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是被云潇半扶半架着,才没一头栽进河里的。
他这一路走得狼狈,右腿拖在地上,肩头的伤结了痂又裂开,血把半边袖子都染透了。更难看的是脸。现字诀抽的是寿元,这一击之后,他两鬓竟生出了几丝白发,白得扎眼,混在乌黑的发里,像落了霜。
雷猛看得眼睛发红,一拳砸在礁石上:他娘的,早知这样,俺来挡那一剑!
你挡得住?林风苦笑,那一剑,十个你叠一块儿,也得叫人家劈成两半。
夜枭没说话,只把脸别到一边,指节攥得发白。
现字诀反噬,比他想的要狠。那一击是拿命换的,寿数像被戳了洞的皮囊,正地往外漏。他只觉得浑身发冷,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手指尖都没了知觉,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云潇的手扣在他腕上,凉得像块玉,却稳稳地托着。
你的经脉……云潇话到一半,没再说下去。她别过脸,鬓角的碎发遮住了半张脸,只那攥着沈墨腕子的手,又紧了几分。
沈墨强笑了一下:死不了。
谁问你这个了。云潇说。
她扶着他,目光却一直落在界河上。过了一会儿,低声问:沈墨,你打算怎么办?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望了过来。
沈墨喘匀了气,才道:青云界不能待了。守灯人的消息已经传出去,补天阁的血煞追兵、沈家的法身,还有那夜未央,都不会善罢甘休。
那就去仙界。叶红鱼道,界河那头,就是仙界的界关。你的修为,是入了青云界才被压下来的,渡过去,就能回来。
可仙界……苏璎迟疑了一下,补天阁在仙界的势力更大。我们过去,岂不更凶险?
凶险归凶险。石英接了话,总好过在这死地里,叫他们瓮中捉鳖。老奴在仙界,也还有几处旧人,能替少主遮掩一二。
雷猛挠了挠头:俺不懂这些弯弯绕。你们说往哪走,俺就往哪走。
我也是。阿土在旁边,重重地点了点头。
沈墨看着他们,忽然就笑了。这一笑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咧了咧嘴,可那笑意,却是真的。
他说,那就去仙界。
石英已经蹲在河边,就着界河的水汽,仔细看了看那八个抬轿人留下的脚印。界河的水凶,寻常人站不住,那八个人却踏出了一条笔直的水路,脚印散在河面,竟凝而不散。
有路。石英直起身,这界河里,藏着一条隐路。河底的沙道,只有沈家嫡脉的人知道。福伯他们,就是从这条路上来的。
福伯被叶红鱼扶坐在一块礁石上,胸口还疼得发闷,脸色蜡黄。他听了这话,点了点头:老奴就是顺着这条隐路寻过来的。河底的沙道宽不过三尺,两旁是看不见底的界河暗流。你们要渡,只能走这条道,一步都不能错。
那还等什么。雷猛把板斧往肩上一扛,走就是了。
莽夫。夜枭冷冷道,界河的暗流吃人,金丹进去,一样连骨头都不剩。
沈墨没有立刻答话。他靠着礁石喘了几口气,目光落在那青布包上。福伯方才塞给他的,此刻就攥在他手里,布面被冷汗浸透了。
福伯。沈墨终于开口,这包里,到底是什么?
福伯张了张嘴,又合上。半晌,才说:家主说,你到了仙界,若有难处,再拆。可眼下这局面……少主,你还是拆了吧。
沈墨盯着那青布包,慢慢解开了系着的细绳。
青布里包着两样东西。一样是一块令牌,巴掌大小,黑沉沉的,看不出什么材质,正面刻着一个字,背面是一头盘起来的兽,口中衔着一柄断剑——和他腰间那把暗金小钥匙上刻的族徽,一模一样。
另一样,是一封信。
信纸泛黄,边角已经软了,像是被人贴身收了许多年。沈墨展开,就着界河上浮起的微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墨儿:
你读到此信时,为父已在神界,再也护不得你了。
当年你娘之事,是为父之过。为父负了她,也负了你。这二十年来,为父无一日不悔,却无一日敢面对。
如今神界沈家、李家,连同仙界补天阁,都已寻到你的踪迹。你既回了青云界,必是入了他们的眼。青云界已不可久留。
仙界北荒,有一座落月城。城东有间当铺,号,掌柜姓陈,是为父早年留下的一处旧人。你持此令牌前去,可换得三年太平。那陈掌柜,会替你打点。
为父不求你原谅。只求你,活着。
——沈慎行
信不长,字却写得极重,几处墨迹洇开,像是写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沈墨把信折好,重新塞回青布里,连同那枚令牌一起,收进了怀里。
他没说话。
可他的手,一直在抖。不是冷的,也不是伤的。
二十年前,他娘死在星台。二十年后,那个下令缉拿他、又默许了这一切的人,隔着一条界河,寄来一封信,说为父负了她,也负了你只求你,活着。
沈墨分不清,这话里,究竟有几分是真心,又有几分是算计。他只知道,他娘到死,都不曾恨过这个男人。而他沈墨,会替她,把这笔账,一分一分地,讨回来。
不是现在。
现在,他要先活着。
风从界河上吹过来,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低地说了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
