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抱着那摞沉甸甸的书籍,告别师父师娘,回到了贾府。先去向贾母、贾政等人回禀了拜师之事一切顺利,自然又引得阖府上下人人欢喜。
回到自己的书房,他迫不及待地翻开了第一本书——《诗经》。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看着这些文字,萧峰虽有许多字词典故不甚了了,但字里行间那份最原始、最质朴的真情,却让他这个铁血汉子,感到了一种别样的触动。
他不再将读书视为一项任务,反而沉浸其中,生出了一股强烈的求知欲和征服感。
研读了约莫一个时辰,只觉得头昏脑涨。他知道过犹不及,便起身来到院中,开始练习秦老者所教的“先天童子功”。
文武之道,一张一弛。
上午静心研读,下午挥汗练武,竟在他身上,形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奇特的和谐。
因上午要去胡府读书,萧峰与秦老者练武的时间,便只能压缩到下午。好在他悟性惊人,又肯下苦功,秦老者教的每一个动作,他都一丝不苟地做到极致,效率反比寻常人练上一天还高。
秦老者看在眼里,虽不多言,但那张冰山似的脸上,也时常会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这日练完功,萧峰稍事休息,便借口出门散心,独自一人,轻车熟路地找到了周通藏身的那间简陋小屋。
刚一走近,便闻到一股浓重的中药味从门缝里飘出。他推门而入,只见周通正脸色蜡黄地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床破旧的棉被。
听到开门声,周通先是像一只受惊的野兽般,猛地坐起,眼中满是警惕。待看清来人是萧峰时,那份警惕瞬间化为狂喜和激动。
他挣扎着翻身下床,也顾不得穿鞋,便要对着萧峰跪倒在地,声音嘶哑而激动:“公子!若非你今日援手,周通这条贱命,怕是不死也要脱层皮!此恩此德,周通没齿难忘!”
萧峰一个箭步上前,大手一伸,稳稳地将他扶住,按回床上,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悦,却更多的是关切:“周大哥说哪里话!你我既是兄弟,何须如此客气!只是我心中不解,以你的身手,怎会被那群人逼到如此境地?你的伤势如何?”
周通脸上闪过一丝浓浓的羞愧,他低下头,不敢去看萧峰的眼睛,长叹一口气,缓缓道出了实情。
“唉,说来……是我大意了。前几日为公子办事,得了些赏钱,便……便手痒,去赌了几把。”
他声音越说越低:“谁知手气不顺,越赌越输,输红了眼,便从赌场借了些印子钱想翻本。可后来我才发觉,他们分明是给我设了套,那骰子都是灌了铅的!我自然不服,便与他们闹了起来……这才被一路追打。那伙人武功看着稀松平常,但也不知道是谁,突然给了我一下,而且他们人多势众,又是在街巷之中,我的拳脚施展不开,这才吃了亏,受了些内伤。”
他心中懊悔不已。
想起了自己离家闯荡时,白发苍苍的老母亲拉着他的手,含泪嘱咐:“儿啊,咱们庄稼人,就图个踏实。那赌场,不是好去处,你千万,千万不能沾啊!”
可他没听。他总觉得自己武艺高强,又懂些门道,能在赌场里捞些便宜。却不想,最终还是栽在了这个“赌”字上,还险些连累了这位对自己有知遇之恩的公子。
萧峰静静地听完,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勃然大怒,也没有露出鄙夷的神色。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拍了拍周通的肩膀,沉声道:
“原来如此,你没事就好。”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却又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真诚:“不过,周大哥,我今日想与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赌’之一字,害人匪浅。它能让人一夜暴富,更能让人瞬间倾家荡产,家破人亡。你想想,这世上,可有几个是靠它发家致富的?无非是庄家设下的陷阱罢了。成大事者,必先修其身,戒其好。若连自身的这点欲望都无法掌控,又如何能掌控自己的命运?”
这番话,不轻不重,却像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周通的心坎上。
萧峰看着他,继续说道:“周大哥,你是一条好汉,一身的本事,不该浪费在这等地方。我这里,正好缺一个能为我奔走江湖、打探消息的得力臂助。你若愿意,从今往后,跟在我身边,我保你衣食无忧,每月另有二两银子的月俸,足够你将老母亲接来京城颐养天年。但有一个前提——”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无比严肃:“从今日起,戒了这赌!”
周通怔怔地看着萧峰。
他混迹江湖多年,见过的王侯将相不在少数。
那些人,要么视他如草芥,要么用金钱驱使他如鹰犬,何曾有一人,会这般推心置腹地与他说话,为他指明一条真正的出路?
对方没有高高在上的施舍,只有平等的尊重和真诚的劝诫。他想起了今日,那少年站在车辕上,以一己之威喝退强敌的身影;想起了他塞给自己那沉甸甸的、救命的银两;想起了他口中那句“你我既是兄弟”……
一股久违的热血,猛地从胸腔直冲头顶!
周通猛地翻身下床,这一次,是郑重其事地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决绝:
“公子!不,主公!周通有眼不识泰山!今日得主公点醒,方知自己浑噩半生!我老母之言,我当耳旁风,江湖朋友之劝,我只当是嫉妒。唯有主公之言,如雷贯耳,令我幡然醒悟!”
“从今日起,我周通这条命,就是主公的了!若再踏足赌场半步,不用主公发话,我自己……剁了这双手!”
萧峰满意地将他扶起,心中豪气顿生。他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终于有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可以托付生死的江湖兄弟。
重整丐帮,乃至未来更大的图谋,终于,有了第一个坚实的支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