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青光终究还是动了。
先是钟底那一道最粗最亮的光柱地一声冲天而起。接着,像是被什么从地底深处猛地拽了一把,那光在半空一折,直直地朝着沈墨扑了下来。
沈墨!云潇惊呼。
沈墨想躲。可那光快得他连念头都来不及转。
他只来得及看见那光撞进了他的胸口。
嗡——
沈墨整个人像被一道雷从头劈到了脚。
他眼前,一片白光。
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有那盏魂灯在他怀里,烧得滚烫。
沈墨……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了起来。
那声音极轻极柔,像极了他娘。
别怕。那声音说,娘在这儿。
沈墨的眼眶猛地一热。
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而就在这一刻,钟底那团影子忽然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啸:
成了——成了——
它认主了——它认你为主了——
沈家的血!是沈家的血!
青天!你等了一万年!它到底,还是认了别人!
那尖啸在狂风里被撕得七零八落。
坑上一时大乱。
顾长歌死死盯着那道光,盯着沈墨,那双一向冷得像冰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一种极深极深的忌惮和不甘。
母灯认主了……他喃喃道,竟认了一个下界的金丹……
狐媚子苏媚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望着沈墨,那双桃花眼里,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媚态。
全是,惊骇。
他、他居然让母灯认主了……苏媚的声音都有些变了调,这母灯可是混沌道尊的……
她的话,没说完。
因为青天先生动了。
那灰白的袍袖,一振。
一股子铺天盖地的寒气从他身上迸发出来。那寒气所过之处,连空气都结成了一层薄薄的霜。
顾长歌脸色一变,往后退了半步。
狐媚子苏媚,更是地一声,捂住了嘴。
他要抢灯!叶红鱼厉喝一声,拔剑朝青天先生冲了上去。
找死。青天先生头也不回,只反手一挥。
叶红鱼连人带剑像断了线的风筝倒飞了出去,地撞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喷出一口鲜血。
红鱼!沈墨嘶吼。
可他被那道青光死死地钉在原地,一动也动不了。
红鱼姐!苏璎尖叫一声扑了过去,把叶红鱼扶了起来。叶红鱼的嘴角还淌着血,却死死地抓着剑,不肯松手。
云潇咬着牙,那冰魄寒意在她周身疯狂旋转,凝结成一层薄薄的冰甲。她往前一步,挡在了沈墨身前,一字一句地说:
谁动他,谁先过我这关。
雷猛、林风、夜枭三个汉子也红着眼横刀,站成了一排。
阿土没有武器。他只是从地上捡起了一块尖尖的石头攥在手里,站到了云潇身边。
都别动。青天先生说,声音冷得像从九幽深处刮上来的风,谁动谁死。
他说着,一步一步朝沈墨走了过去。
那脚踩在结了霜的地上,每一步都发出的脆响。
沈墨。青天先生说,你娘把你教得很好。可你不该来这落星原。
他抬起手,那只掌心纹路似蛰血经的手,缓缓朝沈墨的胸口按了下去。
这灯是我的。他说,一万年前就是我的。你娘不过是替我养了二十年。
沈墨的瞳孔猛地一缩。
替他养了二十年?
你……沈墨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把我娘当成……养灯的……
你以为呢?青天先生淡淡地打断了他,不然我为什么要留她一命?
沈墨的脑子地一声,像是有什么炸开了。
原来如此。
原来他娘从头到尾,都只是青天先生手里的一件养灯的工具。
用她的魂养着这盏灯。
养了二十年。
就为等一个能让母灯真正认主的沈家血脉。
等到了。
就是他。
我杀了你——沈墨从喉咙里挤出了这几个字。
那股子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杀意,此刻烧得他的血都要沸腾起来。
他不能动。
可他的血,在动。
那滴进土里的血、那被母灯认了主的血,此刻正顺着地底,朝着那口钟疯狂涌去。
咚——
钟,又响了。
这一声比方才更沉、更重。
震得青天先生那伸向沈墨胸口的手都顿了一下。
青天先生眯起了眼。
就见那口巨钟此刻竟缓缓地从地里升了起来。
不。
不是钟在升。
是钟底下的东西,在顶。
那一团被青色锁链钉了一万年的影子,此刻正一寸一寸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那锁链哗啦啦地响,一节一节崩断。
青天……那影子抬起头,露出一双燃烧着青色火焰的眼睛,你压了我一万年。今日我便是拼着魂飞魄散,也要拉你一起下去。
话音落下。
那影子猛地化作一道青色的洪流,朝着青天先生扑了过去。
青天先生脸色第一次变了。
你敢!他厉喝一声,那灰白袍袖猛地鼓荡起来,一股子毁天灭地的寒气朝着那青色的洪流压了下去。
两股力量在半空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轰——!
整座落星原都在这一撞之下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震荡波及开来,坑壁上的土石轰隆隆地往下滚。几个太虚剑宗的弟子躲闪不及,被埋在了土里。
苏长御连滚带爬地往远处逃,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倨傲。
而顾长歌,却在这时,动了。
他没有去帮青天先生,也没有去护沈墨。他身形如鬼魅般一闪,朝着那口钟、朝着钟下那盏正发着光的母灯扑了过去。
顾长歌!云潇厉喝,你敢!
