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荒的风,刮在脸上,像砂纸。
雷猛的脸被吹得裂了口子,一说话就疼,可还是改不了他那爱骂的性子:他娘的,这鬼地方,比青云界的血煞还磨人!林风裹着件破袍子,闻言嗤笑:知足吧,北荒的风还没杀人,血煞可是真要命的。夜枭走在最后,一步一个脚印,从不多话,只是偶尔抬头,望一望天,像在算着什么。
阿土最安静。他这辈子没离开过青云界,头一回见着这么大的天、这么平的地,眼睛都直了,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摸一摸脚下的沙土。
沈墨一行人,就在这样的风里,走了三日。白日里一轮惨白的日头悬着,晒得人发昏;入了夜,风又冷得能钻进骨头缝里。好在这地方人迹罕至,除了几头被惊走的沙鼠,再没旁的活物,倒也没遇上什么麻烦。
福伯认得路。这老头儿年轻时候,替沈家跑过北荒的生意,对这条通往落月城的路,熟得很。只是他到底年纪大了,又挨了沈无咎一脚,走一阵,就得扶着腰歇一阵。
第四日黄昏,落月城到了。
城不大,灰扑扑的,城墙斑驳,有几处豁口,用碎石草草堵着。城门口没有守军,只竖着一块歪斜的木牌,上面用朱砂写着二字,笔画潦草,透着股子破败。
可人不少。
进进出出的,有背着刀的散修,有披着黑袍遮头遮脸的邪修,有牵着骆驼的商旅,还有几个蹲在墙角、眼神阴鸷的汉子,像在等什么买卖。空气里混着一股子汗味、酒味,还有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街两旁,摆着些杂七杂八的摊子。有卖符箓的,有卖丹药的,有挂着人牙子招牌的,还有一个半瞎的老婆子,支着个卦摊,见人就喊客官留步,老身观你印堂发黑。更有几个赤着上身的壮汉,扛着些叫不出名字的兽骨,招摇过市。
这就是北荒。乱的,也是活的。
北荒,三不管的地界。石英低声说,散修、邪修、杀手,都往这儿凑。少主,进了城,都收着点。
沈墨点点头。他如今这副身子,现字诀的反噬还没过去,两鬓的白发藏在斗篷下,脸色蜡黄,跟个久病不起的散修没什么两样。倒是好,省得引人注目。
城东,一条背街,弯弯绕绕,走到尽头,才见着一间当铺。
门脸极窄,只容一人侧身进去。门楣上悬着块旧匾,黑底金字,写着两个字。那金字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头茬子。
沈墨在门前站了站,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铺子里更窄,光线昏暗,一股子陈年旧物的霉味。靠墙一排木柜,堆满了落灰的物件;当中一张高柜,比人还高,将里外隔开。高柜后头,一个精瘦的老头,正低着头打算盘。
当什么?老头头也不抬,声音沙哑,死当活当?
沈墨没说话,从怀里取出那枚令牌,搁在了柜台上。
的一声,极轻。
那打算盘的声音,忽然停了。
老头缓缓抬起头。他眯着一双眼睛,眼珠子在令牌上停了一瞬,又慢慢移到沈墨脸上。那眼神,先是怔,再是惊,最后,竟渐渐红了。
这令牌……老头的声音抖了起来,你从哪儿得来的?
有人给的。沈墨说。
沈慎行。
三个字落地,当铺里静得能听见灰尘往下掉。
老头盯着沈墨,上上下下地看,那眼神,像要从沈墨的脸上,看出另一个人来。半晌,他颤巍巍地伸出手,隔着柜台,想去够沈墨的脸,又缩了回去。
你……他嘴唇哆嗦,你是青梧小姐的……孩子?
沈墨没答。可答案,已经写在了脸上。
老头忽然捂住脸,肩膀一耸一耸地,竟是哭了。那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算盘上,一滴,又一滴。
报应啊……他哽咽着,老夫守在这破当铺里二十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福伯和石英站在后头,也都红了眼。石英上前一步,低声道:陈老哥,二十多年没见了。
陈掌柜抬头,认出石英,又认出福伯,老泪纵横:石英!福伯!你们……都还活着……
三个老人,在这窄小的当铺里,抱作一团,哭得像个孩子。
等哭够了,陈掌柜才断断续续地说起旧事。
他原是沈家在仙界的一处暗桩,专管北荒的消息买卖。二十年前,沈青梧出事,他得了消息,却终究迟了一步。等他赶到,星台上只剩一滩早已干涸的血。沈慎行没有怪他,只让他隐姓埋名,到落月城来,守着这间当铺,等一个人。
家主说,那孩子若还活着,迟早会来。陈掌柜抹着眼睛,这一等,就是二十年。老夫头发都等白了,以为这辈子,再也等不到了。
沈墨站在一旁,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娘已经死了二十年,可这世上,竟还有这么多人,记着她,替她守着,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陈掌柜才抹了泪,把当铺的门关上,又掌了灯,引着众人往内室走。
内室里,陈掌柜烧了壶茶,等众人坐定,才压低了声音,说起正事。
少主。他改了称呼,老夫不瞒你。这北荒,如今不太平。你守灯人的名号,还有你的画像,已经上了补天阁的悬赏榜。北荒各大城,都贴了。
