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子到了河心,就不走了。
八个抬轿的人齐齐立在水面上,脚下无波,像八根钉进雾里的桩子。轿子是青呢的,旧,边角磨得发白,却洗得干干净净。河风一吹,帘子掀起一角,又落下。
沈墨盯着那顶轿子,掌心的黑点一阵一阵地凉,凉到骨头缝里。
藏不住的。石英低声说,界河的水,寻常人连站都站不住。能这么过的,不是下界的人。
是冲咱们来的?雷猛把板斧攥紧了。
冲我。沈墨说。
他让众人退到身后,自己迎着河风站到了最前。风里有股子极淡的檀香味,混着水汽,闻不真切。那轿子又近了几分,抬轿的八个人脚步整齐,一下一下,像踩着某种看不见的拍子。
终于,轿子靠了岸。
八人落下,悄无声息。轿帘被一只枯瘦的手掀开,走下来一个老人。
灰布袍,青布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眼间是常年养出来的恭敬。他站在沈墨面前,先整了整衣襟,才抬头,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石英身上,又落到沈墨脸上。
福伯。石英先开了口,嗓子有点紧。
老人点点头:石英,二十多年不见了。
沈墨没说话。他听石英唤这声,心里便猜到了七八分。
石英侧过头,声音压得极低:福伯,沈家嫡脉的世仆,伺候沈家三代了。小姐……你娘,也是他看着长大的。当年若不是他暗中递了消息,老奴未必能带着你逃出来。
沈墨微微一怔,重新打量起这个老人。灰布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腰板却挺得笔直。这样一个在深宅大院里熬了一辈子的人,眼里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沈墨一时说不清的东西,沉甸甸的。
你是沈家的。沈墨说,声音冷下来,来杀我,还是来抓我?
你是沈家的。沈墨说,声音冷下来,来杀我,还是来抓我?
福伯没有答。他慢慢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用一块褪了色的青布包着,双手捧着,递到沈墨面前。
这是家主让我带来的。他说,他说,你看了,便知道。
沈墨没接。
你留的字。沈墨盯着他,墙上那句青龙界南,有客自门中来。慎之。是你写的?
福伯说,三天前,老奴来过一趟地牢。没赶上你,便留了字。
慎之。沈墨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碾了一遍,是让我小心,还是……他的字?
福伯沉默了一瞬。
都有。他说,家主字慎行,慎之,是他少年时起的表字。老奴留这两个字,一则是提醒少主此地凶险,二则……
他没说下去。
河风卷着雾气扑过来,沈墨只觉得喉咙发干。他盯着福伯手里那个青布包,到底还是没接。
他让你来,是抓我回去,还是……沈墨顿住,还是替他问一句话?
福伯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点别的东西。
家主说,他这些年,一直没脸来见你。老人的声音低下去,可他想知道,你娘走的时候,可曾留过什么话。是不是,还在恨他。
沈墨的拳头攥了起来。
他想笑。那个下令缉拿自己儿子的人,那个默许了娘亲被人害死的人,如今隔着一条界河,托人问一句——她,还恨我吗。
你回去告诉他。沈墨一字一顿,我娘到死,都没恨过他。
福伯身子一震。
可我会。沈墨说,我沈墨,会亲手,把这笔账,算清楚。
老人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话来。他垂下头,捧着青布包的手,微微发抖。
就在这时,界河上起了变化。
河心的雾气,忽然朝两边分开。
一道人影,踏水而来。
那人影极快,快得沈墨只看见一道惨白的光。那光里裹着剑意,未到跟前,河岸的碎石便先炸了起来。
护住少主!石英脸色剧变,横身挡在沈墨身前。
沈无咎!福伯失声,你、你不是在界外——
界外。那声音远远飘来,冷得像从九幽里刮出来的风,本尊自然在界外。可拦你们几个,还用不着本尊亲至。
话音落处,那人已在十步之外站定。
是一个年轻人。一身白衣,面容俊朗得有些扎眼,只是眉眼间那点笑,阴冷刺骨。他的身影在雾气里微微发虚,像是一道从极远处投过来的影子,可那剑意,却真真切切,压得人喘不过气。
云潇的脸色变了。沈无咎?她低声道,沈家嫡脉第三房的那个……炼虚中期,同阶无敌。他不是该在神界吗,怎会……
是剑意法身。叶红鱼握着剑的手在抖,他把本尊留在界外,只把一缕剑意凝成法身,压了修为渡了进来。好大的手笔。
剑意法身。
沈墨的心沉到了底。
你就是沈墨?沈无咎打量着沈墨,像在看一件物什,沈青梧留下的那个野种。哦,不对,如今该叫你……血奴。
住口!石英怒喝。
石英。沈无咎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一条老狗,也配在我沈家面前吠。当年若不是你带着那野种逃下界,我沈家,早该把这桩丑事,埋干净了。
沈墨没有动。
他太清楚这种眼神了。夜未央是这样看他的,地牢里那些看守是这样看他的,如今,连这个素未谋面的堂兄,也是这样看他。
像在看一条会喘气的牲口。
福伯。沈无咎终于把目光转向老人,家主让你来接人,可执法堂的令,是格杀。你说,我该听谁的?
福伯护到沈墨身前,声音发颤:三公子,家主有命,要留他性命……
家主的命。沈无咎打断他,和沈家的脸面比,哪个重?
