你。
说完,他不再看沈墨,径直出了门。
云潇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沈墨。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要被风吹散了。
……保重。
门,合上了。
沈墨眼前,还残留着云潇回头那一瞬的样子。她没有回头,可他知道,她一定红了眼。
那句,轻得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忽然想起,这一路,从血煞里,从暗河里,从界河上,她一直走在他身侧。多少次,他回头,总能看见她。冰魄道体,神界贵女,却陪着一个血奴,趟了这么久的死地。
如今,她要走了。
沈墨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望着那扇已经合上的门,许久,才低低地、极低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句:
顾长歌。神界。
我记住了。
他知道,顾长歌那句活到神界来,不是挑衅。是笃定。笃定他沈墨,活不到那一天,活不到神界。
可沈墨偏偏,就要活给他看。
血奴也好,野种也罢,下界爬上来的可怜人……这些称呼,他都要一个一个,亲手摘下来,再一个一个,摔回那些人脸上。
总有一天。
叶红鱼望着那扇门,忽然低低说了一句:她这一走,怕是……再难回头了。
苏璎没说话,只轻轻叹了口气。同为女子,她比旁人更懂,云潇那一个字里,咽下了多少不甘。
石英拍了拍沈墨的肩,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什么安慰的话。有些事,旁人劝不得。
沈墨没有立刻动。
他在想顾长歌这个人。这人从头到尾,没有疾言厉色,没有仗势欺人,甚至临走,还祝他活到神界来。可正是这份体面,这份居高临下的从容,让沈墨比挨了一剑,还要难受。
因为顾长歌从头到尾,都没把他当成对手。
一个连对手都算不上的人,又何来的羞辱?不过是扫过眼前的一粒尘埃,随口一提,便忘在了脑后。
沈墨要的,不是顾长歌的恨。
是有一天,顾长歌不得不,正眼看他。
而就在这时,陈掌柜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脸色煞白:
少主,不好了!那些领赏的,把当铺,围了!
沈墨猛地回神,听见当铺外,果然响起了一阵杂乱的脚步,还有粗粝的呼喝:
守灯人!出来!十万灵石,爷爷们可等急了!
这破当铺里,藏没藏人,搜一搜便知!
刀剑出鞘的声音,混着街面上看热闹的起哄,乱糟糟地,涌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