他顿了顿:悬红,十万上品灵石。要活的。
十万上品灵石。
沈墨眼皮一跳。这个价,足够让北荒大半的散修和杀手,都红了眼。
不止补天阁。陈掌柜又说,神界沈家、李家,也都有人下来了。北荒这几日,多了不少生面孔,都是在找你的。
他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卷泛黄的绢帛,摊在桌上。那上面画着北荒的地图,密密麻麻,标着许多名字。
北荒虽乱,却也有乱的好处。陈掌柜指着地图说,这里有三座大城,落月、荒骨、血泽,各自背后都有一方势力。城与城之间,是无主的荒野,藏着不少上古遗迹、秘境入口。北荒最大的几个拍卖会,就在这三城里,隔三差五开一场,天材地宝、古老残卷、矿脉地契,什么都有。
他抬头看沈墨:少主若想变强,这北荒,是个好地方。乱世里,才有人肯拿命,去换一场机缘。
沈墨盯着那地图,目光一寸寸扫过去,没说话。
陈掌柜犹豫了一下,又说:还有一事,老夫得提醒少主。
你说。
北荒往南,过了血泽城,就是通往中州的路。中州那些大宗门,每隔几年,会下界到青云界招收弟子、历练。可这些年,青云界的血煞越来越重,连中州都开始慌了。陈掌柜压低声音,市面上,清元丹的价,一年涨过一年。谁也不知道,那血煞,到底是什么东西在养。
沈墨心头一震。
清元丹。血煞。神魔试炼。
混沌道尊的遗言,又在他耳边响起来——此界,将沦为神魔战场,血煞弥漫,气运断绝。
他忽然意识到,这一盘棋,比他想的,要大得多。
而他自己,竟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棋盘的中央。
他知道,陈掌柜这话,是真心为他打算。
那这落月城,还待得住吗?叶红鱼问。
待得住。陈掌柜说,老夫这当铺,看着破,底下却有门道。这落月城,鱼龙混杂,可也有鱼龙混杂的好处。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何况——
他看向沈墨:家主既把你托付给老夫,老夫就是豁出这条老命,也要护你周全。
沈墨没说话。他望着陈掌柜,望着这个守了二十年、等了他二十年的老人,忽然觉得,那枚令牌,那封信,沉得厉害。
陈掌柜。沈墨终于开口,我有一事想问。
少主请说。
补天阁的悬赏榜,除了我的名字,可还提过别的?沈墨顿了顿,比如,我娘。
陈掌柜一怔,随即摇头:没有。悬赏榜上,只有守灯人沈墨五个字。你娘的事……他苦笑,怕是连补天阁自己,也不全清楚。
沈墨垂眸,没再问。
窗外,落月城的喧闹隔着厚墙,隐隐约约地传进来,像另一个世界。有酒客在划拳,有更夫敲着梆子,有不知名的虫儿,在墙根底下地叫。
沈墨听着这些声音,忽然觉得,这人间的烟火气,竟也这般难得。
他活了二十多年,大半时候,都在血奴地牢里,和死打交道。如今听着这满城的嘈杂,竟有些恍惚。
夜,一点点深了。
陈掌柜给他们安排在了当铺地下的暗室里。暗室不大,却收拾得干净,铺着几床旧褥子,墙角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
众人各自歇下。雷猛倒头就睡,鼾声震天;林风靠着墙,闭目打坐;夜枭不睡,抱着匕首,守在暗室门口,眼睛在黑暗里泛着冷光;叶红鱼和衣而卧,一只手始终按在剑柄上;苏璎盘膝而坐,捏着那枚金印,默念着什么;阿土蜷在角落里,睡梦里,还死死攥着沈墨的一片衣角。
沈墨却睡不着,坐在暗室的角落里,就着那豆大的灯,把怀里那枚星核碎片,又拿出来,看了半晌。
这星核,自打出了那扇门,便不再震了。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掌心,温温的,像块刚焐热的石头。沈墨想,那门后头,混沌道尊守了千万年的,不过是一具皮囊,和这半个世界的念想。
而他自己,一个血奴出身的散修,如今,竟也接过了这念想。
前路,是北荒,是仙界的乱世,是补天阁的悬赏,是神界沈家和李家的追杀。
他忽然觉得,那盏母亲的魂灯,又重了几分。
就在这时,云潇走到了他身边,坐下。
你两鬓的白发,又多了几根。云潇说,声音很轻。
沈墨一怔,随即笑了:这你都数着?
谁数了。云潇别过脸,就是……顺眼看到了。
沈墨没接话。两人就那么在昏黄的灯光里,并肩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云潇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沈墨,我可能要走了。
沈墨猛地转头,看向她。
去哪儿?
云潇没有看他。她从袖中取出一枚传讯玉简,握在手里,那玉简泛着极淡的光,像一块化不开的冰。
家里。她说,我娘……传讯来了。
她顿了顿,那后半句话,到底还是没说出来。
可沈墨,已经从那枚玉简的光里,看出了一点不祥。
是……为了你的婚约?沈墨问。
云潇的身子,僵了一下。
她没有否认。
那枚传讯玉简,在她手里,忽然暗了下去,像是烧尽了最后一点光。
暗室里,静得可怕。只有雷猛的鼾声,一下一下,敲在沈墨心口上。
沈墨忽然很想问,那个与她有婚约的人,是谁。
可他没有问出口。
有些话,问了,就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