冻土裂着蛛网似的纹,每道纹里都冻着千年的寒。
林啸天踏过最后一截冰棱,靴底沾的霜花忽然簌簌掉了 —— 不是风吹的,是天地自己在晃。
他抬头一看,刚才还平的冰原尽头,居然塌出万丈裂谷,谷底密密麻麻立着白骨碑,碑上的剑名大多缺了角,像被岁月啃过。
只有崖壁上 “葬兵幽墟” 四个古字,裹着血锈似的红,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就是幽墟腹地了。
他刚要往下跳,脚尖还没离地,脚下冻土突然一沉,像有东西从地下醒了。
转头时,碑林深处走出个人,裹着件怪袍子 —— 竟是几百片断剑碎片缝的,剑刃断口在微光里闪冷光,跟着他的脚步晃。
这人没脸,兜帽里一片黑,手里拄着根全黑的骨杖,杖头刻着半截剑穗,走近了能闻见骨杖上淡淡的松烟味。
是剑冢守墓人。
林啸天攥紧戮鳞,却见老者盯着戮鳞剑穗看了会儿,骨杖上的半截剑穗忽然轻轻晃 —— 像被剑鞘里的嗡鸣引着,连袍子下摆都颤了颤。
他啥也没说,就用骨杖往地上点了三下。
三声轻响过,脚边三块白骨碑翻了身:焚心道的碑绕着红火纹,归寂路的碑蒙着灰雾,中间那道戮魂径的碑,渗着血雾像里面在流血。
袍子扫过碑时,几片碎剑掉在地上,刚好铺成去戮魂径的路。
老者点了点头,钻进碑影里没声了。
戮鳞在鞘里嗡得更急,剑穗自己往戮魂径飘。
林啸天眯了眯眼 —— 这剑自从温养稳了,一碰到同类气息就躁动,看来戮魂径里肯定有跟戮仙有关的东西。
他顺着碎剑铺的路走,每步都踩在碎剑反光的地方,倒像守墓人特意留的指引。
一进戮魂径,空气突然凝住了。
不是冷,是稠,像泡在化了的蜡里,走一步都要推开层层叠叠的剑意丝。
这些丝细得像蛛网,碰在皮肤上就往识海里钻 —— 眼前突然晃出拜师的样子:他跪在剑宗山门的青石板上,师父拿戒尺敲他肩膀,说 “你根骨好,就是少点正道心”;
下一秒又变了,他经脉断了躺病床上,窗外师兄弟小声嘀咕 “这么好的资质,剑心练歪了,真可惜”;
再后来是万人骂他,他站在城楼上,底下人扔烂菜叶,喊 “堕剑修”“丢师门的脸”。
识海跟被扔了石子的湖似的,翻得厉害。
换了别的剑修,这会儿早神志不清了,可林啸天闭了眼,指尖在戮鳞鞘上轻轻划了下。
【戮仙剑狱】的阵纹在识海里一亮,那些幻象全被吸了进去。
他开了百倍速推演,眼前的幻身一个个变清楚 —— 连当年师父戒尺上的木纹、师兄弟说话时衣服的摩擦声都没差。
“不过是过去的事。”
他心里嗤了声,指尖一动,识海里的自己握剑就斩向第一个幻身。
剑风落,幻身变成一缕纯剑意,顺着经脉流遍全身,跟喝了口暖茶似的舒服。
就这么着,他斩了三百六十个幻身,每斩一个,周身剑压就涨一分。
斩完最后一个幻身,林啸天睁眼时,金红双瞳里的阵纹还没消 —— 周身的剑意丝被剑压震散了,原来稠得像蜡的空气突然变清爽。
可刚走一步,脚下冻土 “咔” 地裂了,低头才发现自己站在块悬空的冰棱上,远处的东西全倒了:山峰断成几截悬在半空,峰顶冻土往下掉渣,巨剑倒插在云里,剑刃锈迹往下滴黑亮的光,连风都倒着吹。
他踩着冰棱稳住身,一眼看见底下半埋在冻土的青铜祭坛 —— 祭坛爬满绿锈,可符文转的地方泛着暖金光,像快死的人最后一点热气,可这光落在游荡的剑魂上,又带着硬邦邦的冷。
祭坛上空飘着道金色虚影,是苏清璃。她盘坐在莲台上,手里捧本玉册,玉册上的字顺着指尖飘出来,成了 “净命真言” 的声音。
林啸天看见个矮矮的剑魂 —— 这剑魂握着柄小孩尺寸的短剑,碰到金光时,短剑先变成碎光,它还固执地伸手去抓,最后连指尖都化了星点,没散前还朝祭坛拱了拱,像在行礼。
这一幕让他心口发紧,嘴角勾着讥诮带点冷:“苏清璃,你说要清邪秽,原来连个小孩剑魂的念想都容不下?这些剑魂不过是守着当年的事,你这哪是净化,分明是抹掉不属‘天命’的记忆。”
话音刚落,他就拔了戮鳞。
剑一拔带起阵寒风,赤红剑气跟条小龙似的,直劈那层金光结界。
“砰” 的一声,虚空炸出圈涟漪,金光结界晃了晃,青铜祭坛边角也崩了几块。
碎渣往下掉时,苏清璃的虚影终于动了。
她慢慢睁眼,眼神冷得像冰,声音也跟从冰窖里捞出来似的:“林啸天,这是堕魂窝,这些剑魂留着只会害人,你不该叫醒它们!”
