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正在一步步走向中兴,江南的田野重新泛起了金色,港口中运载着丝绸和瓷器的商船川流不息,街头巷尾的茶馆里满是谈天说地的百姓。
这两年,朝廷解除了海禁,海外贸易蓬勃发展,国库日渐充盈,百姓的负担也大幅减轻。
北方的阴影虽然仍在,但南方的阳光已经照亮了大多数人的生活。
然而,并非所有的土地都在阳光之下。
云南,这片被群山和瘴气包裹的土地,正在酝酿一场足以撕裂西南安宁的风暴。
沙定洲是云南蒙自土司,世代镇守西南边陲。
早年,他对沐府还算恭敬,每逢年节都会派人送礼问候,甚至在沐天波继任时亲自带兵护送了一段时间。
可这些年来,他心中的那股不甘,正在一点点地发酵。
自从大明朝廷解除海禁、全力发展海上贸易之后,云南沐府在沐天波的治理下迅速抓住了商机。
古道上的马帮往来不绝,滇南的茶叶、铜器经广西运往沿海,再由海路销往海外,换回了成箱的白银。
沐府的库房越来越满,昆明城中的商铺也越来越多。
而沙定洲所在的蒙自一带,却因为地处偏远、山路艰险,并未能从这股贸易浪潮中获得多少好处。
他站在自己简陋的土司府中,望着沐府每年派往昆明的商队,看着那些满载货物归来的马帮,那种不甘与妒忌便如烈火般在心中翻涌。
凭什么?他沙定洲是大明的土司,镇守边疆,凭什么沐府就能占据贸易要道,赚得盆满钵满?
凭什么他们只能守着这片荒山,吃着清贫的俸禄?
他的目光扫过身边那些同样对沐府心怀不满的土酋和豪强,一个念头开始在他心中生根发芽。
更让他下定决心的是,如今大明的精锐主力全部集中在与满清对峙的前线,云南这样的偏远后方,驻军寥寥无几。
一旦他发动叛乱,朝廷根本来不及调兵镇压。
等到朝廷反应过来,他已经控制了云南全境,据险而守,未必不能与朝廷分庭抗礼。
最终,沙定洲召集麾下心腹,秘密布置。
在一个无月的夜晚,他亲率三千精兵,以“清剿匪患”为名,离开蒙自,星夜兼程,直扑昆明。
沐天波完全没有料到会有一支叛军逼近昆明城下,他那时正在府中处理贸易的账目,直到城外的哨探传来消息时,沙定洲的军队已经兵临城下。
昆明城中的兵力不过千人,仓促之间无法组织有效抵抗。
沐天波亲自率亲兵登上城楼,试图鼓舞士气坚守待援,但城中守军寡不敌众,城墙多处被突破。
沙定洲的兵马如潮水般涌入城中,见人就杀,见物就抢,沿街的火把照亮了惊慌失措的百姓,喊杀声与哭嚎声交织在一起。
“沐天波!你跑不掉的!”沙定洲骑在马上,远远望着城楼上那面沐字大旗,嘴角扬起一丝冷笑。
“从今以后,云南姓沙!”