活着。
我自然会活着。
他抬起头,望向界河。河面翻涌,水汽蒸腾,把对岸的一切都吞进了一片灰蒙蒙里。他想起地牢里那面墙,想起墙上的一滴墨,想起阿土画下的两个并排的墨点,想起小叶子塞给他的半块发霉的饼。
他不能死在这里。
渡河。沈墨说。
这一次,他的声音很稳。
临行前,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来路。暗河的黑洞已经隐没在雾气里,再远些,是黑山,是血奴地牢,是他活了十六年的地方。
阿土也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喉咙里了一声,眼神黯淡。
会回来的。沈墨拍了拍阿土的肩,小叶子还没找回来。这地方,我记着。
他把这话说得极轻,轻得只有阿土听见。可他知道,自己不是在安慰阿土。他是在跟自己说。
这青云界,是他的根。他迟早要回来,把该讨的、该还的,一样一样,都了了。
一行人排成一条线,跟着福伯踩上了那条隐路。福伯在前头,佝偻着腰,一步一步,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先拿脚尖探一探,才敢落下去。他方才被沈无咎一脚踹在胸口,这会儿每走一步,喉咙里都压着一口腥甜,却硬是没咳出来。这个伺候了沈家三代的老仆,把一条命,都熬在了这条路上。石英紧随其后,手里抓着最后半包守园人的土,随时准备撒出去。沈墨被云潇扶着走在中间,阿土跟在云潇身后,叶红鱼、苏璎、雷猛、林风、夜枭依次殿后。
云潇扶着沈墨,走得不快。她这一路都没怎么说话,只偶尔抬头,望一眼那巨蛇游去的方向。她怀里那枚罗盘,仍在发烫,烫得她心口发闷。
她忽然想,若是没有这枚罗盘,若是没有这一路的血煞相护,她与沈墨,会不会,就只是神界云家与下界血奴之间,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
可偏偏,就遇上了。
界河的水,是青黑色的。
那不是寻常的水。脚踩下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一层看不见的皮上。两岸的水汽里,浮着一丝一丝暗红的血煞,又混着若有若无的魔气,直往人鼻子里钻。水面上偶尔一声,冒出个泡,那泡一破,就散出一缕黑气,蛇一样,贴着水面游走了。
阿土走得最小心。他本就怕水,这会儿更是浑身绷着,每一步都缩在沈墨身后,眼睛死死盯着脚下那条沙道,生怕踩偏了半寸。沈墨腾出另一只手,握住了他那冰凉的手腕。
别怕。沈墨说,有我在。
阿土没说话,只用力回握了一下。
屏息。石英低声说,这界河的水汽,闻多了,血煞入体,神仙也难救。
没人说话。
只有脚踩在沙道上的声音,一下,一下,轻得几乎听不见。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界河忽然起了变化。
水面上的雾气,开始朝一个方向流动,越来越快,最后竟旋成了一个大大的漩涡,就在他们前方十丈开外。
不好。福伯脸色煞白,界河的暗流,要动了。
话音未落,那漩涡地一声炸开,一条黑沉沉的影子,从河底猛地探了出来。
是那条蛇。
沈墨瞳孔骤缩。
那条通体乌黑的巨蛇,不知何时已经跟到了界河。此刻它半截身子探出水面,立在那漩涡之上,昂着头,竖瞳里两点幽红,直勾勾地望着这边——望着云潇,望着她怀里那枚青铜罗盘。
它跟来了。石英的声音都变了调,它……是冲着罗盘来的。
巨蛇没有攻击。
它缓缓地、缓缓地,垂下了那颗磨盘大的脑袋,朝着云潇,朝着那枚罗盘,极轻地,磕了一下。和暗河里一样。
然后,它调转身子,朝着界河深处,游了出去。游出几丈,又停下来,回头望了望他们,那样子,竟像是在等。
它要给我们带路。沈墨说。
他盯着那条蛇,盯着它游去的方向——那里,界河的深处,雾气最浓,水色最黑,正是那日地牢墙上的小字里,说的那个的方向。
青铜罗盘在云潇怀里又烫了起来,烫得她不得不用手按住。
沈墨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条蛇守了千百年,守的未必是暗河。它守的,是这条路,是这条通往的路。而罗盘,是打开这条路的钥匙。混沌道尊留下的东西,正在界河深处,等着他们。
只是,那是机缘,还是陷阱,谁也说不准。
而就在这同一刻,界河对岸的雾气里,忽然透出一点猩红。
那是血煞。
不是一缕,是一大片。铺天盖地,正从对岸的方向,朝他们压过来。血煞里,隐隐有剑光闪动,有低沉的号角声,一声接着一声,像是催命的鼓点。
补天阁的围猎,到底还是追来了。
前有巨蛇引路,指向那扇。后有血煞铺天,断了他们的退路。
沈墨深吸了一口气。
他抬起头,望向那条巨蛇游去的方向,又望向身后铺天盖地的血煞,忽然笑了。
跟它走。他说,那扇门后头,到底有什么,咱们去瞧瞧。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可那眼神,却亮得吓人。
仙界,北荒,落月城。
他迟早会去。
可在那之前,他得先从这个死局里,活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