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烤着外门广场的青石板,踩上去烫脚。
空气里全是血腥和烧香的味道,闷得人喘不过气。
风一吹,香灰扑在脸上,刺刺地疼。
中间那块血色石碑泛着红光,像在渗血。
伸手一碰,碑面发烫,还有轻微震动,好像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跳。
苏清璃站在高台上面,白衣服下摆沾着干掉的血点——早上她亲手扎破了一百个弟子的额头。
布料贴在腿上,硬邦邦的,风吹一下就刮得皮肤发痒。
台下的人全被铁链串着,额头上贴着发黄的符纸,血从符纸边沿流下来,顺着鼻子、脸颊滑到锁骨,一滴一滴砸在地上,发出“嗒”的轻响。
“时辰到。”
她声音沙哑,手握紧了腰间的净命印。
这玉印是十六岁那年承运殿给的,现在却满是裂纹,三天前开始就不安生。
一攥紧,裂口里透出金光,烫手,还像有心跳一样震。
突然,锁链哗啦作响。
前排一个弟子抬头,血流进眼睛也不擦:“苏师姐,我上个月还帮你喂过灵鸽……”
“不洁的人闭嘴。”
苏清璃手指一用力,玉印又裂开一道缝,咔的一声,像玻璃碎了。
她看着那人眼神慢慢涣散,心里发苦——这几个徒弟她都带过。
可耳边又响起承运殿的声音:“净化杂质,慈悲就是污染。”
那声音冷得像刀子刮骨头,每次出现都让她头痛。
人群后头,柳红袖掌心全是汗,几乎握不住手里那颗红色晶核。
她混在杂役堆里,体内的火脉直跳,像有热流在血管里冲。
三天前她偷偷翻到藏经阁底层一份残页,上面写着“破灵钉”——只要把本命火种塞进阵眼裂缝,就能搅乱灵气。
她假装系鞋带,飞快把火种按进石缝。
就在那一秒,地底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铜铃响了。
但她立刻察觉不对——慢了半拍。
她抬头瞄了眼天空,云层裂开一条缝,阳光照在旗杆顶上,像是有人顺着光掉了下来。
“嗡——”
一声剑鸣撕开空气,耳朵都快炸了。
所有人抬头,一道黑影砸下来,稳稳落在祭坛边的栏杆上。
青衫旧得发白,腰间挂着半截锈剑。
他一睁眼,所有人都觉得脖子一凉——那双眼睛太冷,黑得发亮,比血碑还让人害怕。
“林……林啸天?”有人抖着嗓子喊出这个名字。
执法长老猛地站起,剑“铮”地拔出来:“逆贼!当年废你经脉赶你下山,你还敢回来?”
“我来讨个说法。”
林啸天打断他,手指划过残剑上的“戮”字。
那刻痕忽然亮起红光,滚烫的气息扩散开来。
他盯着祭台上的苏清璃:“你说他们不干净?谁定的?是你,还是天上那个吸人命格的承运殿?”
净命印在她手里发烫,记忆猛地涌上来——三日前梦里,林啸天站在火中,眼睛通红;更早以前,他给她递过帕子,帮她逼过毒……那些温度,好像还在手上。
“你不明白天命有多重。”她咬牙举起玉印,九道金光射向林啸天脑门。
这是承运殿教的“锁命术”,专伤神魂。
林啸天笑了。
他在牢里已经推演过上百遍这一幕。
三天前在葬灵谷,他用“死印”回溯残魂记忆,发现所有被杀之人的最后一眼,全都盯着祭坛下面某一点。
挖开三尺冻土后,他摸到了一颗跳动的黑石头——这才懂:血碑只是个幌子,真正吃人命的是地下的命源晶核。
“破!”他反手把残剑插进地面。
识海里的“怨渊”炸开,昨晚吸收的几百道残魂顺着剑身涌出,化成黑雾绕着祭坛转。
第一个魂凝实了,是个穿旧内门服的老头:“我叫林远山,三十年前大比第一,拒绝献命格,名字被抹了。”
“我是叶婉儿,内门真传,只因梦见承运宫,就被当成逆种……”女声从雾里飘出,带着血味,像从棺材缝里挤出来的。
越来越多冤魂浮现,有的脸焦黑,有的带刀疤,有的眼窝空洞——都是被苏清璃销毁记录的人。
他们的恨意变成碎片,暴雨般砸向净命印,每一片都夹着临死的惨叫。
“砰!”
苏清璃喷出一口黑血。
玉印瞬间裂满全身。
她终于明白了:所谓的“净化”,就是抽走别人的命格填自己人的灯;所谓的“天命”,不过是权贵养的血池。
“不……不可能……”她往后退,撞翻了香炉。
灰簌簌落下,像三年前她烧宗谱时的纸灰。
风吹过来,灰贴在裙角,温温的,甩不掉。
远处山崖上,墨鸦捏着一块碎掉的黑令牌,背上全是冷汗。
那哭声不是从天上来的,是从骨头里钻出来的。
三年前雨夜,他也跪在这块地上,听见判决:“命格不合格,废除资格。”
那时以为是自己不够强,现在才懂——不合格的不是资质,是不肯低头的心。
他看着广场上的人,突然扯下巡夜使的斗篷,转身走进树林。
风吹起衣角,露出里面染血的旧伤——那是当年被废时自己用剑划的,早就结痂了,现在却隐隐作痛。
林啸天踩着光影走向祭台。
残剑嗡鸣,剑尖抵住苏清璃喉咙:“你说你在替天行道?可真正的天,从不让好人跪着活。”
话音落,剑光一闪。
净命印断成两半,金光洒地,叮当响,像钟声余音。
所有人额头的符纸炸成粉,锁链哗啦落地,一片喧响,像大地松了绑。
张铁柱第一个扑上来抱住林啸天的腿,满脸是血却笑得像个孩子:“林师兄,我就知道你没死……”
广场上哭声四起。
有人跪地亲吻石板,尝到血和土的咸味;
有人抱着同伴大哭;
还有人朝祭台扔石头——那座曾让他们恐惧的血碑,现在看起来滑稽得很。
林啸天看着这一切,“戮”字暗了下去。
他走到血碑前,盘腿坐下。
风吹起他的衣角,露出腰间那半截残剑——剑身上,新的纹路正一点点亮起来。
远处鸟叫,清亮悠长。
风卷起烧焦的香灰,其中一片飞过高墙时,突然自燃,化作一道红光,直冲云霄。
云端深处,一座金殿里,九盏写着“苏”字的命灯,同时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