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是被血煞追着熬过去的。
一行人在阿土的带领下,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那片死地里狂奔。
身后那血煞像一堵黑红色的墙,不紧不慢地追着。它追得不快,可它那股从地底渗出来的腥甜味,却越来越浓,越来越近。
有几次那血煞都快摸到殿后的石英的后背了。石英就往身后撒一把守园人的土。那血煞才地一声缩回去一点。
可那土越撒越少。
石英那张老脸也越来越白。
他只有一个字,
雷猛跑得满头大汗,那柄板斧都快拖不动了。他喘着粗气骂骂咧咧:
他娘的,这血煞怎么跟有灵性似的,专门追着咱们跑!
它不是追咱们。林风边跑边回头看了一眼,它是追着沈兄身上那股味儿。
母灯。夜枭冷冷地接了一句,还有魂灯。
沈墨没说话。
他背着那盏母亲的魂灯跑在中间。他知道这血煞是冲着他来的,冲着他眉心那点母灯来的。
他这个守灯人,就像黑夜里的一盏灯,照亮了路,也照亮了那些藏在黑暗里的猎人。
再撑一会。沈墨说,就快到了。
就这样跑了大半夜。
天亮之前,他们终于看见了血奴地牢。
那座黑山脚下半塌的石头笼子,在灰蒙蒙的天光里,像一头蹲伏在黑暗里、张着黑洞洞大嘴的兽。
沈墨脚步慢了下来。
他望着那熟悉的甬道、熟悉的铁门、熟悉的那片干裂的黑泥,心里翻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里是他活了十六年的地方。
也是他拼了命也要逃出去的地方。
他从这里爬出去的时候,瘦得皮包骨头,怀里只揣着半卷蛰血经和一枚金属片。
如今他又回来了。
带着一群人,一盏灯,和一个娘。
进去。沈墨说,声音有些哑,
一行人鱼贯进了地牢。
那地牢还是老样子。空的牢房,断的栅栏,那池干裂的黑泥,还有那面刻满了痕的墙。
沈墨站在那甬道口,一时竟有些恍惚。
他仿佛又看见了二十年前的自己——一个瘦得脱了形的小血奴,蜷缩在那冰凉的石板上,饿得前胸贴后背,却还死死抱着那半卷蛰血经不肯撒手。
他仿佛又看见了老白蹲在那角落里,借着从石缝漏进来的一点天光,用那双粗糙的手一下一下地磨着一把断了的刀。
他仿佛又看见了阿土用指甲在墙上刻着那些只有他们自己才看得懂的记号。
还有小叶子。
那个编号三号的小丫头。
她总是在沈墨饿得受不了的时候,偷偷把自己那半块发霉的饼塞进他手里,说:
七号,你吃。我不饿。
后来她被拖走了。
被那些穿黑袍的人拖走了。
沈墨再没见过她。
沈墨闭了闭眼,把那些画面压了下去。
他走到那面墙前站定。
他伸手在那面墙上,一寸一寸地摸过去。
他摸到了阿土留的一滴墨。
那是阿土用墙灰混着水画在墙上的一个小墨点。二十年了,那墨点早就淡得快看不清了。
可沈墨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它。
阿土。沈墨轻声说,咱们回来了。
阿土站在他身后,也望着那面墙。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慢慢地蹲下去,用那根脏兮兮的手指,在那个淡了的墨点旁边又画了一个。
两个墨点并排挨着。
像两个人并肩站着。
沈墨眼眶一热。
他转过身,拍了拍阿土的肩膀。
小叶子会找回来的。沈墨说,一定。
阿土抬起头看着沈墨,重重地点了点头。
叶红鱼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悄悄别过了脸。
云潇也没说话。她只是看着这个灰扑扑的地牢,看着那面刻满了痕的墙,心里涌起一股酸。
这就是沈墨活了十六年的地方。
这就是他拼了命也要逃出去的地方。
她忽然就明白了,沈墨身上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狠和韧,是从哪里来的了。
石英已经走到了地牢最里头那池干裂的黑泥边。
他蹲下去,伸手在那池黑泥里摸索了半天,忽然一按。
那池黑泥底下竟传来一声极轻的机关响。
接着,那片黑泥缓缓陷了下去,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那洞口斜斜地往下延伸,深得望不见底。
一股阴冷的、带着水汽的风从洞口里吹出来。
这就是老奴挖了二十多年的暗河。石英说,下去顺着水走,能通到界河边。
沈墨探头朝那洞口望了一眼。
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可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那味道他太熟悉了。
是血奴地牢底下那股终年不散的腥气。
是那个阿土一直怕的。
石英。沈墨忽然问,这暗河,你挖的时候可挖到过什么?
