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碑祭的废墟上,柳红袖正抱着几个受伤弟子往外撤。
她快出山口时,西北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骨头被压断。
她猛地停步,回头。
林啸天单膝砸进焦土,背却挺得笔直。
外袍被黑焰烧出几个洞,露出底下绷紧的肌肉,随呼吸起伏,像是皮下有东西在动。
残剑横在腿上,三道幽光碎片正慢慢沉进剑身——那是百年来被净命印抽走、又卡在下界的命格残片。
他识海里的【戮仙剑狱】疯狂运转。
前世自焚剑心留下的死印,正被这些碎片冲刷。
“怨渊”猛地收缩,深处浮出一层漆黑铠甲虚影。
那铠甲跟着他呼吸一胀一缩,每动一次,就吸走一缕煞气,识海里响起金属撞击声,刺得脑仁发疼。
“痛么?”他盯着手背,青筋爬到手腕,皮肤下浮出暗红纹路,像旧伤活了。
以前被废经脉,疼到昏死七次;师妹烧宗史那天,疼得连泪都流不出。
可这次不一样——像有人拿钝刀剖开他的骨头,再把原本属于他的东西,一点点塞回去。
“以前说我无根无基……”他低笑,眼睛泛红,映着远处火光,“现在,我就用他们的贪,打我的根基。”
“林师兄!”
声音清亮,带着颤。
柳红袖走近,掌心悄悄聚起火光——她本能就想替人挡灾。
热流刚涌上经脉,就被他一把扣住手腕。
他手烫得吓人,几乎灼穿她的皮,但奇怪的是,她竟觉得心安。
“很好。”他嘴角带血,笑得像个当年偷练剑被抓包的少年,“人还能活着,说明这世道还没完。”
柳红袖愣住。
她见过太多活下来的人:要么缩着发抖,要么红眼想杀人。
可现在,张铁柱背着晕倒的小师妹,那个总被罚跪的青衫弟子蹲在路边,用衣服给同伴擦血。
风里有咳嗽声、说话声,还有谁轻轻拍了拍同伴的肩。
他们眼里有光——那种光,她在苏清璃身上从没见过。
“走吧。”
林啸天松开手,剑尖点地。
一道黑火窜出,蛇一样缠上祭台、血碑,连净命印碎成金粉的地方也烧了个干净。
火不大,但烧得彻底,噼啪声中,地脉灵气全断,只剩一片死灰。
“这把火不是报仇,”他低声,“是断路。没了血碑共鸣,‘净命大阵’十年内别想再开。”
这时,一片金粉飘落,落在他脚边。
苏清璃坐在高台残骸上,半块净命印在她手里化成粉,簌簌掉进裙摆。
她看着染血的手指,忽然想起昨夜一个小弟子哭着喊:“师姐,我娘刚生弟弟,等我回去喝满月酒……”
那时她贴了镇魂符,说“不洁者不得归”。
现在,她想不起那孩子长什么样了。
“我以为我在守正道……”她声音沙哑,“可为什么,我开始怕这双手?”
老执事提着降魔杵冲上来,胡子直抖:“逆徒林啸天毁坛伤人,今日必须——”
“够了。”
苏清璃抬手,金粉从指缝洒下,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线。
那是她和林啸天命锁的残渣,如今黯淡如将熄的灯。
“梦该醒了。”
老执事僵住。
三天前她还在说“天命不可违”,可现在,她眼里的光比净命印碎得还彻底。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叹了口气,转身带人走了。
枯树阴影一动,落叶无声落地。
墨鸦从树后起身,袖中净命印碎片还发热。
刚才一碰,碎片竟钻进皮肤——只有被血碑判过“不合格”的人,才能唤醒它。
一段记忆突然撕开脑海:小孩跪在碑前,额头撞出血,渗进碑纹,耳边是冰冷的“命格不合格”。
他看着广场上自由走动的人群,猛地扯下黑斗篷,露出里面染血的中衣——十四岁被废灵脉时,他自己划的,为让血溅上承运殿门槛。
“如果我也曾是‘逆命之种’……”他把碎片按在胸口,寒意爬上心脏,望向北方翻涌的云,“那我的少主,是不是也在等我?”
话没说完,他一点地,身影如墨,消失在夜雾里。
角落碎石轻响,一人从断碑后站出。
陈子昭跪在地上,双手捧着半块残碑,“林”字最后一笔沾着暗红——不知是血,还是泪。
他掏出父亲的玉符,那是陈玄策死前塞给他的,说“强者才能活”。
可玉符贴上残碑的瞬间,竟泛出暖光——就像林啸天看那些获救弟子时,眼里的火。
光流入掌心,像血脉在回应什么。
“爹,”他眼泪砸在“林”字上,模糊了痕迹,“为什么我觉得……林师兄才是真正的强者?”
夜深了,风卷雪粒刮过废墟。
林啸天没停,背上残剑,一步步踩上山巅断阶。
每走一步,脚下积雪燃起一圈黑焰,像大地在应和他的怒。
石阶浸过无数血,此刻在他脚下裂开,像旧誓崩解。
到山顶,千里风雪尽收眼底。
他站在崖边,掌心木牌突然发烫,新刻痕浮现:“始炉将醒,持血钥者可启。”
同时,腰间齿轮剧烈震动,与残碑上的“林”字共鸣——原来那“林”字不只是名字,是开启始炉的血钥!
地图轮廓从齿轮缝隙爬出,直指北境冰渊最深处。
背后残剑嗡鸣,黑铠虚影终于合拢。
铠甲纹路与剑上“戮”字相映,连风都不敢靠近。
他望着青云主峰——曾是家的地方,如今只剩夜雾中的黑影。
“你们烧我名,毁我家,夺我命。”他声音低,却穿透风雪,“现在,轮到我烧了你们的老巢。”
风雪渐停,山顶积雪泛着冷光,像极了冰渊深处那座沉睡的“始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