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暗,连星光都能淹了。
破庙残垣在风里吱呀响,雪粒子从漏风的窗棂钻进来,打在林啸天玄色劲装上,簌簌化成水。
殿里只剩半根残烛,火苗被风扯得歪歪扭扭,把荆老人缩着的身子映在墙上,像段“枯藤”。
突然,这段 “枯藤” 猛地抽了一下。
荆老人脸上脏乎乎的长发,跟着震颤簌簌往下掉,露出额头 。
光溜溜的满是褶子,一道暗金色烙印特别显眼,像古籍里记的上古剑狱符文,纹路爬得满额都是。
他枯手死死抠着地上冻土,指甲缝渗出血,嘶喊着:“想起来了…… 全想起来了……”
林啸天掌心的狱心石突然烫起来,幽光透过衣料,刚好照在荆老人额头上。
他霍地站起来,剑宗巅峰的气下意识收了收,可殿里空气还是凝了几分。
他盯着荆老人扭成一团的脸,手心冒了汗。
自打遇上这疯僧,对方一直浑浑噩噩,这会儿眼里却亮得吓人,像蒙尘的镜子突然照见了命。
“当年…… 不是他们封的戮仙。是我们…… 是我们自愿把它揣进心里!” 他猛抬头,浑浊的眼死死盯着林啸天,“每个剑狱宿主,都是签了‘血契’的囚徒!我们以为是镇着它,其实是…… 是护着它啊!”
“谁签的?” 林啸天声音有点抖。
手按在腰上剑柄,那剑跟了他多年,这会儿竟有点发烫。
荆老人手颤巍巍抬起来,先指自己干瘪的胸口 。
衣襟底下,好像有东西在轻轻跳;
接着指向林啸天眉心。
指尖刚碰到,林啸天就觉眉心烧得慌,体内狱心石跟着跳,像有道埋了多年的符文被叫醒了。
“我们……” 荆老人喘气越来越急,“我们都是‘钥匙’。只有情愿去死的人,才能叫醒真的戮仙之力…… 才能把拧歪的命,掰回正途。”
话刚落,荆老人身子突然抽得更狠。
皮肤肉眼可见地裂开,黑纹路从缝里爬出来,跟着黑晶从他肩颈、胸口戳破皮肤冒出来!
这晶簇泛着冷光,跟林啸天在戮仙剑狱见的一模一样,透着能吞了所有活气的寒。
“原来…… 你也是宿主。”
林啸天好像想通了什么。
他总算明白,为啥荆老人能感出狱心石 。
这老僧早年肯定也扛过剑狱的力,只是撑不住垮了,被扔去荒野,连记忆都没了。
现在狱心石醒了,他的命也到头了,记忆碎片才拼全。
荆老人脸上没痛,像松了口气。
他攒着最后点劲,从怀里摸出张破符。
符烂得不成样,中间嵌着块心形黑晶,晶里好像有光在慢慢转。
他把符塞到林啸天手里,枯瘦的手指攥紧他的手,要把所有念想都传过去:“拿着…… 这是去地宫最深处的凭证。记住…… 别当英雄,英雄会被规矩捆死。要做就做那个…… 敢把规矩劈了的人。”
林啸天跪着地没说话,掌心黑晶像活的,顺着纹路渗进血脉。
他赶紧盘坐下运功,把力气往眉心送。
就是荆老人刚指过的地方。
脑子里慢慢显出密道的样子,手里残符的裂纹也亮了,刚好跟密道的关键地方对得上。
他知道,玄阙城地宫深处不光有完整的戮仙剑魄,还有当年所有 “剑狱宿主” 的骨头。
这些人没留下名字,是送死的,也是跟命对着干的。
他慢慢站起来,把荆老人的身子放平,脱了自己外袍盖上去。
又点了破庙角落的枯枝,火慢慢烧起来,映着他的脸。
火光里,林啸天眼里因剑狱反冒的幽紫慢慢退了,换成清明的黑眼。
他不再被剑狱的力推着走,也不再靠反冒的力,是真懂了剑狱的意思:
不是咒,不是锁,是一代代宿主拿命护着的指望。
火噼啪响,慢慢吞了荆老人的身子。
林啸天站在火边,等最后一缕烟被黎明的风吹散,才转身出了破庙。
天边刚冒点鱼肚白,雪不知啥时候停了,只剩风卷着残雪,在他身后留了串孤零零的脚印。
北境破庙的鱼肚白刚冒头,千里外的京州剑尊殿,烛火已经烧了一整夜。
