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站在坑边,没动。
那钟一声一声地响,震得人心口发闷。他低头,望着坑底那口半埋在土里的巨钟,好一会儿,才回过头,看了一圈身后的人。
我要下去。他说。
云潇第一个上前,走到他身边,也不说话,只把那股冰魄寒意又往他身上罩了罩。那意思明明白白——你去,我就去。
都去。叶红鱼说,这地方,一个人下去,跟送死没两样。
雷猛也往前迈了一步,粗着嗓子:沈哥,我雷猛这条命,是你从血沼边上捞回来的。这会儿你说下,我二话没有。
别急。沈墨抬起手,压了压,下头是什么,还说不清。你们留在这,替我守着这坑。万一……
他没说下去。
万一什么?苏璎抢白,声音有些抖,万一你上不来,我们就在上头干看着?
那就看我上不上得来。沈墨说,语气很轻,却很稳,苏璎,你在中州是圣女,在这儿,也是。替我盯着那顶轿子。
苏璎一怔,顺着他的目光,朝那顶青呢小轿的方向看了一眼,没再说话。
老人拄着根不知从哪儿捡来的黑木棍,一直没吭声。这会儿他慢慢走到沈墨跟前,从怀里摸出个灰扑扑的小布包,塞进沈墨手里。
带着。老人说,下头黑,灯要是灭了,你就把这包里的东西,撒在脚底下。老奴当年,就是这么从地底下,把命捡回来的。
沈墨低头,捏了捏那布包。里头沙沙响,像是些碾碎了的、说不出是什么的东西。
这是什么?沈墨问。
守园人的土。老人说,老奴主人当年,从守园人那儿求来的一把土。这土,能避地底下的脏东西。就是年头久了,管不管用,不好说。
沈墨没再问。他把那布包郑重地揣进怀里,贴着那盏灯。
阿土挤过来,一把攥住他袖子。阿土的脸在青光里白得吓人,可那眼睛是定的。他用力摇了摇头。
不是。
是我跟你一起。
沈墨心里一热。他反手拍了拍阿土的手背。
阿土,你守上边。他说,你在落星原待过,这地底的东西,你比谁都清楚。我下去,你盯着。要是有个好歹,你知道该怎么把人带出去。
阿土盯着他,攥着袖子的手,松了,又紧了。最后,他慢慢松开,退后一步,重重地点了下头。
林风、夜枭,两个从见面起就没怎么吭声的汉子,也齐齐抱了抱拳。那意思,跟雷猛一样——你去哪儿,我们跟到哪儿。
沈墨看了一圈这些人。云潇,叶红鱼,苏璎,雷猛,林风,夜枭,老人,阿土。
来的时候,是八个人,加一盏灯。
他忽然觉得,这坑,也没那么黑了。
那道人蹲在坑边,一直没吭声。这会儿,他忽然开口:
下去,得从那儿。
他抬了抬下巴,朝钟的方向一努。
沈墨顺着他指的方向看。那巨钟半埋土里,钟身与坑底之间,裂着一道黑缝。那缝宽得刚好容一个人侧着身子挤进去。
钟是灯罩。道人说,灯在罩子里。你想见那盏灯,就得钻过那道缝,进到钟肚子里去。
钟肚子里,有什么?沈墨问。
道人笑了一下。那笑在青光下比哭还难看。
有你想救的人。他说,也有——你不想见的东西。
沈墨没再问。他往前走了两步,立在坑沿,往下看。
那坑,深得吓人。坑壁陡直,土色黑红,一路下去,越往下越暗,那股子陈年的腥气也越重。钟就戳在坑底正中,像个埋了半截的巨人,只露着一截锈透了的天灵盖。钟身上的青苔,被底下的东西震得簌簌掉,掉进那道黑缝里,一点响动都没有——像是掉进了一口没有底的深井。
沈墨眯起眼,看了好一会儿。
那道黑缝,在钟身左侧,紧贴着坑壁。缝口,勉强容得一个人侧身。缝里黑漆漆的,只偶尔透出那么一丝两丝的青光,一闪就没了,像水底下眨眼的鱼。
从这儿下。沈墨拿定了主意,贴着钟身,侧着,慢慢蹭下去。钟再响,就停下,等它停了,再动。
他回头,看了众人一眼。
记住。那钟响一下,坑里的土就松一分。要是看见土塌,就往钟身上靠。钟是镇物,镇着底下的东西,也镇着这坑。
众人听了,都点了点头。
沈墨又看向那道人。
你下不下?