沐天波在亲兵的拼死护卫下,从城西突围而出。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座他世代经营的昆明城,心中满是屈辱与悲愤,却也只能咬着牙向南奔去。
城中很快换了旗帜,沙定洲的旗号插上了城楼,沐府的家眷和府库尽数落入叛军之手。
消息传开,云南各地震动。
那些原本就对沐府不满的土司和豪强们,见沙定洲得手,也纷纷起兵响应。
一时间,云南大半陷入叛乱之中。
各路叛军攻城掠地,烧杀抢掠,如同无数条毒蛇在群山间穿梭。
沙定洲则坐镇昆明,分派手下镇守各要道,全面控制云南局势,并命人四下联络邻近的土司与部族首领,试图迅速巩固自己的地盘。
南京,奉天殿内,文武百官肃然而立,却无人说话。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异样的沉重,仿佛有什么东西压在每个官员的心头,让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朱慈烺坐在龙椅之上,面色平静,目光却比往日更加深沉。
他的手中捏着一份刚刚送来的急报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那份急报,仿佛要将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
殿内的沉默已经持续了很久,这份沉默源于昨日傍晚抵达南京的一位不速之客。
他风尘仆仆,衣衫褴褛,形容憔悴,在宫门外跪了许久才被宣入。
他走进奉天殿时,满朝文武几乎都没能认出他来——那个曾经在云南执掌一方、代表大明镇守西南边陲的黔国公沐天波,此刻竟如同一个逃难的流民,面色灰败,嘴唇干裂,连站都站不稳。
沐天波是连夜从云南逃出来的,他带来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让整座南京城都为之震动。
云南土司沙定洲,反了。
消息传开之后,南京城的街巷中都在议论纷纷。
许多人都知道,自从大明解除海禁、海外贸易逐步兴起以来,云南各地无论是流往内地的货物还是南下的商路,都得到了不少滋养。
而沙定洲,正是眼看着沐府因海贸而日益富足,而自己却未能从中分得足够的好处,便起了抢夺之心。
朱慈烺在沐天波断断续续的叙述中得知了更多细节:沙定洲的叛军人数众多,趁云南兵力空虚之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偷袭了昆明。
沐府措手不及,沐天波在亲兵的拼死护卫下杀出一条血路,才得以逃脱。
而昆明城内的官员和士绅,有的被杀,有的被俘,还有的投降了叛军。
“陛下,臣死罪……”沐天波跪在地上,额头紧贴金砖,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臣辜负了朝廷的信任,丢了昆明,丢了云南……”
朱慈烺没有再让他说下去,命人将他扶起来,安排去休息。
他知道,此刻不是追责的时候。
当务之急,是尽快平定云南的叛乱。
次日朝会上,朱慈烺迅速下达了调兵的命令。
四川、贵州等地的驻军抽调兵力,向云南方向集结,趁叛军立足未稳之机,快速发起反攻。
然而,事情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顺利。
第一波派出的军队很快便遭遇了挫折,云南的地形远比江南复杂得多,群山连绵,河谷交错,瘴气弥漫。
官兵们初入云南时,对地形完全不熟悉,而沙定洲的军队却熟悉每一条小路、每一处山口,在丛林中灵活机动,如同鱼入大海,来去自如。
几场小规模交锋下来,官兵不仅没能收复失地,反而折损了不少人。
第二波增援部队以四川方向为主,试图从北面压入滇中,同样遭遇了叛军的顽强阻击。
沙定洲似乎早已料到朝廷会从这几个方向发兵,提前在各处关隘布置了伏兵。
官兵在密林中艰难行军,补给线屡遭袭扰,士气一路走低。
几场接触战下来,不仅没有取得实质性进展,反而被叛军摸清了明军的调度习惯。
消息传回南京时,朝堂上一片沉默。
朱慈烺坐在龙椅上,面色依然平静,但握着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斥责前方将领无能,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道:“传旨,召孙世振回京。”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仿佛让整座奉天殿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那些曾经与孙世振意见相左的老臣,此刻也纷纷低下了头。
没有人反对,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孙世振是唯一一个从未让大明失望过的人。
如今云南出了乱子,除了他,谁都不太可能在那片群山中速战速决。
旨意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出南京,信使骑着快马,日夜兼程,穿过长江北岸的旷野,直奔孙世振所在的江北前线。
军营中,孙世振收到旨意时,正站在高台上,望着远处列阵操练的火枪手。
接过那封用火漆封好的诏令,展开细读,目光在纸面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折好,收入袖中。
孙世振没有耽搁,当日便将军务交接给副将,只带了数名随从,轻车简从,沿着官道一路向南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