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模一样的灯?
沈墨盯着那道人,喉咙发紧。
道人却不急着说。他仰头,把那酒葫芦又往嘴里倒了倒,倒不出一滴,才晃了晃,悻悻地塞回腰里。他抬眼,望了望沈墨怀里,那意思明明白白——你藏着什么,贫道清楚。
你怀里那盏,是盏灯。道人慢悠悠地说,这落星原底下埋着的那盏,也是盏灯。两盏灯,一个来路。
沈墨没动。
一个来路?
上头的人,管这灯叫魂灯。道人抹了把嘴,贫道走南闯北这些年,见过两回。第一回,是在北边一个枯死的老宗门废墟里,一盏灯,灭了,灯座底下压着一具坐化的尸。那尸也不知坐了多久,皮肉都塌了,衣裳烂成灰,偏那盏灯,灯芯还在,就是点不亮。贫道当时年轻,伸手去碰——
他顿了顿,撸起左边袖子。
沈墨看见,那道人的左胳膊上,从手腕到肘弯,横着一道狰狞的疤。那疤不像刀剑所伤,倒像被什么烫的,皮肉翻卷,结成了一道暗红色的硬痂。
碰一下,就这样了。道人放下袖子,笑了一声,那灯啊,认人。不是它的主,碰不得。
沈墨的目光落在那道疤上,停了停。
第二回呢?他问。
第二回,就是这落星原。道人说,三年前,血煞退潮,贫道趁乱下去过一趟。那灯,贫道远远瞧见一眼,绿油油的,在雾里飘。等贫道追过去,灯又没了。就为这一眼,贫道在这青云界,又蹲了三年。
所以你是来寻灯的。沈墨说。
对喽。道人笑,小兄弟是个明白人。
沈墨看着他,不说话。心里飞快地转着。这道人知道镇魂灯,知道落星原底下的灯,还下去过一趟又全身而退。这样的人,绝不只是个混吃混喝的邋遢道人。
你到底是谁?沈墨第三次问。
道人这次没再打哈哈。他收起笑,望着沈墨,好一会儿,才说:
贫道是谁,说了你也不信。贫道只告诉你一句——这灯,不是给活人点的。
说完,他转身摇摇晃晃地朝雾里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住,没回头,丢下一句:
跟贫道走,能找到那盏灯。不跟,你就自己摸着去。只是这落星原里,天黑,路滑,掉进坑里,可没人捞你。
话音落下,人已经没进了青灰色的雾里,只剩一个模糊的、摇摇晃晃的影子。
沈墨。叶红鱼凑上来,压低声音,这人邪门,别信他。
我不信他。沈墨说,可他说的灯,我得去看看。
他摸了摸怀里。灯还热着,火苗一明一暗,像一只睁一下、闭一下的眼睛。
沈墨说,往钟声的方向。
林惊雪走在最前。她那柄雪白的剑此刻横在身前,剑身上淡淡泛起一层微光,映亮了脚下一小片路。
这雾有古怪。林惊雪忽然开口,都别走散。跟紧我的剑光。
沈墨回头,清点了一下人。云潇,叶红鱼,苏璎,雷猛,林风,夜枭,老人,阿土。一个不少。
阿土。沈墨喊了一声。
阿土正蹲在几步外,手按在地上,像在摸什么。他抬起头,冲沈墨摇了摇头,又指了指地,那意思是——这地,不对。
沈墨走过去。
地上是一层黑褐色的土,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一层腐肉上。土里隐隐有什么东西一鼓一鼓的,像在呼吸。
活的。老人跟过来,皱着眉,也蹲下看了看,这地,是活的。
话音未落。
身后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沈墨霍地回头。
就见一个淘血的汉子,不知什么时候也摸进了这异世界,正站在一个黑水坑边上。他半个身子已经陷进了坑里,那黑水正一尺一尺地往上漫。他双手乱抓,抓地,抓土,什么也抓不住。
救命——救——
他喊到一半,那黑水就漫过了他的嘴。咕嘟一声,人没了。
坑面上只剩一圈一圈的涟漪,慢慢又平了下去。
四周,死一样的静。
别看。云潇走到沈墨身边,轻声说,这地方,吃人。
沈墨没说话。他攥了攥拳头。那汉子,多半是本地淘血的,赌上命下来捞一口活路,一口活路没捞着,先把自己填进去了。
所以那些人,才三年等一潮。老人叹了一声,潮退了,能下;潮涨了,能上。可在里头,谁能活到潮涨,就各凭天命了。
走吧。沈墨说,都走我走过的路,别踩那黑水。
一行人,继续往里走。
越往里,那钟声越近,越沉。一下一下,从脚底板一直震到心口。
而雾,也越来越浓。
浓到几步之外就看不见人了。
牵着手。沈墨低声说。
这雾,不光是浓,还有一股子味道。不是血煞那种腥甜,是另一种,更冷的、更陈旧的味儿,像一间关了千年的老屋,忽然开了门,涌出来的那股霉气、尘土气、和尸气混在一块儿的味。
脚下的坑,也渐渐变了样子。
先前那些坑,是圆的,浅的,像被什么东西砸出来的。再往里的坑,却是一个个规则的、深深的、黑幽幽的、望不见底的。坑壁上还留着一道一道的痕,像是什么东西在里头挣扎过、抓挠过。
这些坑……叶红鱼的声音,有些发颤,是活的。
别往下看。沈墨说,看路。
可这话说得晚了。
雷猛走在最后,脚下一滑,踩翻了一块松动的土。那土一声往下塌,雷猛整个人就朝旁边那个黑幽幽的坑栽了下去。
雷猛!
