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煞涨起来了。
起先只是那灰白的穹顶边缘泛起一圈极淡的暗红。接着,那暗红像被人从四面八方向中间一收,那退了潮的血煞就地一声,又漫了回来。
潮涨了!老陈头不知什么时候,追到了坑边,扯着嗓子,朝坑底喊,沈小哥——快上来——潮涨了,再不出来,就出不来了——!
沈墨抬头朝坑沿望了一眼。
老陈头那张皱得像核桃壳的脸,在血色的天光下急得五官都挤到了一处。
沈墨说,先上去。
他低头把怀里那盏灯紧了紧,又按了按眉心那一点已经隐去的母灯。
一行人互相搀着,顺着坑壁往上爬。
苏璎扶着叶红鱼。叶红鱼的嘴角还带着血,却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上蹬。雷猛、林风、夜枭三个汉子殿后。阿土死死地跟着沈墨。
云潇走在沈墨身侧,那股冰魄寒意淡淡的,替众人挡着那越来越重的血煞。
上了坑沿,老陈头又引着他们一路往落星原外跑。
身后那血煞像一堵黑红色的墙,追着他们,越追越近。
直到他们踏出那灰白穹顶,踏上落星原外那片枯黑的土地,那血煞才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缓缓地停住了。
老陈头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好险……他说,差一点,就……
他抬起头看着沈墨,看着沈墨怀里那盏隐隐发亮的灯,浑浊的老眼里忽然就滚下了两行泪。
沈小哥。老陈头哽咽着说,你那盏灯,亮了。亮了……
沈墨一怔。
您知道?
知道。老陈头抹了把脸,我这把老骨头,在这落星原外守了二十多年。二十多年里我听人说过,这落星原底下埋着一盏灯。谁要是能让那灯亮起来,谁就是这青云界的救星。
他望着沈墨,那双老眼里,是沈墨从没见过的光亮。
我本来是不信的。老陈头说,可今天,我信了。
沈墨没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盏灯。
灯里,他娘极轻地说了一句话。
墨儿。她说,这些人,都是苦命人。
沈墨点了点头。
我知道,娘。
正说着,山坳外忽然起了一阵脚步声。
沈墨转头。
就见顾长歌一身玄色锦袍,负手从血色的暮光里踱了进来。他身后还跟着几个灰头土脸的随从。
顾长歌的目光扫过篝火边这一圈人,最后落在了云潇身上。
潇儿。他说,天快黑了。这落星原外血煞虽淡,终究不是久留之地。你跟我走。
云潇坐着,没动。
她拨了拨篝火,火光映着她那张清冷的脸。
顾长歌。她淡淡地说,我说过了,我不回去。
顾长歌的眉微微一沉。
你不回去,难道要跟这个下界的金丹,在这血煞地里风餐露宿?他看了一眼沈墨,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云家的女儿,什么时候沦落到这步田地了。
云家的女儿该走什么路。云潇抬起头,一字一句地说,不劳顾公子费心。
顾长歌的脸色一点点冷了下去。
他朝前迈了一步。一股子无形的威压从他身上漫了出来。
沈墨缓缓地站了起来,挡在了云潇身前。
顾公子。沈墨说,云姑娘不想走,你又何必强人所难。
顾长歌看着他。
那目光冷得像一柄淬了冰的刀。
你,也配跟我说话?他说,一个走了狗屎运才被母灯认了主的下界贱种。你莫不是真以为,被一盏灯认了主,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话音落下。
云潇猛地站了起来。
顾长歌!她厉喝一声,那冰魄寒意骤然炸开,把四周的空气都冻得作响,你再说一句试试。
沈墨却伸手拦住了她。
沈墨说,声音很轻,犯不着跟这种人置气。
他转过头,迎着顾长歌那能杀人的目光,忽然笑了一下。
顾公子。他说,你说得对。我一个下界的贱命,配不上云家的女儿。
他顿了顿。
可这天下,从古至今,能成大事的,有几个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
你今日看不起我。沈墨说,来日,我沈墨就站到你们顾家抬头都够不着的地方。
到时候,你可别后悔。
顾长歌愣住了。
他像是从没想过,一个下界的金丹竟敢这么跟他说话。
半晌,他忽然仰头大笑起来。
那笑声冷得像冰碴子。
他说,好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
沈墨,是吧?顾长歌说,我记住你了。
他说完,深深地看了云潇一眼,转身大步走进了血色的暮光里。
潇儿。他的声音远远地飘了回来,我在神界,等你。
云潇没有回头。
她只是低着头,看着篝火。
火光映着她的侧脸,沈墨看见她的眼眶极轻地红了一下。
云潇……沈墨轻声唤她。
我没事。云潇说,声音有些哑,我只是有点想家了。
沈墨张了张嘴,却不知该怎么安慰她。
他想说,等这些都结束了,我陪你回神界。
可他知道,自己一个下界的金丹,连神界都去不了。
有些话,他没资格说。
篝火噼啪地响着。
夜,深了。
沈墨坐在火边,把怀里那盏灯小心翼翼地捧了出来,放在膝上。
那灯火苗稳稳地燃着,一明一暗,像有个人在里面轻轻地呼吸。
沈墨轻声说,您现在能跟儿子说说吗?
