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来吧。
沈墨没回头,只望着那黑暗深处,忽然开了口。
大半夜的蹲在草丛里,不冷吗?
四周静了一瞬。
然后那黑暗里就响起了一阵极轻、极脆的笑声。
哟,小哥哥,这都让你发现了?
话音落处,一个桃粉色的身影从山坳外的阴影里款款走了出来。
正是苏媚。
她还是那身薄得几乎透明的桃粉纱衣,赤着一双雪白的脚,踩在结了霜的枯草上,一步一摇,像暗夜里一朵开得正艳的花。
石英几乎是下意识地横跨一步,挡在了沈墨身前。他那浑浊的老眼里射出两道刀子般锋利的光。
苏家的狐媚子。石英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来做什么?
苏媚看都不看石英一眼。她只是绕过石英,径直走到云潇面前站定。
小哥哥,好耳力。苏媚朝沈墨抛了个眼波,声音又软又糯,妹妹我可是藏得好好的呢。
你身上的香。沈墨说,三里外就闻到了。
苏媚一愣,随即笑得花枝乱颤。
原来小哥哥是闻着妹妹的香寻来的呀?她朝沈墨又抛了个眼波,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那妹妹这香,小哥哥可喜欢?
苏媚。云潇冷冷地开了口,那声音像一盆兜头浇下来的冰水,你少在这儿卖弄你那一身狐臊气。
苏媚这才像是刚看见云潇似的,转过身,上上下下把云潇打量了一遍,忽然掩口一笑。
哟,云潇姐姐,你还在呢?她笑得又娇又媚,妹妹还以为你早跟着顾家那位公子回神界享福去了呢。
云潇的脸色冷得像覆了一层霜。
我的事不劳你费心。云潇一字一句地说。
是是是。苏媚连声应着,却笑得更欢了,姐姐冰清玉洁,自然是看不上妹妹这些下作手段的。
她说着,忽然凑近云潇,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飘飘地说了一句:
可云潇姐姐,你守在这下界守了这么久,你的小情郎可还没跟你说过一句掏心窝子的话呢。
你不急吗?
云潇的身子猛地一僵。
她握剑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沈墨虽然没听见苏媚说了什么,可他看得出来,云潇被这狐媚子一句话就戳了心。
苏媚。沈墨上前一步把云潇护在身后,声音冷了下来,你有话冲我来。别招惹她。
苏媚看着沈墨护着云潇的样子,那双桃花眼里飞快地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她笑,小哥哥这就心疼上了?
她撇了撇嘴,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
妹妹可是专程来看你的呢。你倒好,只护着别人。
沈墨没接她的话茬。
他拨了拨火堆,淡淡道:
苏姑娘,大半夜不请自来,总不会是专程来问我喜不喜欢你身上的香。
哎呀,小哥哥可真不解风情。苏媚撇了撇嘴,妹妹可是专程来看你的呢。
她说着,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那语气也从娇嗔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幽深:
妹妹是来提醒小哥哥一句话的。
什么话?沈墨问。
苏媚望着他,那双桃花眼里的笑意一点一点收了去。
小哥哥,你可知道,你如今是什么身份?
沈墨没说话,只看着她。
你是青云界的守灯人。苏媚一字一句地说,是混沌道尊等了一万年才等到的那个。
你身上有母灯。
这消息今夜就会传遍整个青云界,明早就会传遍整个仙界,不出三日就会传到神界。
到那时……苏媚顿了顿,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沈墨就是这天上地下所有大势力眼里的一块肥肉。
想杀你夺灯的。想抓你炼化的。想绑你做傀儡的。
会一个接一个从暗处涌出来。
就像今夜这些补天阁的杀手,只不过是第一波罢了。
而你能动用母灯之力的消息也瞒不住。苏媚瞥了沈墨掌心一眼,那些大势力知道你一个下界金丹竟能动用母灯,他们更不会放过你。
沈墨听完,脸色一点没变。
他甚至笑了一下。
苏姑娘,说完了?他问。
苏媚一愣。
你……她有些拿不准地看着沈墨,你不怕?
沈墨说,可怕有用吗?
他抬头望着那无边的黑暗,声音很轻,却很稳:
我沈墨从血奴地牢里爬出来的那天起,就没指望过靠谁护着。
他们要来,就让他们来。
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两个我杀一双。
苏媚怔怔地望着他。
火光映在沈墨那张年轻、却透着一股狠劲的脸上。
苏媚那双桃花眼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沈墨看不懂的情绪。
那情绪一闪就没了。
她重新换上了那副娇滴滴的笑。
哎呀,小哥哥可真是让妹妹又敬又爱呢。她掩口轻笑,不过妹妹今日来,还有一件事。
沈墨道。
苏媚忽然收敛了笑意,正色道:
沈墨,我想跟你做一笔交易。
交易?沈墨挑眉。
苏媚说,我可以告诉你一个天大的秘密。作为交换,你欠我一个人情。
沈墨看着她,没急着答应。
什么秘密?他问。
苏媚站起身走到沈墨身侧,俯下身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了几个字。
沈墨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霍地转头看向苏媚。
你说的可是真的?
