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蛇没有等他们。
它一甩尾巴,那庞大的身子便朝界河深处扎了下去,黑水被破开一条沟,浪头往两边翻。沈墨只来得及喊一声,脚下那条沙道便碎了。
石英声嘶力竭。
没人迟疑。生死关头,迟疑就是死。
雷猛怪叫一声,扛着板斧就往下跳,溅起老大一片水花。林风紧跟其后,一边跳一边骂:他娘的,这水比冰还冷!夜枭一声不吭,身子一矮,像条鱼似的钻了进去。叶红鱼和云潇一左一右,架着沈墨往水里送。苏璎咬了咬牙,捏着那枚金印,纵身一跃。阿土浑身发抖,却被石英一把拽住后领,连拉带扯地拖了下去。
只有福伯,在入水前,回头望了最后一眼来路。那里,血煞已经逼到了河面。
老人喊完这一声,也跳了下去。
沈墨当先扑进水里。
水一漫过头顶,声音就全没了。界河底下静得可怕,只有水流贴着耳朵地响。那巨蛇在前头开路,庞大的身子搅起一道道暗流,众人被那暗流卷着,像一群落水的蚂蚁,身不由己地往下坠。越往下,水越黑,黑得能照出人心里那点怕来。
界河的水冷得像刀,四面八方的暗流搅得他天旋地转,胸口的伤被激得一抽。他拼命睁眼,只看见前头那条巨蛇的黑影,在混沌的水里亮着两点幽幽的红,像两盏引路的灯。
那两点红,正冲着河底一个巨大的漩涡去。
漩涡在河底,直径足有几十丈,黑漆漆的,转得极慢,慢得几乎看不出在转。可它周围的水,都朝里塌陷,连光都逃不出去。
是门!福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被水泡得断断续续,界河底的……门!跟着那蛇,别散开!
沈墨憋着一口气,被巨蛇卷起的水流裹挟着,一头扎进了漩涡。
天旋地转。
再睁眼时,水没了。
脚下是灰蒙蒙的雾气,软塌塌地托着人,像踩在一团浸了水的棉絮上。四周没有天,没有地,没有上下左右,只有一片混沌的灰。那灰是活的,缓缓地翻涌,像一锅温吞吞煮了万年的粥。
云潇第一个站定。她怀里的青铜罗盘不再乱转,稳稳地指着一个方向。众人顺着那方向望去,才看见灰雾深处,盘坐着一个人。
不,是一具遗蜕。
灰袍,白须,面容枯槁得只剩一层皮贴在骨头上,可那眉眼,依稀还能看出当年是个极清癯的老人。他盘膝而坐,双手搭在膝上,姿态安详,像是睡着了一般。周身缭绕着极淡极淡的灰气,丝丝缕缕,千万年不散。
混沌气。
这是……叶红鱼的声音发颤,混沌道尊。
没人说话。众人被这灰雾里的景象镇住了,连呼吸都放轻了。
巨蛇游到遗蜕跟前,伏下头,极轻地蹭了蹭那老人的衣角,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咽,像一只失了主人的老狗。
它守了千百年,守的,就是这具遗蜕。
灰雾深处,有光点在浮沉。那光点极小,忽明忽灭,像夜空里将熄未熄的星。众人定睛看时,才发觉那不是什么光点,是雾里偶尔翻出的一两缕灰气,凝成了形,又散了。
这里的时光,像是凝住了。没有风,没有声,连自己的心跳,都显得格外的响。
雷猛咽了口唾沫,小声道:这……这地方,待久了,人会不会也变成雾?
没人搭理他。可这话,谁都听进去了。
沈墨一步步走过去。越近,越能感觉到那股混沌气——温温的,不带一丝凶厉,反倒像回到了母体,让人只想就地坐下,长睡不醒。
他这才看清那遗蜕的脸。皮肤已经灰败,却还绷着一层光,像上好的瓷器蒙了灰。眉心处,有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像一枚被岁月磨平了的花纹。
沈墨的心,忽然重重地跳了一下。
他见过这个痕迹。
在他那枚金属片上,在他娘留给他的那半卷蛰血经的扉页上,都有过这样一枚若隐若现的纹路。他原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此刻才惊觉,那竟不是错觉。
遗蜕面前,摆着两样东西。
一枚玉简,一块石头。
那石头拳头大小,通体灰扑扑的,看不出什么出奇,可沈墨刚走近,它便地一颤。同一刻,沈墨体内深处,有什么东西跟着跳了一下。
星核。
他当年在青云界得来的那枚星核碎片,此刻在丹田里,剧烈地共鸣起来。
这是混沌道尊体内那方世界的碎片。石英盯着那块石头,声音都在抖,少主,它认得你体内的星核……
沈墨迟疑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把那一小块石头握进了掌心。
石头入手的瞬间,他整个人都僵住了。丹田里,那枚沉寂多年的星核,像被人猛地拨了一下,剧烈地震颤起来。一股温热的、浩渺的气息,从石头里流出来,顺着手心,一路淌进他的四肢百骸,最后汇入丹田,与那枚星核融在了一起。
他仿佛听见,识海深处,地响了一声。
那声音极轻,轻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第一次,睁开了眼睛。
他这反应,众人看在眼里。云潇第一个问:怎么?沈墨摇摇头,没说话,只把那股温热往丹田里又压了压。苏璎却眼尖,瞧见他眉心那点母灯,方才忽地亮了一亮,又暗下去。
那石头……叶红鱼低声说,和你的星核,本是一体?