灯里,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听什么?母亲的声音很轻很柔,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很多。沈墨说,您为什么要把三道印分开埋。第三道印到底是什么。还有……
他顿了顿。
青天先生,到底,是谁。
灯里,又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墨几乎以为,母亲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那声音才缓缓地响了起来。
墨儿,你如今也长大了。母亲说,有些事,娘是该告诉你了。
这青云界,原本不叫青云界。它叫青龙界。
很多年前,这里出过一位惊才绝艳的人物,他叫混沌道尊。
他要把这青龙界,蕴养成一方新的混沌世界。到那时,这方天地的灵气会浓郁得直逼神界,这里的人再也不用靠清元丹才能活命。
可有人,不想看到那一天。
沈墨的心猛地一紧。
他问。
无极天。母亲的声音冷了下去,神界,无极天。无极天里有几位道尊,看不得一个下界出身的人爬到他们头上。他们联手害死了混沌道尊。
混沌道尊临死前,把一身传承封进了一盏灯里。那盏灯,就是母灯。
而无极天还不肯罢休。他们把这青龙界改成了神魔试炼的战场,让这方天地灵气里掺满了血煞和魔气。他们要让这里的人世世代代都只能靠清元丹苟延残喘,要让这方天地再也出不了第二个混沌道尊。
他们还要拿到这青云界的星核本源,把这方世界炼化为己所用。
沈墨的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他的声音有些抖,那您……
娘当年,是被你外祖派下界来的。母亲说,声音低了下去,娘要做的,是找到混沌道尊留下的那盏母灯。可娘找到了,却……下不了手。
为什么?沈墨问。
因为娘发现,那盏母灯已经有了它要等的人。母亲说,而那个人,是娘这一生最爱的人留下的血脉。
沈墨浑身一震。
是……我?
是你。母亲说,你身上流着沈家的血。沈家是守门之族,也是守灯之族。这母灯,只有沈家的血脉才点得亮。
所以娘背叛了外祖。娘没有把母灯交出去,娘用尽一生的修为,把你的血脉封在了三道印里,又把三道印分开埋在了这青云界的三个地方。
为的就是不让任何人找到你,不让任何人知道你才是那盏母灯要等的人。
沈墨的眼眶又红了。
娘……他唤了一声。
傻孩子。母亲极轻地笑了一声,娘不后悔。娘这辈子最得意的一件事,就是生了你。
沈墨低下头,眼泪滴在了那盏灯上。
那第三道印……他哑着嗓子问。
第三道印。母亲说,就在你的身体里。
沈墨猛地抬起头。
我身体里?
母亲说,娘当年把最后一道印,也就是能唤醒你血脉的那道印,种进了你的眉心。只是它一直被封印着,直到今天那盏母灯认你为主,这最后一道印才会真正解开。
墨儿。母亲的声音郑重起来,从今往后,你就是这青云界最后的守灯人。你肩上扛着的,不只是娘的仇,还有这方天地千千万万苦命人的命。
沈墨缓缓地抬起了头。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
那少年眉宇间,透着一股从前没有的坚定。
他说,儿子记住了。
他顿了顿,又想起一件事。
沈墨问,那青天先生到底是谁?他跟咱们沈家是什么关系?他掌心怎么会有蛰血经的纹路?
灯里那声音忽然沉默了。
沈墨能感觉到,那火苗极轻地抖了一下。
青天……母亲过了很久,才极轻地说,他,也是沈家的人。
沈墨的心,猛地,一缩。
沈家的人?
母亲说,他本名叫沈青冥,是你祖父的亲弟弟,也就是你的叔祖。
沈墨整个人都僵住了。
叔祖。
那个把他娘钉在星台之门上、口口声声说看着你娘长大的青天先生,竟是他的叔祖。
他……沈墨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为什么要这么对您?
因为他恨沈家。母亲说,你祖父当年把沈家家主之位传给了你父亲。而沈青冥,这个天赋最高、最该继承家主的人,却被逐出了沈家。
为什么?沈墨问。
因为他练了邪功。母亲说,他贪图蛰血经的最后一重。可蛰血经是守门之族的血脉神通,守的是这天地之间的门,练到极致便要付出代价。
他不肯付那个代价,走火入魔,堕入了邪道。
你祖父为了清理门户,废了他的修为,把他逐出了沈家。
可他不知怎么又爬了起来。他入了无极天,做了无极天在下界的一条鹰犬。他建了补天阁,要向沈家、向这天下讨回他失去的一切。
沈墨听得浑身发冷。
原来这青天先生、这补天阁、这一切的一切,竟都源于一个沈家被逐的叛徒。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杀了儿子?沈墨问,他为什么要把您钉在门上,又留着儿子一条命?
