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阙城地宫入口的风,刮得像刀子。
林啸天蹲在断碑前,碑上字早被风雪啃模糊,就剩 “剑狱” 俩字能辨出来。
他从玄铁盒倒出荆老人的骨灰,手指捻点混着雪粒撒在碑基。
骨灰碰着冻土没被风卷走,渗进碑缝里。
摸出三炷香,借掌心狱心石的幽光点燃。
烟丝直往上飘,刚过头顶就被风斩成碎末。
林啸天三拜起身,把心形黑晶按在眉心 ,这动作他在破庙练过好几次,黑晶一贴皮肤就烫得像烧红的铁。
识海突然炸响。
无数残影跟潮水似的涌进来:
几十个少年被粗铁链穿了肩胛骨,铁链另一头钉在岩壁上,跪在深不见底的裂口前喊 “愿以身为炉,镇压戮仙”,声音里没半分愿意,全是抖得厉害的怕;
裂口边站个白袍老头,胡子挂着冰碴,眼里含着泪,还是抬手把最前头的少年推了下去 。
那少年的脸,竟和林啸天前世记忆里的某个影子对得上。
“这不是封印。”
屠岳剑灵?黑鳞的声音突然在识海响起,
“是献祭。他们骗了所有人,说戮仙是凶物,其实它斩的是偷运气的神。 那些躲在上界,靠吸中州活人气苟活的东西。”
林啸天猛地睁眼,黑晶从眉心滑下来,掌心也出了汗。
他望着断碑,才算懂荆老人说的 “规则” 是什么 ?
所谓 “封印戮仙”,根本是场骗了百年的局,少年们不是守护者,是被当成人牲,关着本该斩妖的力量。
转身踏向地宫入口,石门被黑晶映亮,推开时 “吱呀” 响得刺耳。
风雪一下被挡在门外,只剩手上传来的碰着石壁的寒意,还有深处飘来的冷风。
黑晶的光顺着通道壁的凹槽往前铺,引着他往三层走。
越往里走越冷,到第三层时,通道窄得只能过一个人,岩壁上满是焦黑抓痕,指缝宽的血渍还没干,黏在石缝里。
林啸天停脚,手上摸着岩壁上一道刻痕 ,是个扭歪的 “囚” 字,笔画收尾带尖钩,正是他前世临死前,用最后力气刻在剑上的死印。
“原来不止我一个。”
他低笑一声,笑声在通道里撞出回音,惊得头顶掉了几片碎石。
黑晶突然发烫,屠岳剑灵的声音又响:“这附近有伪戮仙的气,跟真的差远了,但深处有更纯的同类波动,正往这边靠。”
顺着黑晶的光往前走,光越来越亮,岩壁上的抓痕从零散变密集,腥气里渐渐混进少年的微弱呻吟。
放慢脚步,手指上的晶簇轻轻颤,转过拐角时,先听见铁笼锈条碰撞的 “叮当” 声,再看见嵌在岩壁里的黑铁笼, 少年们蜷缩的影子,被黑晶的光映在石墙上。
每个笼子都锈得发黑,笼里蜷着十四五岁的少年,胸口都烙着相同的暗纹,和荆老人额间的封印一个模子刻的。
少年们脸惨白,眼睛半睁着,气弱得像快灭的烛火,显然精气正被什么东西抽走。
最角落的铁笼里,个瘦得只剩骨头的少年突然抬头, 是哑剑童。
他见林啸天靠近,手赶紧往笼壁摸,那里有个指甲磨出来的小缝,是他连日来一点点抠的。
他扑到栏杆前,双手抓着铁条,没法说话,只能飞快抬手指指笼壁的缝,又指指笼壁上的字 。
全是用指甲刻的 “救我”,笔画深得见血,有些被泪水泡模糊了。
“只剩你能写字?” 林啸天看懂了,声音沉下来。
哑剑童拼命点头,又指向其他笼子 。
那些少年要么睁着眼不动,要么早没了气,胸口的暗纹暗得像熄了的灯。
“三十年了…… 又一个‘钥匙’来了。”
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林啸天猛地转身,一道黑影从暗道走出来。
是个老妇,脸上覆着青铜面具,刻着蛇纹,手里拄着蛇首拐杖,杖头蛇眼镶着红晶,亮得渗人 ,是铁面嬷。
她走到铁笼前,拐杖尖戳了戳笼壁,“当” 的一声脆响:“你以为你是受害者?当年若不是我们这些老东西,把戮仙的戾气关进孩子心里,整个中州早被上界吸成人干!”
