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长御到底没沉住气。
他眼见那青光从钟底漫出来,一路漫到沈墨脚前三尺停住了,不伤人,不散开,就那样静静地候在那儿。他眼里的贪色就压不住了。
他一挥手,点出两个弟子,下去,把钟缝里那东西,给本公子取来。
那两个弟子脸色地就白了。
苏师兄……其中一个声音发颤,这、这钟下头的东西……
怕什么。苏长御冷冷道,我太虚剑宗的剑,什么妖邪镇不住。去。
那两人对望一眼,不敢违逆,只得一咬牙,拔剑在手,贴着坑壁一步一步往下蹭。
坑沿上,一时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那两个人一点一点没进坑底的黑暗里。
沈墨也看着。他注意到那停在脚前的青光不知什么时候又动了。
那青光像一条有灵性的蛇,缓缓掉了个头,朝那两个人下坑的方向漫了过去。
不好。沈墨低声说。
话音未落。
坑底忽然传来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
那惨叫只有半声就戛然而止,像是有人正说着话,被什么东西生生掐断了喉咙。
紧接着,坑底那青光猛地一涨,漫上来几尺,又缓缓退了下去。
坑沿上,死一样的静。
半晌,才见坑底跌跌撞撞爬上来一个人。是另一个弟子。他半边身子都糊着一层青幽幽的黏液,脸色青灰,嘴唇哆嗦,一爬上来就瘫在地上,抖成一团。
苏、苏师兄……他断断续续地说,那钟、那钟吃人……师弟他、他被那光……拖进去了……
苏长御的脸色铁青。
他一口气折了十几个弟子,如今连钟缝都还没摸到,又搭进去一个。
废物。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林惊雪没说话。她只冷冷地看了苏长御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看透了什么似的凉意。
看明白了?她淡淡地说,这钟,认的是灯,不是人。谁带着那盏灯,谁才下得去。旁人下去,就是给钟底的东西,送口粮。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了沈墨身上。
沈墨没动。
他明白林惊雪的意思了。这钟、这青光,只认他怀里这盏灯。旁人哪怕是苏长御这样的天骄,下去也是个死。只有他能下去。
沈墨。林惊雪说,这坑,只能你下。
沈墨抬起头,望向那口钟。
那钟底的青光此刻又静了下来,静静地停在那里,像是在等他。
我知道。沈墨说。
他回头,看了众人一眼。
云潇上前一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把那冰魄寒意又往他身上拢了拢。
我在上头。云潇说,等你。
沈墨点了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朝坑沿走了过去。
这一步他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怀里那盏灯又烫了起来。火苗朝着那口钟一蹿一蹿的,像要把他往那青光里拽。
沈墨下到坑底的时候,那青光缓缓分开了。
像一扇为他一个人开的门。
他侧着身子,挤进了那道黑缝。
黑缝里,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可那黑暗,不冷,也不静。
他一进去,就听见了那个声音。
你……来了……
那声音极轻极哑,像是从极深极深的地方浮上来的。沈墨的耳膜被这声音震得发麻。
沈墨问。声音在这片黑暗里显得又空又远。
我……那声音顿了顿,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回忆什么,我是……这盏灯的……主人……
沈墨的心猛地一跳。
他下意识地按住了怀里的灯。
这盏灯……那声音慢慢地续道,是你母亲……留给你的……对不对?
沈墨浑身一震。
你知道我母亲?
认得……那声音说,语气里透出一种极苍老、极疲惫的、认命似的平静,她来过……很多年前……带着这盏灯……来过……
沈墨的喉咙一下子堵住了。
他母亲,来过这落星原。
带着这盏灯。
来过这钟下。
她来做什么?沈墨的声音有些发颤。
那声音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墨以为它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它才极轻极轻地说:
她来……求我……
求你什么?
求我……帮她,护住一个人……那声音说,护住……她的儿子……
沈墨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他死死咬住牙,没让它掉下来。
那她呢?他问,她护住了她的儿子。可她呢?
那声音,没有回答。
黑暗里只有那盏灯极轻地跳了一下。
她……那影子过了很久才慢慢地说,她跪在这里,跪了很久。她把那盏灯,捧在手上,说,这孩子,命苦,一落地,就没了娘。她怕,她走了以后,没人护他。她求我,分一点灯芯给她,让她,能在这灯里,多留几年。
它顿了顿。
我分给她了。分出去,一点灯芯。那一点灯芯,就是,你现在,怀里的这盏灯。
沈墨怔在原地。
原来,母亲那盏灯,是这么来的。
那她……后来呢?他哑着嗓子问。
后来。那影子说,她带着那一点灯芯,走了。再后来,她的魂,就钉在了那扇门上。一钉,就是十七年。
沈墨的拳头一点一点攥紧了。
那扇门。他问,是谁,把她钉在门上的?
那影子,沉默了。
这一次它沉默得更久。
久到,沈墨以为,它不会回答了。
然后它才极轻极轻地吐出了几个字:
那个人……你见过。
沈墨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沈墨抬起头。
他这才看见,这钟肚子里的景象。
就在他正前方,三尺之外,那口钟的正中央,悬着一盏灯。
一盏青色的灯。
和他怀里这盏,一模一样。
那灯悬在半空,不碰钟壁,不沾尘土,就那样静静地燃着。火苗是青的,光也是青的,照得这钟肚子里一片幽幽的青。
而灯下的钟底,压着一个东西。
那东西已经看不清形状了,只有一团极淡极虚的、影子似的光。那影子被无数道从钟壁上垂下来的青色锁链层层锁着,钉在地上。
那影子就是在一下一下撞钟的东西。
是你。沈墨说,一直撞钟的,是你。
是我……那声音,从那团影子里,传出来,我撞了……不知多少年……就为了,有朝一日,有人能听见……
你想出去?沈墨问。
那影子,没有立刻回答。
好一会儿,它才说:
我想……把这盏灯……交出去……
沈墨一怔。
交出去?