话说完,她双手结印,身后突然亮起九重光轮,光轮里飘出无数小剑影,凑成柄大 “天命剑影”,剑气劈下来时,空气都被撕得 “滋滋” 响。
林啸天没退,反而往前冲。
他踩着《锻心谱》的残步,身子像片叶子飘到块断碑后,借着力往空中跳。
同时抬手对着附近三个高阶剑魂一握,戮鳞剑脊上的龙纹突然亮了
—— 三股老剑意顺着剑刃钻进脑海,林啸天立马催动戮仙剑狱:识海里阵纹一亮,三道剑技的残气拆成了 “起手弧度”“内劲流转”“收势破绽”,百倍速推演时,他甚至能看见剑魂生前练剑的小习惯 —— 比如 “北冥断江式” 要沉腕三分,“逆阳回锋诀” 得借风转力,“碎星十三刺” 要把气凝在指尖。
也就几息,他就摸透了剑技的门道。
“断江!” 他低喝一声,剑气跟江水似的撞向天命剑影,逼得剑影退了半寸;
接着身子一转,“回锋” 的剑意顺着剑刃绕了圈,卸了剑影的劲,光轮的光都暗了点;
最后脚尖在虚空中一点,“碎星” 的剑气变成十三道光点,直扑苏清璃的虚影。
三剑连着快得像道虹,居然逼得天命剑影连连后退。
苏清璃攥玉册的指节都白了,眼神里的冰第一次裂了缝 —— 她没料到,林啸天能这么快参透老剑技。
“林啸天,你真是不听劝!”
苏清璃咬着牙,把玉册按在祭坛锈迹上 —— 玉册上的 “净命真言” 跟祭坛符文瞬间撞出共鸣,她虚影周身的金光突然强了三倍,连眉心都凝出跟祭坛一样的红纹,“今天就用净世雷罚,替天命除了你!”
雷云刚聚起来,戮鳞突然轻轻颤了颤,剑脊上的龙纹褪了金红,染了层霜似的白。
林啸天正纳闷,耳边突然飘来个嫩生生的声音,软乎乎的像被风吹着的碎剑鸣:“别毁它们…… 这些剑魂,还在等有人记起它们的名字呢。”
林啸天顺着声音看,半空中飘着个少女。
她浑身是寒霜和剑芒聚的,裙摆跟被风吹动的冰花似的,眉心一点红,像颗没掉的泪。
她飘到林啸天身边,小手轻轻摸上戮鳞的剑脊,指尖碰到剑刃时,剑身上的龙纹突然亮得刺眼,连剑气都软了点,跟认了主似的。
是幽铃儿。
林啸天低头看她,见她眼眶里含着层光,像怕碎的琉璃。
他忽然笑了声,声音少了点硬气,多了点暖:“行,今天我就替你们,把这‘净化’的规矩改改。”
他猛地跳起来,身后识海突然扩大,百丈内的剑魂全被一股吸力拽过来,凑成道模糊的虚影 —— 这虚影裹着玄色袍子,手里握柄看不清样的剑,虽说只是投影,却带着压人的气势,正是戮仙虚影!
虚影朝着青铜祭坛扑过去,剑气裹着剑魂的啸声,震得整个幽墟都晃。
苏清璃的虚影咬着唇,掐诀的手指更紧了。
天上的雷云越聚越浓,黑云彩里闪着金雷,像要把整个幽墟罩住。
风更急了,剑魂的啸声、雷的轰鸣声、剑的碰撞声混在一块,谁也说不清输赢,可那股散不开的杀气,早漫过了悬空的冰棱,漫过了倒插的巨剑,漫过了每块刻着缺角剑名的白骨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