因为。母亲说,他需要一个纯正的沈家血脉,来让那盏母灯认主。
他自己练了邪功,血脉已经不纯了,点不亮那盏母灯。
所以他留着你,等着你长大,等着你有一天来到这落星原,让那母灯认你为主。
然后……母亲的声音冷了下去,他就会夺走你。
沈墨的拳头攥得骨节咔咔作响。
他说,您放心。儿子不会让他得逞的。
灯里,母亲极轻地叹了口气。
墨儿。她说,还有一件事,娘要告诉你。
什么事?沈墨问。
你爹。母亲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还没死。
沈墨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爹。
这个字,他已经二十多年没有喊过了。
他一直以为,他爹早就死了。
死在他娘带他逃下界的那场追杀里。
死在那些害他娘的人的手里。
他在哪?沈墨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
神界。母亲说,沈家。他还活着,活得好好的。
沈墨的拳头一点一点攥紧了。
那他……沈墨的声音抖了起来,他为什么不来救您?他为什么眼睁睁看着您被……
别问了。母亲打断了他,声音里透着一股沈墨从没听过的疲惫,墨儿,有些事,娘不想让你现在就知道。
你只要记住。母亲说,你爹,他……
她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沈墨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
他唤了一声。
没事。母亲说,声音恢复了方才的轻柔,娘累了,让娘睡一会儿。
那盏灯火苗渐渐地暗了下去。
沈墨看着那盏灯,心里翻江倒海。
他知道,母亲还有很多话没说完。
可他不愿再逼她。
二十年了。
他娘在灯里熬了二十年。
她累了。
沈墨轻轻地把那盏灯捧起来,贴在了心口。
他极轻地说,睡吧。儿子守着您。
夜越来越深。
篝火渐渐地暗了下去。
林惊雪抱着剑,不知何时走到了沈墨身边。
你娘没事了?她问。
没事了。沈墨说,就是太累了。
林惊雪点了点头。
她望着那远方的黑暗,忽然极轻地说:
沈墨。你做了这青云界的守灯人。往后,盯着你的人会越来越多。
今日是顾长歌,是苏媚,是青天先生。明日,就会是无极天,是神界那些你连听都没听过的大人物。
你怕不怕?
沈墨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可怕也没用。
他抬起头,望着那无边的黑暗。
我娘教过我一句话。沈墨说,人这一辈子,总得为了点什么拼命。
以前我拼命是为了活着。现在我拼命,是为了让那些在乎我的人、和我在乎的人,都好好活着。
林惊雪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浮起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这个人。她说,倒真是有点意思。
她顿了顿。
他日你若真的去了神界。林惊雪说,记得来太虚剑宗找我,我请你喝酒。
沈墨笑了。
他说,一言为定。
而就在这片无边的黑暗里,极远的地方忽然亮起了一点青色的光。
那光一跳一跳的。
像一盏灯。
正朝着他们走来。
沈墨眯起眼,朝那光望了过去。
那光越来越近。
近了,他才看清,那不是一盏灯。
是一个人。
一个灰袍补丁、破鞋、腰间还挂着一个空酒葫芦的邋遢道人。
那道人左手提着一盏青色的小灯。那灯火苗一跳一跳的,映着他那张又脏又皱、却笑得见牙不见眼的脸。
小兄弟。那道人隔着老远就喊开了,贫道就知道,你死不了。
这落星原,你下得也出得。这母灯,你也接住了。
他走到近前,也不等沈墨开口,就一屁股坐在了火堆旁,自顾自地拿过沈墨还没喝的一碗水,咕咚咕咚灌了个底朝天。
痛快!道人一抹嘴,笑呵呵地望着沈墨,小兄弟,你如今可真是让贫道刮目相看哪。
沈墨盯着他。
你到底是谁?沈墨第四次问出了这句话。
道人这一次没有再打哈哈。
他收了笑,望着沈墨,那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露出了一种沈墨从没见过的郑重。
贫道姓石。道人缓缓地说,单名一个英字。
石皇,才是贫道的真身。
沈墨猛地站了起来。
石皇。
那个,守园人。
那个,老白。
那个当年把他从神界抱下界来的、母亲的老仆,石英。
你……沈墨的声音抖了起来,你是石英?
道人慢慢地点了点头。
少主。他说,声音忽然就哽咽了,老奴守了您二十多年。今日终于能站在您面前,喊您一声少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