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宫深处的血,积得能没过脚踝。
燕孤鸿跪在血里,右半身已彻底成了黑铁 ,从肩胛往下,铁纹爬满整条胳膊,指节嵌着没融尽的碎剑渣,一动就簌簌掉。
左脸挂着泪,混着血水往下淌。
他抬眼望林啸天,目光穿过血雾,落在对方手里的断剑上。
突然笑了。
笑的时候扯破脸上血痂,裂了道小口,新血渗出来,和泪混在一起:“原来…… 你也听见了。”
风从地宫裂缝钻进来,把他声音吹得发颤:“那些夜里,它们一直在哭…… 三百个孩子,一万次轮回…… 没人记得他们名字,只把他们当填深渊的土。”
燕孤鸿手颤巍巍抬起来,指向自己胸口。
黑铁底下,有东西在轻轻跳,“来啊…… 要么杀我,让我跟那些孩子走;要么帮我把它挖出来。我活着是伪丹的傀儡,死了黑核会炸,污染更多孩子 。你挖出来,才能知道伪丹的根,才能告诉霜月…… 别走我的老路。”
林啸天握断剑的手没动,指尖能觉出剑在轻轻嗡鸣。
他盯着燕孤鸿的眼睛, 那是异化到极致,反而透出来的一点本真。
沉默片刻,识海突然闪过荆老人残语:“钥匙需心血引,守者需以命证。”
他恍然,当年说的 “自愿赴死”,从来不是送死,是以心头血为引,唤醒剑狱本真。
林啸天突然抬剑,断剑划破空气没带杀气,反倒裹着层狱心石的淡紫幽光。
剑刃没斩向脖颈,直刺入燕孤鸿胸膛。
“咔嚓” 一声,黑铁骨骼崩裂。
一颗拳头大的黑核露出来,表面爬满暗红纹路,跳得又急又弱 。
是被伪丹污染的 “剑狱雏形”,也是燕孤鸿扛了三十年的痛。
林啸天低头,手按在自己心口,一滴鲜红的心头血从指缝渗出来,滴在黑核上。
“我不杀你。” 他声音沉得像地宫深处的冰,却带点温度,“我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钥匙’。”
血滴碰着黑核的瞬间,断剑突然 “嗡” 地炸响。
剑上裂纹全亮了,淡青色的光顺着剑刃爬,和黑核纹路严丝合缝对上。
【戮狱三丈】领域再往外扩,这次没了戾气,只剩肃穆 。
三百道冤魂虚影从领域里飘出来,围着燕孤鸿转圈:
“我们在这里……”
“我们没有消失……”
燕孤鸿全身剧震,左眼血泪淌得更急。
他张着嘴,过了好一会儿,才嘶吼出一句完整的话:“告诉…… 凌霜月…… 别信遗训…… 断剑不是用来毁的…… 是用来唤醒的!”
话音落,黑核突然崩解。
淡红光屑溅满半空,燕孤鸿身躯化成灰烬,被风一卷,飘向断剑 。
一缕淡白残魂从灰烬里钻出来,顺着剑刃纹路钻进去,剑身上多了道浅红痕,像刻了个无声的名字。
林啸天握着断剑的手紧了紧 。
这半生异化的人,终究替三百个孩子扛了三十年的痛。
他望着空中的光屑,直到墙上名录亮了金光,才恍然:这些名字,终于不用藏在黑暗里了。
墙上三百姓名名录突然亮了。
燕孤鸿的名字最先发光,接着其他名字也亮起来,金色光丝从每个名字里飘出来,在空中绕三圈,凝成道巴掌大的古老符印 。
上面刻着 “守” 字,飘到林啸天面前,轻轻贴在他眉心。
没灼痛,反倒像无数细碎的声音在识海低语:
“认了……”
“托给你了……”
这是三百个 “守门人” 的集体认可。
符印刚贴紧眉心,地宫顶突然掉下来几块碎石,砸在血洼里溅起血花。
远处传来 “锵锵” 的甲胄碰撞声,越来越近,地面跟着轻轻颤。
“轰隆!”