苏媚已经退了回去,正笑吟吟地望着他。
千真万确。她说,这秘密值不值你一个人情?
沈墨盯着她好一会儿,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说。
苏媚笑得更欢了。
那妹妹就先谢过小哥哥啦。她说着转身朝黑暗里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住,回眸朝沈墨嫣然一笑。
小哥哥,下次见面可别忘了妹妹哦。
她又看向云潇,眨了眨眼:
云潇姐姐,你可要看好你的小情郎哟。
妹妹可要走啦。
话音落下,她已经消失在了那无边的黑暗里。
只留下那一缕若有若无的香。
和一个惊得沈墨一整夜都没合上眼的秘密。
她跟你说了什么?云潇不知何时走到了沈墨身边,声音淡淡的,却透着一丝沈墨没听出来的酸。
沈墨回过神,看向云潇。
她说……沈墨顿了顿,压低声音,补天阁已经知道我在青云界了。而且……
他深吸了一口气。
他们已经在来杀我的路上了。
云潇的脸色微微一白。
还有呢?云潇追问道,她就跟你说了这个?
沈墨摇了摇头。
她还想跟我做一笔交易。说能告诉我一个天大的秘密,作为交换,我欠她一个人情。
你答应了?云潇问。
沈墨点了点头,她说的那个秘密,我觉得值。
云潇沉默了一会儿。
沈墨。她忽然轻声说,那狐媚子不是什么善茬。她跟你说的话,你别全信。
沈墨看着云潇,忽然就笑了。
你担心我?他问。
云潇别过脸去,不看他。
谁担心你。她说,声音低低的,我就是怕你被那狐媚子迷了心窍。
沈墨笑得更深了。
放心。他说,我这心里啊,早住进一个人了。再容不下别的狐媚子。
云潇身子一僵。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沈墨。
火光映着沈墨那双亮得像星星似的眼睛。
云潇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你……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墨也不说破。他只是笑着把那件破衣裳脱下来,披到了云潇身上。
夜里凉。他说,别冻着。
云潇攥着那件还带着沈墨体温的衣裳,心跳得厉害。
她忽然就想起那狐媚子苏媚临走前凑在她耳边说的那句话:
你的小情郎可还没跟你说过一句掏心窝子的话呢。
她低下头,看着那件破衣裳。
这算掏心窝子吗?
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从这一路血煞相护,到方才那句早住进一个人了,沈墨待她是与旁人不同的。
只是这份不同到底有多重,她还不敢去掂。
她怕一掂就是一场空。
神界云家的女儿,和下界血奴出身的少年。
这中间隔着的何止是一道门。
是整个天上人间。
云潇轻轻地把那件衣裳裹紧了一些。
她在心里跟自己说:
云潇,别贪。
能并肩走这一程就够了。
而就在这时,火堆忽然一声爆出了几点火星。
那火星升到半空,忽然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一拨,齐齐朝一个方向偏了过去。
沈墨顺着那方向望去。
天边,一抹极淡的血红正缓缓从东方升起。
那不是朝霞。
那是血煞。
比他们这一路见过的任何血煞都要浓、都要重的血煞。
正铺天盖地地朝他们这方向压来。
来了。石英猛地站了起来,脸色铁青,他们来了。
叶红鱼一个激灵,拔剑站了起来。
补天阁。石英盯着那越来越近的血煞,一字一句地说,他们用血煞开路。这是补天阁下界围猎的架势。
快走。沈墨当机立断,这血煞是冲着我们来的。不能硬拼。
他一把抄起那根火棍,几下把火堆打灭。
往西走。沈墨低声说,血煞从东来。我们往西走,回血奴地牢。
地牢?雷猛一愣,那不是个死地吗?
沈墨说,地牢下面有一条老白当年挖的暗河。能通到界河边。
他看向石英。
石英会意,点了点头。
石英说,那条暗河,老奴挖了二十多年。就是为了给少主留一条退路。
沈墨心头一热。
他这个老仆,从二十多年前就给他留退路了。
沈墨一挥手,声音沉稳有力,都跟紧。别回头。
一行人摸黑朝西边那血奴地牢的方向疾行而去。
阿土走在最前头。他对这青云界的死地熟得像自己家的后院。哪里有坑、哪里有血沼,他都门儿清。
石英殿后。他一边走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把里头那灰扑扑的土一路撒在他们身后。
这是守园人的土。石英低声说,能遮咱们的味儿。那血煞闻不着咱们。
沈墨背着那盏母亲的魂灯走在队伍中间。云潇跟在他身侧。叶红鱼、苏璎、雷猛、林风、夜枭一个不落,紧紧跟着。
身后,那血煞像一头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巨兽,无声无息地追了上来。
可到了那守园人之土撒过的地方,那血煞就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止步不前。
石英催促,那土撑不了多久。
众人脚步更快了。
沈墨一边跑一边回头望了一眼那越来越远的血煞。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补天阁,青天先生,神界,无极天。
这些名字从今往后会一个接一个地压在他头上。
可他不怕。
他怀里有他娘。他身后有兄弟。他眉心有母灯。
他沈墨再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血奴了。
而天就要亮了。
可沈墨知道,这青云界的天,从来就没有真正亮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