她猛地挥手,一道冰魄寒光朝着顾长歌激射而去。
顾长歌头也不回,反手一袖将那寒光震得粉碎。
潇儿。他淡淡地说,这母灯是混沌道尊之物。若认了一个下界的金丹,那才是暴殄天物。不如我替你取来献给云家,也好堵住那些闲言碎语。
云潇的脸气得发白。
可顾长歌的速度太快了。眼看着他的手就要触到那盏母灯。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那盏母灯忽然地一声,自己动了。
它像是有灵性一般避开了顾长歌的手,化作一道青色的流光,直直地没入了沈墨的眉心。
什么!顾长歌扑了个空,猛地回头。
就看见那母灯已经融进了沈墨的眉心。而沈墨此刻浑身都笼罩在一层青蒙蒙的光里。
那光神圣、庄严,又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沧桑。
像是跨越了一万年的时光,终于找到了它的主人。
不可能……顾长歌的脸色彻底变了。
狐媚子苏媚,也呆住了。
母灯……竟主动认主了……她喃喃道,连碰都不让人碰……
沈墨只觉得眉心一片滚烫。
一股子浩如烟海的信息顺着那母灯疯狂地涌入他的脑海。
他看见了一片广袤的天地。
看见了一个惊才绝艳的身影,站在那片天地之间,负手而立。
那身影抬手一挥,山河为之变色。
混沌道尊……沈墨喃喃道。
他看见了混沌道尊陨落的那一刻。
看见了那几道从天而降的身影联手将那个惊才绝艳的身影生生打落。
看见了那身影在陨落前用尽最后一口气,将一点火种封进了一盏灯里。
那盏灯。
就是母灯。
孩子。一个苍老的、仿佛穿越了万年时光的声音在沈墨的脑海里响了起来,你来了。
你,是我等了一万年的人。
这方天地,这青云界,这芸芸众生……
从今往后,就交给你了。
话音渐渐消散。
沈墨眼前那片白光缓缓褪去。
他重新看见了这落星原。
看见了那坑、那钟、那人。
而就在他回神的这一刻,他怀里那盏属于他娘的魂灯,忽然爆发出了一道温暖的、柔和的光。
那光不像母灯那么耀眼。
它很柔很暖,像冬夜里一盏娘亲点着的油灯。
那盏灯火苗原本已经细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此刻却像是被什么续上了一般,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旺了起来。
娘……沈墨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那魂灯里极轻地传来了一声,那是沈墨等了二十年才终于等到的回应:
墨儿……
娘,回来了。
沈墨的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掉了下来。
那眼泪滚烫,一颗一颗砸在他怀里那盏灯上。
娘……他像个孩子一样一遍一遍地唤着,娘……娘……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久到他几乎都要忘了,喊一声是什么滋味。
灯里那声音也哽咽了。
傻孩子……她说,别哭。娘不是回来了吗?
沈墨使劲地点头。
他抹了一把脸,把眼泪狠狠抹掉。
他抬起头,望向那灰白的穹顶,望向那个还站在坑上、冷眼看着这一切的青天先生,您看着。儿子给您报仇。
话音落下。
他眉心那一点母灯忽然亮了起来。
青色的光从他眉心蔓延开来,一寸一寸漫过他的脸、他的肩、他的全身。
那光,不是攻击。
那是一股子沉睡了一万年的力量。
正在苏醒。
青天先生站在坑上,望着沈墨,望着他眉心那一点越来越亮的青光。
他忽然笑了。
那笑透过面具透出来,冷得渗人。
他说,很好。
你终于肯接住了。
那么,沈墨,从今往后,你就是这青云界的守灯人。
而这天下,也该变一变了。
他说完,最后看了一眼那口已经空了的大钟,转身朝那顶青呢小轿走了过去。
青天先生!顾长歌忍不住喊了一声,那母灯……
青天先生脚步一顿。
母灯已认主。他淡淡地说,这世上再没人能夺走它了。
除非……
他顿了顿,没有再说。
只留下半句让人毛骨悚然的话。
除非,那个守灯的人,死了。
话音飘散在风里。
青天先生已经坐进了轿子。
八个灰衣人抬起轿,一步一步消失在了血煞的深处。
而沈墨站在坑底,望着那顶远去的轿子,缓缓攥紧了拳头。
坑上一片死寂。
顾长歌站在那儿,盯着沈墨,盯着他眉心那一点还未熄灭的青光,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守灯人……他喃喃道,忽然冷笑一声,一个下界的金丹,也配做这青云界的守灯人?
狐媚子苏媚却已经换回了那副娇滴滴的模样。她望着沈墨,那双桃花眼转啊转的,不知在盘算什么。
哟,小哥哥。她掩口轻笑,你今儿可真是让妹妹大开眼界呢。
苏长御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他望着沈墨,眼神里有惊、有妒,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惧。
只有林惊雪依旧抱着剑站在一旁。她望着沈墨,那双清冷的眼睛里第一次浮起了一丝真真切切的郑重。
沈墨。她开口,从今日起,这青云界怕是要变天了。
沈墨没有回头。
他只是望着那顶已经消失在血煞深处的青呢小轿,一字一句地说:
变就变吧。
这天下,欠我娘的,欠我的,欠这青云界千千万万苦命人的。
我沈墨,一笔一笔都要讨回来。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盏重新亮起来的魂灯。
灯里,他娘极轻地应了他一声。
那一声,很轻。
却像一束穿透了二十年黑暗的光。
他知道。
从这一刻起,他沈墨,一个从血奴地牢里爬出来的贱命,终于成了这盘天地大棋里一颗谁也无法忽视的棋子。
而他的仇,他的恨,他娘的二十年,也终于有了一个能堂堂正正讨回来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