他抬起手,并指成剑。
罢了。我亲自动手,送这野种上路,也算全了我沈家的一片干净。
剑意陡起。
这一剑,没有花哨。只是并指一划,一道剑光便横着斩了过来。河岸的碎石,石壁上的水珠,被这一剑齐齐劈开,剑光未至,沈墨额前的发丝已经断了三根。
沈墨动了。
他眉心那点母灯,轰然亮起,青色的光在身前凝成一面光墙。
轰——
剑光撞在光墙上,青光大盛,又猛地暗了下去。沈墨连退五步,后脚抵住一块礁石,才堪堪站住。喉头一甜,一口血涌上来,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金丹对天骄。即便只是一具压了修为的法身,也不是他眼下能撼动的。
母灯?沈无咎了一声,倒是个好东西。可惜,落在一个血奴手里,糟蹋了。
沈墨,你还能挡几剑?
他第二剑,已经抬了起来。
叶红鱼、云潇、苏璎、雷猛、林风、夜枭,几乎同时动了。叶红鱼的剑直刺沈无咎肋下,云潇的冰魄封住他脚下河面,雷猛的板斧横扫,夜枭绕向他身后。苏璎的金印当空罩下,金光如钟。
沈无咎笑了。
一群下界的蝼蚁,也配拦我?
叶红鱼先到。她的剑本不弱,可沈无咎只屈指一弹,剑身地一声弯成满月,脱手飞出,钉进了十步外的石壁。叶红鱼虎口崩裂,血顺着指缝往下淌,人却咬着牙,又拔出了腰间那柄备用短剑。
云潇的冰魄催到极处,河面凝成一片白,白霜顺着沈无咎的脚踝往上爬。沈无咎抬脚,轻描淡写地一跺,冰面炸成漫天碎屑,反噬之力撞得云潇噔噔噔退了五六步,嘴角溢出一丝血。
雷猛抡圆了板斧,用尽了吃奶的力气劈下,沈无咎只用两根手指,就夹住了斧刃。
蛮力。他屈指一弹,雷猛连人带斧倒飞出去,砸进浅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夜枭的影子贴着地面游过来,匕首直取后心。沈无咎头也不回,剑意一震,夜枭如遭雷击,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撞在石壁上,滑落下来,半天没爬起来。
唯有福伯,那个佝偻的老人,颤巍巍地用身体挡在了沈墨前面。
三公子!福伯扑上来,抱住了沈无咎的腿,老奴求你,他是小姐唯一的骨血,你放他一条生路……
沈无咎皱起眉,一脚把老人踹开。福伯的身子滚出去,撞在石壁上,吐出一口血。
老东西,敬酒不吃吃罚酒。
沈墨的眼睛,红了。
他缓缓站直了身子,把手按在了眉心那点母灯上。
我娘教过我一个道理。沈墨说,声音很轻,别人骂你是牲口,你越是要站着,把骨头挺直了,让他看清楚——你也是个人。
他松开了眉心,转而并起两指,横在胸前。
蛰血经,现字诀。
沈墨的瞳孔里,忽然亮起一点混沌的星云。
他全身的血,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点燃了。精血在烧,神魂在烧,寿元也在烧。那点星云从他指尖流出,凝成了一个字,一个他从未真正驾驭过的字。
痛。
痛到极致,反而麻木了。沈墨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某样东西正在飞快地流失,像一桶水,被人从底上凿了个洞,哗哗地往外漏。那是寿数,是拿命在换这一击。
可他顾不上了。
一字既出,天地为之一暗。
那青蒙蒙的星云,轰然撞上沈无咎的剑意法身。沈无咎脸上的笑,第一次僵住了。
蛰血经……他盯着沈墨,眼神里终于有了不一样的东西,沈家的血脉神通,竟在一个血奴身上……
嘭——
星云炸开,沈无咎的剑意法身,从指尖开始,寸寸崩解。
有点意思。沈无咎的身影在崩散前,最后看了沈墨一眼,那眼神,冷得渗人,沈墨,我记下你了。来日神界,我本尊亲自来取你的命。
话音落下,法身散作漫天的光点,没入界河。
沈墨单膝跪地,一口血喷了出来。现字诀反噬,他浑身经脉像是被人一根根抽了出来,眼前发黑,几乎要栽进水里。
沈墨!云潇第一个冲上来,扶住了他。
我没事。沈墨抹了把嘴边的血,强撑着站起来,走。趁那法身散了,渡河。
他回头看了一眼界河对岸。雾气翻涌,那里,似乎还有一双眼睛,正隔着重重水汽,静静地望着他。
三公子……福伯挣扎着爬过来,把那个青布包塞进沈墨手里,拿着。这是家主给你的。他说,你到了仙界,若有难处,便拆开。
沈墨攥着那个青布包,没有拆。
福伯被叶红鱼扶起来,老泪纵横。他望着沈墨,嘴唇哆嗦,像还有千言万语,终究只化作一句:
少主,保重。
石英别过脸去,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眼睛。
沈墨背起母亲那盏魂灯。灯焰在他背后轻轻晃了一下,那点微弱的光,映着他满是血污的脸,也映着界河上翻涌的雾。
他抬起头,望向那灰蒙蒙的天。
神界,沈家,沈无咎,沈慎行。
这一个一个名字,从今夜起,全都会死死地钉进他的命里。
而界河对岸的雾,更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