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站在原地,好半天没缓过神来。
他盯着眼前这个灰袍打满补丁、脚踩破鞋、腰间挂着酒葫芦、满脸褶子的邋遢道人,怎么也把他和记忆里那个蹲在血奴地牢最里头、整日不吭声只顾着劈柴烧火的老头联系到一块儿去。
你……沈墨的喉咙有些发紧,你真是老白?
道人,不,石英,点了点头。
他说,地牢里那个最不起眼的老白,也是青云界外替您挡了二十年天灾人祸的守园人。
沈墨的眼眶一下子湿了。
老白。
那个在血奴地牢里,别的血奴都欺他辱他抢他的饭,只有老白会在半夜偷偷往他枕边塞半个发硬窝头的老白。
那个在沈墨瘦得皮包骨头、饿得眼冒金星的时候,会把自己那一份吃食推到他面前,只说一句我不饿,然后转身去啃树皮的老白。
那个在沈墨十六岁第一次逃出地牢的时候,站在牢门口望着他一句话不说,只冲他挥了挥手,然后把怀里那半卷蛰血经和那枚金属片塞进他手里的老白。
原来他就是石英。
他娘当年的老仆。
石英……沈墨的声音哑了,您……您一直都在。
石英说,浑浊的老眼里也泛起了泪光,老奴一直在。老奴答应过小姐,要护您周全。老奴不敢食言。
沈墨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一把握住了石英那双粗糙得像老树皮的手。
那手冰冷,皲裂,指缝里全是洗不掉的黑泥。
您受苦了。沈墨说。
石英摇了摇头。
不苦。他说,守着少主,老奴不苦。
他说着,忽然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
沈墨一把扶住了他。
沈墨说,您是我的长辈,是我娘的恩人。要跪,也该是我跪您。
石英怔住了。
他望着沈墨,望着这个自己亲眼看着从一个饿得奄奄一息的小血奴长成如今这般顶天立地模样的少年,那浑浊的老眼里终于滚下了两行浊泪。
小姐……他仰起头,望向那灰蒙蒙的天,喃喃道,您看见了吗?少主他长大了。他长大了啊……
夜风呜咽着从山坳口灌了进来。
沈墨扶着石英走到火堆边坐下。
火堆旁众人都默不作声地看着这一幕。
云潇的眼睛红了。叶红鱼别过头去,悄悄抹了一把脸。苏璎捂着嘴,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雷猛、林风、夜枭三个汉子也都红了眼眶,却一个个挺着胸膛,站得笔直。
只有阿土还蹲在火堆的另一边。
他望着石英,那双总是木木的眼睛里忽然就有了光。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石英跟前蹲下去,伸出手在石英面前比划了几下。
那是血奴地牢里他们之间才懂的手势。
石英看着阿土的手势,忽然就笑了。
那笑混着泪,显得有些滑稽。
小哑巴。石英说,你还认得老白。
阿土拼命点头。
他伸出手,一把抱住了石英。
两个人,一个白发苍苍,一个瘦骨嶙峋,就这么在火堆边抱在一起,哭得像两个失散了半辈子的亲人。
沈墨看着这一幕,心里酸得厉害。
这血奴地牢里出来的人,活着走到今天的,又有几个?
石英。沈墨等他们的情绪平复了些,才开口,您跟我好好说说。这些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石英抹了把脸,坐正了。
少主想问什么,老奴知无不言。
沈墨望着他,想了想,先问出了那个他一直没想明白的问题:
您当年是怎么把我带下界来的?
石英叹了口气,目光飘向了远方。
那年小姐被沈家下了死手。石英说,老奴拼了这条老命,才从那帮人的刀下把小姐和刚出世的您抢了出来。
可小姐已经不行了。她把自己的魂抽出来,封进了那盏灯里,又把您交到了老奴手里。
她说……石英的声音哽咽了,她说,石英,我把孩子托付给你了。你带着他逃,逃得越远越好。别回神界,别让他姓沈。
老奴抱着您一路逃下界,逃到青云界。
那时候老奴已经受了重伤,命去了大半条。
可老奴不能死。老奴死了,谁来护着少主?
所以老奴用最后一点修为,把自己的三魂七魄分作了三道。一道化作血奴地牢里的老白,在暗处守着少主;一道化作石皇、守园人,守在这青云界的门户,替少主挡着那些从上界下来的眼睛;还有一道,就是老奴如今这副样子,云游四方,打探消息,寻找救回小姐的法子。
沈墨听得浑身发冷。
三道分身。
一条已经去了大半条的命。
就这么一个没什么大本事的老仆,为了一句我答应过小姐,在这青云界熬了二十多年。
石英……沈墨的声音哑得不像话,您太苦了。
不苦。石英摇了摇头,老奴这条命本就是小姐给的。小姐没了,老奴替她守着少主。值。
沈墨再也说不出别的话。
他只能把石英那双冰冷皲裂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火堆噼啪地响。
过了好一会儿,沈墨才缓缓问出那个最压在他心里的问题:
我娘当年是怎么被人害的?
石英沉默了。
火光映着他那张苍老的脸。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地说:
少主,您可知道,您娘沈青梧当年在神界是什么身份?