一道丈宽的裂缝炸开,血色旌旗从缝里探出来。
猎魔卫的玄甲映着地宫幽光,脚步声震得石屑簌簌掉。
雷九枭走在最前面,玄色披风扫过地上的血,手里斩马刀没出鞘,看见林啸天的瞬间却顿住了。
现场没半点敌对的气 。
铁面嬷跪在地上,双手抱头,还在为当年的事发抖;
幸存的少年缩在角落,望林啸天的眼神没了恐惧,只剩依赖;
林啸天背对着他们,肩扛断剑,眉心符印还亮着淡光。
他缓缓转身,扫过猎魔卫队列:“你们要抓的魔头在哪?”
他指了指地上的血、墙上的名录,“我只看到一群被规则吃掉的孩子,和替他们讨名字的人。”
雷九枭盯着他眉心的符印,这是猎魔卫秘典里记的 “守狱印”,百年前只有镇压窃运之神的守护者才会有,见印如见历代先辈遗命。
他又看了看断剑上的浅红痕,沉默很久,最终抬手按在刀柄上:“撤。”
顿了顿,补充道,“此地交由…… 他管。”
猎魔卫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地宫重归寂静。
林啸天走到角落,弯腰抱起昏迷的哑剑童 。
少年之前咳得脱力,此刻睫毛颤了颤,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衣角。
林啸天无意间触到哑剑童胸口,那里藏着枚淡红印记,和墙上名录的符文一模一样,是当年被强行烙下却没激活的 “守印雏形”。
他把右手里的半截断剑递到哑剑童掌心。
断剑刚碰到少年的手,就微微发烫,剑身上浅红痕旁,慢慢显出两行新铭文:
“承恨者生,负名者行。”
林啸天盯着这八个字,断剑突然轻轻嗡鸣,识海闪过燕孤鸿的话 “别信遗训”
他猛然想通:凌霜月师尊不让毁断剑,不是怕戮仙失控,是怕有人懂了 “承恨” 的意思,戳破他用遗训盖的谎言。
哑剑童突然睁开眼,眼里闪过点淡青的光,握剑的手没抖,他成了新的共鸣者。
林啸天抱着他往地宫出口走。路过囚笼区时,墙上名录还亮着淡光,映在他沾血的衣袍上。
走了约莫半柱香,前方终于透出风雪的白光,地宫出口的石门还开着,雪粒子顺着门缝飘进来,落在哑剑童脸上。
他抬头望向北方,那里是寒渊剑宗的方向,雪雾遮得天际线模糊。
北方的风雪卷着碎雪,往天际线飘去,那方向正是京州。
雪粒子越过山川,落在剑尊殿的琉璃瓦上。
“凌霜月。” 他低声喃,声音被风雪裹着飘远,“你师尊不让毁断剑,是知道一旦有人真正接过这些孩子的痛,懂了‘守门’的意思,整个百年的谎言,就会塌。”
千里之外,京州剑尊殿。
窗外雪粒子敲着窗棂,凌霜月捧着卷古卷,上面记着寒渊剑宗的遗训。
古卷纸页突然泛起淡金光纹,和林啸天眉心符印的纹路一模一样。
火焰从光纹处燃起来,淡青色的火裹着纸灰往上飘,中心慢慢显出四个血字:
“勿斩吾心。”
她手没缩,任由火焰烧到指尖。
不疼,反倒像股熟悉的气,顺着指尖往心口钻。
凌霜月猛地攥紧腰间的剑,剑鞘上的冰纹突然亮了,映着她眼底的疑惑,也映着窗外飘的雪。
她知道,这不是普通的预警。
是有人替那些被遗忘的名字,递来一把钥匙 ,一把能打开谎言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