石英脸色微微一变。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
挖到过。
挖到过什么?沈墨追问。
石英抬头看了沈墨一眼,那浑浊的老眼里透出一种沈墨从没见过的惧意。
老奴挖到第十三年的时候。石英缓缓地说,挖穿了一面墙。
那墙后面是……
他没说下去。
他只是缓缓地伸出手,把自己那只左手的袖子撸了上去。
沈墨看见,石英那只左手,从手腕到手肘,横着一道狰狞的疤。
那疤不像刀剑所伤。
倒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墙缝里伸出来,硬生生撕掉了一块肉。
那墙后面有东西。石英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有活的东西。
老奴拼了半条命才把那墙又封上。
从那以后,老奴再没敢往那边挖过。
沈墨听完,脸色也凝重了起来。
他想起阿土掌心那道疤。
想起阿土说过的底下的。
想起老白当年的禁令:下面没有底。
原来这血奴地牢底下,真的有东西。
有连石英这个挖了二十多年暗河的老仆都怕的东西。
那我们还能从这暗河走吗?叶红鱼忍不住问。
石英说,那面墙在暗河的岔道里。老奴后来又绕了远路,另挖了一条,绕开了那面墙。
只要咱们不走岔道,就碰不上那东西。
石英说到这里,忽然顿了顿。
他侧耳听了听那洞口里传出来的声音。
脸色骤变。
不好。石英说,那东西……
它醒了。
话音未落。
因为洞口深处忽然传来了一声极轻、极远的响。
像有什么东西在那暗河的尽头撞了一下。
沈墨脸色骤变。
他听过这个声音。
这声音和落星原那口大钟底下撞钟的声音一模一样。
沈墨低喝一声,没时间了!
他当先一跃,跳进了那洞口。
身后众人也纷纷跟着跳了下去。
洞口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了。
而就在这时,地牢外那片铺天盖地的血煞终于追了上来。
血煞撞在了地牢那半塌的石墙上,发出一阵的响。
像是无数条蛇在啃着那石头。
地牢里那池干裂的黑泥已经重新合上了。那机关做得极巧,从外头看就是一片普普通通的黑泥,谁也想不到下面还藏着一条通向界河的暗河。
而那片黑泥底下,此刻是一条又窄又黑的地道。
沈墨打了个火折子。
一点微弱的火光在那黑漆漆的地道里跳了跳,照出了一小片湿漉漉的石壁。
石壁上全是水汽凝成的水珠。有的水珠是清的,有的却透着一股淡淡的红。
那是血煞渗进来的。
这暗河离血煞太近了。石英走在前头低声说,大家跟紧。别落下。
一行人猫着腰,在那狭窄的地道里鱼贯而行。
脚下是一层浅浅的水。那水冰得刺骨,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走着,就能听见前方传来的水声。
那就是暗河了。
一条不知流了多少年的地下暗河。
河水黑得发亮,看不见底。只有那的水声在这封闭的地下回荡着,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呼吸。
顺着河往上游走。石英指了指方向,走到头就是界河。
沈墨点了点头。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这些人。
云潇、叶红鱼、苏璎、雷猛、林风、夜枭、石英、阿土。
来的时候是八个人一盏灯。
现在还是八个人一盏灯。
一个都没少。
沈墨说,去界河。
就在这时,阿土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望着那条黑得发亮的暗河,浑身忽然剧烈地抖了起来。
他伸出手指着那河水,喉咙里发出一阵的低吼。
那是极度恐惧的声音。
沈墨心头一紧。
他顺着阿土指的方向看去。
就见那暗河的水面不知何时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那涟漪从河心慢慢扩散开来,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翻了个身。
阿土怕的就是这个。沈墨低声说,那年他下过血池的下水口。他看见过水底下的东西。
石英脸色也变了。
这条暗河……他的声音有些发紧,老奴挖的时候也经常听见这水底下有响动。
只是老奴从来不敢往水里看。
沈墨盯着那越来越大的涟漪,心里也有些发毛。
可他知道不能停。
身后补天阁的人就要追上来了。
前有水底之物,后有补天阁追兵。
他们没有别的路。
别看水。沈墨低声说,低头快走。那东西不会上岸。
他伸手拉住阿土那只冰凉的手,带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阿土的手抖得厉害,可他还是跟着沈墨走了。
其余的人也都屏住了呼吸,低着头,脚步飞快地往前赶。
身后那水面上的涟漪越来越大。
最后,那黑得发亮的水面忽然一声翻起了一个大大的水花。
像有什么庞然大物从水底下探出了半个脑袋。
而就在这同一刻,那地牢的方向忽然传来了一声闷响。
像是那半塌的石墙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撞开了。
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几声低沉的呵斥:
他们进地牢了!
搜!把那片黑泥给我撬开!
那血奴跑不了多远!
沈墨脸色一沉。
前有水底之物探头。
后有补天阁追兵破墙。
他们被夹在了这条又黑又窄的暗河里。
进退两难。
沈墨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往河上游跑。别回头。
一行人拼了命地往前冲。
脚下那黑水越来越深,越来越急。水花翻涌,像有无数条看不见的手在水底下拽着他们的脚。
身后那半个脑袋越来越大。
而更后面,补天阁的人已经撬开了那片黑泥,一个个跳进了洞口。
火光从洞口透进来,把那暗河照得一片惨白。
在那儿!有人喊道,那血奴在那儿!
追兵如蝗虫般涌进了暗河。
可就在这时,那暗河的水面忽然剧烈地沸腾了起来。
那个从水底探出来的庞然大物终于露出了它的真面目。
那不是什么水怪。
那是一条蛇。
一条通体乌黑、足有水缸粗细的巨蛇。
那蛇慢慢地昂起了头,那双竖瞳在惨白的火光下泛着幽幽的红光。
它吐着猩红的信子,望着那些涌进来的补天阁追兵。
像是一头守护了这条暗河千百年的守护兽,被惊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