沈墨摇了摇头。
不知道。
她是沈家嫡脉最小的女儿。石英说,也是沈家这一辈里天赋最高的一个。
沈墨愣住了。
他娘竟是沈家嫡脉的小姐?
那……沈墨的声音有些发涩,那我爹……
您爹。石英说,声音冷了下去,是沈家这一代的家主。他叫沈慎行。
您娘和您爹本是同族。按辈分,您娘该叫您爹一声堂兄。
沈墨的脑子地一声。
他娘和他爹是同族?
是堂兄妹?
这……沈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这桩亲事本就是乱了伦常的。石英说,可您爹是家主。他力排众议娶了您娘,为此沈家差点闹翻了天。
可后来……石英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您爹他变心了。
沈家要跟神界另一个大门阀李家联姻。李家要把他们家的长女嫁进沈家。
沈家那帮老不死的逼您爹休了您娘。您爹嘴上说着不答应。可您知道吗,少主?
石英抬起头,望着沈墨,一字一句地说:
您爹他,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地拦过。
沈墨的拳头攥得咔咔作响。
他……沈墨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眼睁睁看着我娘被人害死?
石英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地低下了头。
那一低头,就是承认了。
畜生。沈墨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两个字。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那灰蒙蒙的天。
神界。
沈家。
沈慎行。
这个名字,从这一刻起,就像一根烧红的铁钉,死死地钉进了他的心里。
少主。石英轻声说,您娘到死都没有恨过您爹。
沈墨愣住了。
为什么?他问。
石英叹了口气。
因为您娘她太爱您爹了。石英说,爱到明知道他要害死她,她也不忍心恨他。
沈墨的眼泪再一次涌了上来。
他娘。
那个傻女人。
那个到死都不肯把他交出去的傻女人。
那个被自己最爱的丈夫默许着害死的傻女人。
娘……沈墨低低地唤了一声。
火堆噼啪地响着。
夜深得像一口望不到底的井。
而就在这无边的寂静里,山坳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踩在枯草上,发出的响。
石英脸色骤然一变。
他猛地站了起来,挡在沈墨身前。
少主。他压低声音,有人来了。
沈墨也站了起来。
他朝山坳口望去。
黑暗里,一个人影缓缓走了出来。
那人一身黑衣,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清。只有他手里那柄剑,在火光下泛着幽幽的寒光。
沈墨。那人开口,声音冷得像从地狱里刮上来的风,奉补天阁之命,来取你的命。
话音未落。
那黑影身后,又陆陆续续走出了七八个同样一身黑衣的人。
他们像是从黑暗里长出来的影子,无声无息地就把这小小的山坳围了个水泄不通。
沈墨扫了一眼这些黑衣人。
一个个气息沉凝,竟全都是压着修为的金丹。有几个甚至隐隐透着一丝不属于金丹的波动。
补天阁。沈墨缓缓念出了这三个字。
他忽然笑了。
那笑在火光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
青天先生前脚刚走。沈墨说,后脚就派人来取我的命。怎么,他就这么等不及要我这个守灯人去死?
那领头的黑衣人没有答话。
他只是缓缓拔出了剑。
剑出鞘,一道血红的剑气在那剑身上流转跳跃。那剑气腥臭刺鼻,像是用无数条人命的血养出来的。
少废话。那黑衣人说,守灯人也好,血奴也罢。今日你都得死。
他一挥手。
七八个黑衣人齐齐拔剑,朝沈墨扑了过来。
那血红的剑气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铺天盖地地朝沈墨罩了下来。
沈墨没有动。
他缓缓抬起手。
眉心那一点母灯忽然亮了起来。
青色的光从他眉心迸射而出,在半空中凝成了一面青色的光墙。
轰——!
那血红的剑气撞在光墙上,被生生挡了下来。
那领头的黑衣人瞳孔猛地一缩。
母灯之力!他失声道,你竟然能动用母灯了!
沈墨没有回答。
他只是朝那黑衣人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那青色的光映着他的脸,映着他眼底那燃烧了二十年的仇恨。
回去告诉青天先生。沈墨一字一句地说,我沈墨这条命,他拿不走。
这青云界,这天下,我迟早要亲手夺回来。
那一声,像一柄重锤,砸在那七八个黑衣人的心口上。
那领头的黑衣人脸色变了又变。
他深深看了沈墨一眼,忽然收剑转身,一言不发地没入了黑暗里。
其余的黑衣人也纷纷跟着退了去。
山坳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石英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少主……他望着沈墨,那浑浊的老眼里又是欣慰又是担忧,您能动用母灯了。
沈墨点了点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还微微发着青光的掌心。
只是还不太熟练。他说,这母灯之力太重,我金丹境还撑不了太久。
他抬起头,望向那黑衣人们消失的黑暗。
可撑得了一时,就够让他们知道,我沈墨不是好捏的软柿子。
石英望着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少年,忽然就笑了。
他说,有小姐当年的风骨。
夜更深了。
而那山坳外更远的地方,有一双桃花眼正透过层层黑暗,静静地望着这里。
母灯之力……那声音极轻极媚,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沈墨,你可真是越来越让妹妹感兴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