殿外风刮得铜铃响,却没半点进殿里。
殿里烛火亮得很,白玉地光溜溜的能照见人,殿柱上刻的剑纹在火里泛着冷光。
凌霜月站在殿中间火盆前,手里捏着张明黄卷轴。
是莫问尘亲笔写的 “清除令”,上面 “林啸天” 三个字,笔锋利得很,透着没法反驳的杀意。
她手虽有点抖,却没半点犹豫,把卷轴慢慢伸进火盆。
明黄纸一碰到火就烧起来,火星顺着卷边爬,很快把 “清除令” 烧成了灰。
灰跟着火盆里的热气飘,落在她月白裙摆上,留了些黑点子。
旁边站着的哑琴童见了,赶紧递过一方素帕,眼里满是担心。
凌霜月轻轻摇头,把帕子推了回去。
她盯着火盆里跳的火苗,低声说:“要是使命是错的,那这传人,我不当了。”
她想起几日前在北境雪地见林啸天的样子。
他站在雪里,眼神亮得很,跟她说:“我不是来抢你使命的,是要告诉你 ,真的敌人,从来不在你剑下头。”
那时候她还觉得是瞎话,现在懂了:
师门口里的 “邪魔”,不过是拿命护着命的人;
所谓的 “使命”,不过是拧歪了的规矩。
凌霜月走到殿外,往北看。
那边乌云压得低,像要下雪。
她知道,林啸天这会儿大概已经在去玄阙城的路上了。
腰间佩剑突然颤了颤,剑鞘上的冰纹亮了亮
这是剑尊传人能感同源剑气的本事,此刻颤的方向,正是玄阙城那边。
她握紧剑柄,心里默念:“这次,我不跟你对着来了。”
林啸天把荆老人的骨灰装在玄铁盒里,裹紧外袍往玄阙城走。
走了三天,过北境关隘时,见守军比平常少,手里的通行令牌盖着猎魔统领的暗印,却没人查。
风卷着雪,把他的脚印很快盖了。
三日后,玄阙城遗址。
天被乌云压得快塌了,风卷着雪在破城墙间吼,断墙残垣上盖满了雪,跟给这千年古城穿了件白寿衣。
林啸天一个人站在遗址中间,玄色劲装被风吹得猎猎响。
手里攥着两截断剑
一截是早年闯江湖用的,跟魔修打时断了;
另一截是在北境遇上的剑狱宿主留下的,那人为了护他,死在追兵剑下。
他抬头找地宫入口
藏在一座破殿底下,盖满了雪,要不是掌心黑晶发着微光指方向,根本找不着。
林啸天吸了口风,冻得他脑子更清。
他迈步走进地宫入口,身后的雪很快埋了他的脚印,像他从没来过。
刚进地宫,林啸天心里念:“荆老丈,还有那些没名的宿主前辈,这路我替你们走;这仗我替你们打;这一剑…… 我替千千万万个跟咱们一样的人,狠狠砍下去。”
地宫深处黑得很,只有林啸天掌心的黑晶发着淡光,照前面的路。
他顺着台阶慢慢往下走,越走越深,空气里剑狱的气越浓。
走到最底层时,他突然停了脚。
眼前是无数具盘坐着的枯骨。
这些骨头不知道在这儿待了多少年,衣服早烂成灰,只剩白骨盘坐着,样子很庄重,像在护着啥。
林啸天盯着这些骨头,心里突然有点亲
这些人,都跟他一样是剑狱宿主,都是拿命护戮仙之力的。
就在这时,变故来了。
原本不动的枯骨,慢慢抬起了头。
空眼眶里没眼珠,却同时亮起了幽紫光。
无数道幽紫光在黑地里亮起来,像天上的星星,又像一双双盯着他的眼。
林啸天站着没怕。
他能感出来,这些枯骨的气跟自己体内的剑狱力对上了,那幽紫光里没坏心眼,只有盼着和护着的意思。
它们在等,等那个终于懂了命、敢把规矩劈了的拿剑人。
林啸天握紧手里的两截断剑,眼里闪过狠劲。
他知道,往后的路更难走
融完整的戮仙剑魄,跟真敌人打,还有很长的路。
但这会儿,他不迷了,也不孤单了
因为他身后,站着千千万万个当过 “钥匙” 的人,站着千千万万个拿命护着指望的魂。
地宫深处的幽紫光,越来越亮,照清了林啸天往前走的路,也照清了那被忘在岁月里千年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