夜枭离他最近,一把拽住了他的后领。
两个人就这么挂在坑边上,摇摇欲坠。
沈墨回身,几步冲过去,一手一个,把两人拽了上来。
谢、谢谢。雷猛瘫在地上,脸色煞白,半天回不过神。
沈墨探头朝那坑里看了一眼。
这一眼,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坑底,不是空的。
坑底密密麻麻堆着白骨。有人的,有认不出是什么的。而那些白骨之间,有什么东西正缓缓蠕动着往上爬。
像是被钟声叫醒了。
他伸出手,先拽住了阿土。阿土的手冰凉,全是汗,却攥得死紧。叶红鱼、苏璎、雷猛、林风、夜枭、老人,一个拽着一个,连成一串。云潇没拽,只走在沈墨身侧,那股冰魄寒意淡淡的,始终罩着众人。
林惊雪回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把剑光又催亮了几分。
浓雾里,忽然有了别的声音。
先是南边,传来一阵剑鸣。那剑鸣极亮,极厉,像是有人拔剑,劈开了什么。紧接着,是一声闷哼,和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是苏长御。林惊雪脚步一顿,侧耳听了听,他遇上东西了。
要不要去看看?沈墨问。
林惊雪摇头。
不用。他死不了。倒是——她转头,望向另一个方向,那边,血煞门的人,怕是已经没了。
沈墨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浓雾深处,极远的地方,隐约有几点火光一闪就灭了,像是几根蜡烛被人一口气吹熄。火光灭下去的地方传来几声短促的惨叫,像被什么东西生生掐断了喉咙。
血煞门那些人,炼血炼煞,一身血气。林惊雪淡淡地说,这落星原,最闻不得血。他们身上那股子血味儿,就是给这地底的东西,点的灯。这雾里的东西,闻着味儿,就找过去了。
沈墨心头一凛。
那些黑袍人,后颈刺着血红印记,在青云界也算横着走的人物。可到了这落星原里,一身引以为傲的血气,反倒成了催命的符。
那来客的轿子呢?他问。
林惊雪沉默了一下。
没动静。她说,那顶轿子,从进来到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雾也绕着他走。
沈墨没说话。
那顶青呢小轿,八个灰衣人抬着,在这吃人的异世界里,竟像走在自家的后花园。那些闻着血气就扑过去的东西,到了他那儿,全都绕着走。这人的本事,怕是不在这雾之下了。
林姑娘。沈墨忽然问,你这一路,可看清了,那轿子里坐的,是什么人?
林惊雪摇头。
看不清。她说,轿帘垂着,只露出半只鞋。那鞋,是青缎的,鞋尖上,绣着一朵……她顿了顿,像在回想,绣着一朵,白色的,不知是什么的花。
白花。
沈墨记下了。
青缎鞋,鞋尖白花。这青云界里,可没这样的讲究。
咚——
又一声钟响。
这一声,格外近,格外响。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震得那灰白的穹顶都轻轻一颤。
沈墨怀里那盏灯,忽然地一下,火苗蹿了起来。
亮得刺眼。
它到了。沈墨说。
他抬起头。
就见正前方那浓得化不开的雾忽然裂开了一道缝。
缝里透出光来。
青的。
那光直挺挺地从地底往上冲。
钟声,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沈墨一步一步朝那道光走了过去。
雾在他面前一层一层地往两边退。
然后,他看见了。
那光底下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的坑。坑里没有黑水,没有青烟,只有一口钟。
一口大得吓人的钟。
半截埋在地里,半截露在外头。钟身上锈迹斑斑,长满了青苔。青苔底下隐隐约约还刻着一圈一圈的字。那字沈墨一个都不认得,歪歪扭扭,像蛇,又像符。
可那钟还在一下一下地自己响着。
不。
不是钟在响。
是钟底下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撞着它。
每撞一下,那钟就地一声,整个坑都跟着一颤。钟身上的青苔,簌簌地往下掉。钟身周围的土,也裂开了一道一道的口子。
沈墨的心猛地一沉。
他忽然明白过来。
那咚、咚的钟声,不是什么人在敲钟。
是钟底下压着的东西,在求救。
它被困得太久了。久到连撞钟的力气都一次比一次弱了。
这钟……沈墨转过头,看向那道人,是你说的那盏灯?
道人没答。他只是死死盯着那口钟,眼神里是沈墨从没在这人脸上见过的东西——一种近乎贪婪的、又夹杂着恐惧的光。
不是。道人缓缓地说,这钟,是镇。镇着底下的东西。
他抬起手,指着那口钟。
那盏灯,就在钟底下。它把灯,当成了灯芯;把这口钟,当成了灯罩。
沈墨怔住了。
灯芯。
灯罩。
一口镇着混沌道尊的钟,和一盏和母亲魂灯一模一样的灯。
那道人望着那口钟,脸上那嬉皮笑脸的神色第一次全没了。
小兄弟。他说,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沈墨说。
那可不是钟声。道人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是你怀里这盏灯,在叫它呢。
他顿了顿。
下去吧。你要救的人,和你怀里这盏灯,都在那钟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