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轿帘到底还是掀开了。
先是那只青缎的鞋稳稳地落了地。鞋尖上那朵白花白得扎眼。
接着,是一角灰白的袍角,垂了下来。
那袍子灰里透白,白里透灰,像是落了一千年的一场没化干净的雪。
最后,是一个人从轿子里走了出来。
不高不矮,身量清癯,背脊却挺得像一杆插进土里的枪。
他脸上覆着一张素白的面具。
那面具白得没有一丝杂色,只在眼窝处挖了两个黑洞洞的窟窿。窟窿后面是一双静得像古井的眼睛。
沈墨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像被钉在了原地。
他认得这张面具。
他认得这双眼睛。
那是他这辈子做噩梦的时候都忘不掉的一双眼。
可真正让他浑身血都凉下来的,是那面具下面。
面具只遮住了半张脸。
下巴和半截脖颈露在外头。
那下巴的轮廓、那脖颈的线条,清清瘦瘦,柔柔和和,像被一柄极细的刀一点一点削出来的。
那轮廓,沈墨太熟悉了。
他这辈子只在一个人脸上见过那样的轮廓。
他娘。
沈青梧。
沈墨的脑子地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
你……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死死地堵住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仙界,在补天阁那幽深得望不到头的廊道里,他低着头,扮成一个最不起眼的外门杂役,从一扇半掩的门外匆匆走过。
门里坐着一个灰白袍、素白面具的人。
那人正把玩着一盏灭了的灯。
他只看了一眼,就被那面具后的眼睛扫了一下。
就那一下,他后背的汗就湿透了里衣。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人是补天阁的太上长老。
人称青天先生。
也叫那位大人。
青天……先生……沈墨从牙缝里一字一字地挤出了这四个字。
话音落下。
坑上,死一样的静。
云潇的脸白得像一张浸透了冰水的纸。她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把沈墨往身后挡了挡。
沈墨。她极低地说,这人,是补天阁的……
我知道。沈墨说。
叶红鱼的手已经按在了剑上。她望着那灰白袍人,喉咙上下滚了滚。
苏璎更是浑身都抖了起来。她认得那股子从青天先生身上透出来的、若有若无的寒气。那寒气和她师祖临死前描述过的一模一样。
雷猛、林风、夜枭三个汉子不约而同地把沈墨护在了中间。
阿土没有动。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灰白袍人,喉咙里发出一阵极低的、像野兽一样的呜咽。
顾长歌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他整了整衣冠,上前一步,竟破天荒地朝那灰白袍人微微欠了欠身。
顾家,顾长歌。他说,声音里压着一种极深的忌惮,见过青天先生。
沈墨心里咯噔一下。
神界顾家是这天上数一数二的门阀大族。顾长歌身为顾家嫡子,向来眼高于顶,何曾对人欠过身?
可眼前这青天先生,一个补天阁的挂名太上长老,竟让他破天荒地低了头。
这人的来头,怕是不止补天阁那么简单。
狐媚子苏媚此刻也敛了那一身的媚态。她望着青天先生,那双桃花眼里竟隐隐透出了一丝她极力想藏、却藏不住的惧意。
青天先生。苏媚干笑了一声,您老人家也……也来了?
青天先生,没理她。
那灰白袍人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了那口钟上。
又顺着钟落在了沈墨身上。
沈墨。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不紧不慢,像一口沉在水底的老钟,好久不见。
沈墨的拳头一点一点攥紧了。
你认得我。他说。
认得。青天先生说,你娘,是我看着长大的。
沈墨浑身猛地一震。
像有一柄刀直直地扎进了他的胸口。
他娘,沈青梧。
眼前这个人,说看着他娘长大的。
那这个人到底是他娘的什么人?
而就在这一句话落下的同一刻,钟肚子里那团被锁链钉住的影子,忽然爆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啸:
是你——是你——
青天!是你杀了我!是你——
那尖啸穿透了铜钟,穿透了地面,直直地冲进了每个人的耳朵。
那青色锁链哗啦啦地疯狂抖动,震得整口钟作响,震得坑壁的土簌簌地往下掉。
狐媚子苏媚捂住了耳朵,脸色煞白。
苏长御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剑都握不住了。
就连顾长歌,也后退了半步。
只有林惊雪还站在原地,只是握剑的手,指节已经捏得没有一丝血色。
而青天先生站在那尖啸声里,纹丝不动。
像是那声音,他听了不知多少年了。
他缓缓地抬起手。
那是一只很白、很干净的手。可那掌心纹路蜿蜒交错,竟隐隐地盘成了一个沈墨再熟悉不过的形状。
蛰血经。
那掌心的纹路,是蛰血经。
沈墨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蛰血经。
那是他沈家的血脉神通。
这青天先生掌心,怎么会有蛰血经的纹路?