“把活人当容器,这就是你们的‘守护’?” 林啸天盯着她的面具。
“不然呢?” 铁面嬷突然狞笑,手摸了摸拐杖上的蛇首,“少主当年也和这些孩子一样,胸口烙着纹…… 我是他乳母,看着他被师尊埋进深渊,只能把这些孩子当替身,总有一个能成,能让少主‘活’过来。”
她说着往地上一顿拐杖。
“轰隆” 一声,地面裂了九条缝,血红色的柱子从缝里冒出来,每根柱子上都缠枚黑气缭绕的丹药,药香混着腐味 ,是伪戮仙丹。
“这些是用少年精气炼的,灌进容器体内能暂时‘模拟’戮仙力。” 铁面嬷声音冰冷,“少主当年就是被灌了这东西,右半身炸了,师尊用‘镇狱铁’给他焊上的。”
“燕少主等你很久了。” 她顿了顿,“他说…… 只有同命之人,才配听他的哭声。”
话刚落,地宫顶的碎石砸得更急,地面裂缝里冒起黑气。
深渊裂缝传来 “嘎吱” 的铁骨摩擦声, 一道黑影先探出手,铁指抠住岩壁,碎石簌簌往下掉,跟着整个人跃出来,落地时震得地面凹了块,铁骨上的冰碴子溅了一地, 是燕孤鸿。
他右半身从肩胛到手腕,全是漆黑的铁骨,泛着冷光,关节处还卡着没磨平的铁屑;
左眼不停渗血,暗红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淌,下巴积成小滴,滴在地上晕开黑痕;
手里握柄巨刃,刃身是无数碎剑熔的,边缘歪歪扭扭,却透着能劈碎骨头的狠劲。
“你也带着那个东西?”
燕孤鸿盯着林啸天眉心,突然嘶吼,声音里混着哭腔,又满是怨毒,“好!很好!让我看看,是谁更痛 。是我被师尊活埋三十年,还是你被人踩进泥里还要谢恩!”
他说着手就抬,林啸天识海突然闪过荆棘预演, 巨刃劈来会引动伪丹,得先破域。
燕孤鸿挥刃劈来,巨刃带风裹着怨魂的嚎,九枚伪丹同时亮起来,黑气从丹药里钻出来,半空织成片扭曲的剑域 。
域里的空气像被绞碎了,碎石在里面转圈,发出刺耳的尖响。
林啸天不退反进,双指并剑,身前划道逆十字。
识海深处,荆棘王座突然震起来,黑色晶簇顺着指尖破体而出,落在地上 “叮叮” 响。
以他为中心,三丈方圆的地面突然裂了,裂纹里冒黑气,刑架的虚影从地里拔出来,锈锁链垂落如雨,缠向燕孤鸿的剑域,是【戮狱三丈】,头回现世!
燕孤鸿的剑势猛地顿住,体内伪丹 “砰砰” 爆响,黑气从他嘴角涌出来。
他咳着血,身后七个护卫当场跪地上呕血,手里的兵器 “咔嚓” 全断成两截。
林啸天踏进剑域,黑气碰着他的衣袍就退。他盯着燕孤鸿流血的左眼,冷声道:
“你说谁更痛?我告诉你真正疼的,是不敢承认自己被背叛的人。”
燕孤鸿浑身一颤,巨刃从手里滑下去,“哐当” 砸在地上。
他捂着眼蹲下来,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嘴里喃喃:“背叛…… 师尊怎么会背叛我…… 他说我是最适合的容器,还说我戾气太盛,会毁了实验,才把我埋了三十年……”
铁面嬷见势不对,转身想进暗道,脚刚抬就被突然落下的锁链缠住。
她回头,见哑剑童从铁笼的缝里钻了出来,先缩在石柱后发抖,见她动不了,才抓起地上的碎石砸向拐杖。
少年眼里满是恨,指甲又抠破了,血滴在地上,锁链竟亮了些。
就在这时,地宫最深处传来 “咔嚓” 一声,像有东西裂了。
林啸天抬头,黑暗里一面石碑慢慢显形,积灰簌簌往下掉,刻痕里渗进淡金色的光,显出一行字:
“持剑者非魔,乃代罪之刃。”
掌心黑晶突然烫起来,屠岳剑灵的声音响:“这是当年剑狱宿主立的碑,戮仙根本不是凶物,是替中州人扛‘窃运’之罪的刀。”
林啸天望着石碑,又看蹲在地上的燕孤鸿、攥着碎石的哑剑童,才算懂荆老人让他 “劈开规则” 的意思 。
要破的不是剑狱,是这场骗了百年的局,是把人当容器的破规矩。
弯腰捡起燕孤鸿的巨刃,刃身的碎剑突然轻轻颤,像在应和掌心的黑晶。
屠岳剑灵的声音又沉下来:“来了,至少三股同类气息,从深处往这边靠。”
【断渊寻踪】,才刚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