道人摆摆手,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贫道命贱,经不起这折腾。小兄弟你先请。贫道在这上头,给你……他顿了顿,咧嘴一笑,给你收尸。
放屁。雷猛在后头,粗着嗓子骂了一句。
道人也不恼,只嘿嘿笑。
沈墨没理他的胡话。他深吸一口气,抬脚,正要顺着坑沿下去——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是脚步声。杂乱的,急促的,由远及近。
沈墨回头。
就见南边的雾里,涌出一队人影。当先一个,白衣染血,正是苏长御。他那一身雪白的袍子这会儿撕开了几道口子,左袖上还洇着一大团暗红。他身后原本跟着的二十来个弟子,此刻只剩了十来个,一个个灰头土脸,有几个还互相搀着。
可苏长御还是那个样子,下巴微抬,眼睛在坑里那口钟上一扫,亮了一下。
果然在这里。苏长御冷笑,钟下镇着的东西,是这落星原的根。谁拿到,谁就能……
他话没说完,目光落在沈墨身上,脸色就冷了下来。
又是你。
是我。沈墨说,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把身子让到了林惊雪侧后。
苏长御没理他,只朝身后一挥手。那十来个弟子唰地散开,把坑口围住了半边。
这钟,是我太虚剑宗先看上的。苏长御说,无关的人,退下。
苏师弟。林惊雪上前一步,声音清冷,这落星原,是青云界的落星原。钟是天生地长的钟,不是谁家圈的地。你这一路,折了这么多人,还没看明白?这地方,认的是命,不认宗门的腰牌。
苏长御看向她,眉头一拧。
师姐,你也要跟外人,站一边?
我谁都不站。林惊雪说,我只站个理字。师弟若真有本事,就自己下坑去取。别拿太虚剑宗的名头,压这些下界的苦命人。
苏长御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他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指节捏得发白。
师姐。他一字一句地说,念在同门一场,我最后劝你一句。让开。
林惊雪没让。她只是握紧了手里那柄剑,剑身上泛起一层更亮、更冷的光。
两个人隔着半丈,剑拔弩张地对视。
沈墨夹在中间,没说话。他心里清楚,这会儿多说话就是把自己往刀口上送。苏长御这人,睚眦必报,真要撕破脸,以他金丹境的修为,一个照面都撑不住。
他得等。
等一个,能下去的机会。
可那机会,还没来。
雾里,又有了动静。
这一回,不是脚步。是极轻的、极稳的、一下一下的木杠压着肩头的吱呀声。
沈墨转头。
就见那顶青呢小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在了坑的另一边。八个灰衣人垂手立在轿旁,一动不动,像八根钉进土里的桩子。那八个人一路抬着轿走了这么远,竟连气都不带喘一下,脸上没有半分疲色。
轿帘低垂,遮得严严实实。只在帘角露着一线缝,缝里极轻地飘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气。
那气,不是血煞,也不是这落星原的尸气。
是香。
一种极淡的、清冽的、沈墨从没闻过的香。
四周,忽然静了。
连苏长御,都收了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到了那顶轿子上。
那轿子静静地立着,像是在等。
等那口钟再响一声。
咚——
钟,又响了一声。
这一声比方才更沉、更近,震得坑沿的土簌簌地往下掉。
就在这一声里,那顶青呢小轿的轿帘极轻地动了一下。
像是被那钟声惊动了。
又像是帘子里的人终于抬起了眼。
沈墨怀里那盏灯地一下,火苗蹿起来老高。
亮得把半张脸都映绿了。
那钟声像一根针,直直地扎进了他怀里的灯里。
沈墨!云潇低呼一声。
沈墨低头。他看见怀里那盏灯火苗一蹿一蹿的,朝一个方向偏着——那方向正是坑底那口钟。
它认得。沈墨喃喃道,它认得钟底下的东西。
话音未落。
那巨钟底下的黑缝里忽然透出一线光来。
青的。
和沈墨怀里这盏灯一模一样的青。
那青光从钟缝里一点一点地漫出来。所过之处,坑底的土都泛起了一层幽幽的绿。那绿光顺着土一路漫上来,漫过坑壁,漫到坑沿,最后停在了沈墨脚前三尺的地方。
像一条青色的、活了的河。
而钟声,就在这时,停了。
四周,死一样的静。
静得沈墨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他胸口擂鼓。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钟声。
不是风声。
是一个从钟底下、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传上来的、极轻极哑的、断断续续的声音。
像一个人被压在千斤重的东西底下,喘不上气,却还在一声一声地唤着——
谁……
……救我……
那声音,不响。可它一响,沈墨就听见了。清清楚楚,一字不落,像是直接响在了他的脑子里,响在了他的骨头缝里。
沈墨浑身一震。
他猛地看向那道人。
道人正望着那口钟,脸上那贪婪、那恐惧全都褪去了。剩下的只有一种沈墨读不懂的、近乎悲悯的神色。
听见了?道人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它等了不知多少年了。就等一个能听见它的人。
它是什么?沈墨问,喉咙发紧。
道人转过头,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它是这落星原的根。是这口钟,压着的东西。也是——
他顿了顿。
你怀里这盏灯,真正的主人。
沈墨怔在原地。
他怀里那盏灯,火苗抖了一下。
像被什么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唤了一声。
沈墨下意识地抬手,按住了怀里的灯。
可那灯已经不听他使唤了。火苗一个劲儿地往那口钟的方向偏着、扯着,像要从灯盏里跳出去,扑向那青光的源头。
娘……沈墨低低唤了一声。
灯极轻地应了他一下。
然后,那青光的源头——那口钟底下的黑缝里,忽然也极轻地亮了一下。
一下。
像有个人在钟底下冲他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