或许。沈墨说,混沌道尊体内那方世界,碎了。我体内这枚,是其中一块。这一块,是另一块。
石英听了,老眼里忽然有了光:这么说,混沌道尊的星核,散落在了各处。少主若能集齐……
他话没说完,可那意思,谁都懂了。
集齐混沌道尊的星核碎片,便有机会,重铸那方混沌新世界。
沈墨定了定神,这才捡起了那枚玉简,神识探入。
刹那间,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他识海里响了起来。
后来人,你能走到这里,便是与贫道有缘。
贫道出身青云界,一介散修,无门无派。世人皆道下界之修,不过蝼蚁。可贫道偏不信。贫道以混沌为基,苦修万载,终证道尊。
贫道本欲以青云界为根,蕴养一方混沌新世界。届时此界灵气浓郁,直逼神界,下界之修,皆可成天才。此念一起,便是贫道取死之道。
无极天,容不下贫道。
那声音顿了顿,透出一股万年不散的恨意。
无极天几位道尊,忌贫道混沌神通,恐其威胁到他们。趁贫道尚未圆满,联手设伏,将贫道斩杀于此。贫道死不瞑目。
后来人,你既得了贫道的罗盘,又能共鸣贫道的星核,便与贫道有同源之缘。真正的传承,不在这一缕残念里。贫道的洞府,葬在上古战场,那才是贫道陨落之地。罗盘,会带你寻到。
切记。无极天中,有人已非人。此界,将沦为神魔战场,血煞弥漫,气运断绝。你若要活,便破了这局。
声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沈墨猛地睁开眼,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有人已非人。
这句话,像一根钉子,扎进了他心里。无极天。玄穹道尊是半魔,这是他在青云界那处线索里早就见过的。如今混沌道尊的残念又告诉他,无极天中,有人已非人。
不是人,那是什么?
沈墨不敢往下想。他只知道,这青云界沦为神魔战场、血煞弥漫,逼得所有人修炼都要靠清元丹,不是天灾,是有人,一手布下的局。
他说了什么?云潇问,她看出沈墨脸色不对。
混沌道尊的遗言。沈墨把玉简里的内容,拣要紧的,低声说了。
叶红鱼听完,脸色白得厉害:无极天……那是神界最顶尖的势力。若连混沌道尊都死在它们手里,那这盘棋……
这盘棋,我们如今,连棋子都算不上。石英叹了口气,所以少主才更要去仙界。只有活下去,变强,才有资格,掀了这棋盘。
沈墨没说话,只把玉简和星核碎片贴身收好。他来不及细想,因为这灰雾空间,忽然剧烈地摇晃起来。
轰——
漩涡的方向,传来一声闷响。
紧接着,一片猩红,像决了堤的血水,从那漩涡里灌了进来。
血煞。
补天阁的人,追进了门。
血煞如潮,从那漩涡口涌进来,铺天盖地。血煞里,剑光森森,喊杀声震耳欲聋,还有一道沈墨熟悉的、阴冷的声音——
沈墨!你以为躲进门后,就逃得掉吗?
夜未央。
他果然没死。此刻他踏着血煞,第一个冲了进来,暗红的袍子猎猎翻飞,血剑出鞘,剑尖直指沈墨。
沈墨心头一沉。他这具身子,现字诀的反噬还没缓过来,别说战,连站稳都勉强。
可就在夜未央的剑要落下的刹那,一声震耳欲聋的嘶鸣,在灰雾里炸开。
巨蛇。
那条通体乌黑的巨蛇,此刻昂起了头。它盘在遗蜕之前,周身灰雾翻涌,那两点竖瞳,由红转青,青光大盛。
这里是它的主场。
吼——
巨蛇一尾扫出,灰雾都被它抽裂了。那冲在最前头的血煞,像被狂风卷过的烟,瞬间溃散。夜未央脸色骤变,抽身暴退,可还是被那尾巴擦中,整个人倒飞出去,撞进灰雾深处,不知死活。
石英吼道,这蛇要守它的主人,撑不了太久!跟老奴来,门后还有一条路!
沈墨最后看了一眼那具遗蜕。
说来也怪,那一瞬间,他仿佛看见,那灰袍老人的嘴角,极轻地、极轻地,动了一下。
像是在笑。
又像是,有什么话,没能说完。
沈墨不再犹豫,攥紧了手里那块温热的星核碎片,带着众人,跟石英冲向了灰雾的另一头。
那里,一道极淡的光,正从混沌里透进来。
是出路。
沈墨当先冲了过去。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暖,最后猛地一刺——
等他再睁开眼,人已经站回了一片实地上。
天是亮的。头顶一轮惨白的日头,正悬在一望无际的灰黄大地上空。风里带着土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这里,已经不是青云界了。
仙界。石英望着前方,喃喃道,北荒。我们……到了。
沈墨回头,身后早已没有了界河,没有了门,只有一片望不到头的荒原。那条巨蛇,也没有跟出来。
它留在了门后,守着它的主人,像这千百年来,一直做的那样。
沈墨把怀里的星核碎片和玉简,又按了按。
仙界。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