这盏灯……那影子说,是魂灯的母灯……天地间,一共就两盏……一盏,在你怀里……一盏,在这里……
它顿了顿。
你母亲的那盏,灯芯,已经快烧尽了。撑不了,多久了。
沈墨的心猛地一沉。
你怎么知道?他问。
因为……那影子的声音,低了下去,你母亲这盏灯,是……用我这盏母灯的……一点灯芯……分出去的……
母灯不灭,子灯……就能续……
沈墨的脑子地一下。
他全明白了。
母亲那盏灯,是这钟下母灯分出的一缕灯芯。要救母亲,就得让母灯,给子灯续上灯芯。而这母灯,就悬在这钟下,被锁着,被镇着。
要我怎么做?沈墨问,声音是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那影子,沉默了很久。
久到那钟又地响了一声。
你要……先救我出去。那影子说,我出去了,才能,把母灯,分给你。
沈墨盯着那团被锁链钉住的影子。
他知道,这话,不能全信。
这钟下之物,被镇了不知多少年。它想出去。它说的,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借他脱身。
可他没有别的选择。
他母亲的灯,快灭了。
我怎么救你?沈墨问。
那影子,正要开口——
忽然,钟外,传来一阵响动。
不是钟声。
是人的声音。
一道极清脆的、极娇媚的、带着三分笑意的女声从坑上飘了下来:
哎哟,云潇姐姐,几年不见,你怎么,也跑到这穷山恶水的下界来了?
沈墨的心猛地一紧。
他听得出那声音是冲着云潇去的。
那女声接着又响了起来,字字都带着钩子,又软又腻:
让妹妹瞧瞧——啧,云潇姐姐,你这是,给人做护法呢?堂堂神界云家的冰魄仙子,站在这脏兮兮的坑边,替一个下界的野小子,守着坑?
话音落下,是一阵银铃似的笑。
那笑声极好听,好听得像有什么东西在人的心尖上轻轻地挠了一下。
沈墨隔着这口钟,都感到一股说不出的酥麻。
狐媚子。云潇的声音,冷得像冰,你嘴巴,还是这么不干净。
哟,生气啦?那女声咯咯笑,姐姐别恼。妹妹就是好奇,是什么人,能让云潇姐姐,甘心站在这下界替他望风?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压低了三分,透着一股子勾人的味儿:
该不会……是个俊俏的,少年郎吧?
沈墨皱起了眉。
而紧接着,另一个低沉的、带着金石之音的男声响了起来:
潇儿。跟我回去。
那男声不响。可那两个字一落,沈墨隔着这口钟都能感到一股压得人喘不上气的威压。
那威压,不是修为。这青云界,容不下元婴之上,谁也压不过金丹。可那威压是从骨子里、从血统里、从家世里透出来的。
像一座看不见的山,沉沉地压在人的头顶。
钟肚子里的那团影子忽然剧烈地抖了一下。
来了……那影子,喃喃道,他们……也来了……
沈墨没动。
他攥紧了怀里那盏灯,缓缓转过头,朝钟外那道光望了过去。
坑上,天光微明。
他看见那顶青呢小轿还是静静地立在原处。而轿前不知何时多了两个人。
一男一女。
那女子一身桃粉色的纱衣,薄得几乎能看见底下的雪肤。她生得极美,美得不像真人。一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顾盼之间流转着一股子能把人魂儿都勾走的光。她斜斜地倚在一棵枯树上,指尖绕着一缕青丝,正似笑非笑地望着云潇。
这,就是那狐媚子。
而那男子一身玄色锦袍,腰束玉带,负手而立。他生得也是极好,剑眉入鬓,鼻梁挺直,一张脸像被上好的刀一点一点刻出来的。只是那双眼睛太冷太沉,看人的时候,像在看一件无足轻重的物件。
他看云潇的眼神,却不一样。
那眼神里有占有,有执拗,也有一丝被压得很深很深的痛。
这,就是,要带云潇走的人。
潇儿。那男子又唤了一声,声音低沉,闹够了,就回家。你我的事,是两家长辈,定下的。
云潇站在坑边,一动不动。
她的脸在青光里白得像一张没染过墨的纸。
顾长歌。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很稳,我早说过了。那桩婚事,我不认。
顾长歌。
沈墨把这个名字,记下了。
不认?那叫顾长歌的男子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像听见了什么好笑的话,潇儿,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认,或不认,它都在那儿。由不得你。
他说着,目光越过云潇,落在了那口钟上,又顺着钟缓缓移向了坑底那道黑缝。
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了沈墨藏身的那片黑暗上。
下头有人?顾长歌问,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
沈墨知道,藏不住了。
他缓缓地从钟后走了出来。
那一刻,坑上所有的目光,都落到了他身上。
狐媚子那双桃花眼亮了一下,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个遍,忽然捂着嘴笑出了声:
哎哟,还真是个,俊俏的少年郎呀。
她朝云潇眨了眨眼,声音甜得发腻:
云潇姐姐,你这口味,改得,可真是,教妹妹,好生意外呢。
云潇的脸色又白了一分。
而顾长歌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沈墨。
那目光平静、冷淡,像是在看一粒落在地上的尘埃。
沈墨迎着那目光,挺直了脊背。
他怀里那盏灯还烫着。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在这青云界里多了一个这辈子可能都追不上的敌人。
可他不怕。
他从血奴地牢里爬出来的时候,就没怕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