除非……
沈墨不敢往下想。
他忽然想起老人曾经含糊其辞地提过一嘴。
老人说,神界沈家早年间出过一桩天大的丑事。嫡脉里有个天赋异禀的、本该是下一任家主的料,却不知为何叛了出去,从此销声匿迹,再没回过沈家。
那时候沈墨只当是老人年迈,随口胡诌的旧闻。
此刻他望着青天先生掌心那蜿蜒如蛰龙的蛰血经纹路,一个荒唐的、却怎么也压不下去的念头猛地冒了出来。
眼前这个把他娘钉在星台之门上的人。
这个口口声声说看着你娘长大的人。
这个面具下轮廓像极了他娘的人。
会不会也是——
沈家人?
沈墨的喉咙一阵发紧。
他不敢问。
他怕他问了,得到的答案会让他连站都站不住。
沈墨。青天先生的声音依旧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怀里那盏灯快灭了。你娘撑不了太久了。
沈墨的心猛地一抽。
你到底……他的声音有些抖,想干什么?
青天先生,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沈墨,那面具后的眼睛古井一般,看不出半点情绪。
好一会儿,他才极轻地说:
我来,取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沈墨问。
青天先生的目光缓缓地落在了那口钟上。
这钟底下那盏灯。他说,那盏你娘当年拼了命也要护住的灯。
沈墨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他忽然全都想起来了。
想起了母亲那盏灯,是从这钟下母灯分出的一缕灯芯。
想起了母亲当年跪在这钟下,求了那么久。
想起了钟底那影子那句,那个人……你见过。
原来当年把母亲钉在星台之门上的,就是眼前这个人。
就是这个口口声声说看着你娘长大的青天先生。
是你。沈墨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是你把我娘钉在星台之门上的,对不对?
青天先生看着他。
良久。
他说。
一个字。
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千钧重的巨石砸在了沈墨的心口上。
为什么?沈墨问。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
为什么?青天先生重复了一遍。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透过面具透出来,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因为,你娘,太倔了。
她到死都不肯把你交出来。
沈墨的眼前一阵发黑。
他死死地咬住了牙关。
一股子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杀意,缓缓漫遍了他的全身。
他娘。
那个把他从血奴地牢里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最后却连一天好日子都没过上的女人。
到死都不肯把他交出来。
沈墨。云潇的声音从身后极轻地传来。她伸手按住了沈墨那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的肩膀,别冲动。你现在打不过他。
沈墨没动。
他知道云潇说的是对的。
这青云界谁也压不过金丹。可这青天先生是大乘。
就算是这方天地压了他的修为、压到了金丹,可他的手段、他的阅历、他掌心那蛰血经的纹路……
沈墨都不是他的对手。
可那又怎样。
有些仇,不是算明白了才去报的。
咚——
那口钟就在这时发出了一声前所未有的巨大轰鸣。
整座落星原都跟着抖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醒了。
青天先生缓缓地转过了头。
他望向那口钟,那古井一般的眼睛里第一次浮起了一丝极淡的波动。
果然。他喃喃道,它闻到你的血了。
沈墨低头。
他这才发现,自己攥紧的拳头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掐出了血。
那血顺着指缝一滴一滴,滴在了脚下的土里。
而那土正以那血为圆心,一圈一圈地泛起幽幽的青光。
像是在回应。
钟底那影子,忽然,狂笑起来:
来了……它来了……
青天!你压了它一万年!它,就要,醒了!
那笑声凄厉、癫狂,又带着一种憋了万年的快意。
一万年……那影子笑着笑着,忽然又哭了起来,一万年啊……你把我钉在这钟底下,钉了一万年……就为守着这盏灯……就为等一个能让它认主的人……
青天!你以为,你等得到吗!
它醒了!它闻到血了!闻到沈家的血了!
沈墨的心猛地一缩。
沈家的血。
这钟底下压着的东西,认的是沈家的血。
青天先生,缓缓地,转过了头。
他望着那口还在作响的钟,那古井一般的眼睛里第一次浮起了一丝极淡的波动。
那不是惧。
那是一种等了太久太久、终于等到了的如释重负。
一万年了。青天先生极轻地说,它终于肯认主了。
他缓缓地又看向沈墨。
沈墨。他说,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娘为什么要把那盏灯留给你吗?
为什么?沈墨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青天先生望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因为,这盏灯只有沈家的血脉才点得亮。
你娘用她的魂,替你点着这盏灯,护了你二十年。
而今天,这钟底下的东西闻到了你的血。
它醒了。
它要认你为主。
沈墨怔在原地。
只有沈家的血脉才点得亮。
他娘用她的魂替他点灯,护了他二十年。
原来,从他还在血奴地牢里蜷缩在那冰凉的石板上、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时候起,他娘就一直在那盏灯里看着他。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人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原来不是。
他娘,一直都在。
沈墨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话音落下。
那口巨钟猛地爆发出了一声震天动地的轰鸣。
咚——!
整座落星原天翻地覆。
血煞从四面八方倒灌而来。
天,黑了。
只有那钟底那道青光,越来越亮,亮得像要把这整片埋了万年的黑暗都烧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