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承畴回京的时候,没有回府休息,而是直接前往摄政王府复命。
多尔衮坐在书房中,手中握着一卷书,看上去比洪承畴离京时略微清瘦了一些,眉宇间那股威严仍在,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
看到洪承畴进来,他放下书卷,示意他落座。
“洪先生辛苦了。此行如何?北方各地,情况怎样?”多尔衮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洪承畴在锦凳上坐下,接过侍从递来的热茶,没有急着喝,而是先整理了一下思绪,然后缓缓开口,将一路上的所见所闻详细禀报。
“摄政王,北方各省的情况,比臣预想的还要严重。”
“河北、山东、山西等地,连年天灾,加上连番征调,田地荒芜,百姓流离失所。许多村庄已经十室九空,剩下的百姓面有菜色,存粮所剩无几。臣沿途选拔了一些读书人出任地方官吏,试图稳定民心,但杯水车薪,难以从根本上扭转局面。”
洪承畴顿了顿,看了一眼多尔衮的脸色,见他没有打断的意思,便继续往下说:“更让臣担忧的是,各地的八旗驻军,有些并不服从朝廷诏令。军粮征调已毕,却仍在私自行事,劫掠百姓之事时有发生。臣在保定、太原等地都亲眼所见。百姓敢怒不敢言,民怨正在积聚。”
多尔衮的眉头微微拧起,却没有立刻发作,只是沉声问了一句:“晋商那边呢?”
洪承畴答道:“晋商手中的存粮也基本告罄。他们表示,愿意为朝廷效力,但南北商路被明军封锁,南方的粮食无法运入北方。臣也试图通过他们与大明那边沟通,以求放开口子进行粮食交易,但臣心里也清楚,大明那边绝不会同意。”
多尔衮沉默了片刻,没有表态。
“继续说。”
洪承畴迟疑了一瞬,还是决定将关中之行原原本本地说出来:“摄政王,关中那边,情况有些不同。”
多尔衮转目光中带着几分好奇:“哦?有何不同?”
洪承畴斟酌着措辞:“臣在关中各县巡视,发现当地的秩序出乎意料地稳定。田地有人耕种,水渠有人修整,市集也恢复了生气。百姓虽然清苦,却没有像其他省份那样流离失所、怨声载道。而这些治理之功,皆出自平西王吴三桂。”
多尔衮的眉头微微一挑:“吴三桂?”
“正是。”洪承畴继续说道。
“当地的八旗军几乎不参与政务,吴三桂派出幕僚和家将分驻各县,治理地方,整饬民生。百姓只知吴三桂,不知朝廷命官。臣也向当地驻军将领了解过,他们对吴三桂的评价都相当不错,说吴三桂待他们颇为丰厚,粮饷、物资从不短缺,几方相处颇为融洽。”
多尔衮的眉头舒展开来,嘴角甚至微微上扬,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没想到这吴三桂,既能打仗,又能治政。本王倒是小看他了。他若能替本王把关中治理好,倒也是件好事。”
洪承畴见多尔衮神色松动,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提醒道:“摄政王,臣斗胆说一句——吴三桂的势力,扩展得是不是有些太快了?关中如今政务、军务皆出其手,百姓只知吴三桂而不知朝廷。长此以往,恐怕尾大不掉……”
多尔衮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自信:“洪先生过虑了。吴三桂确实是个人才,但你别忘了,关中可还有我八旗军驻守。那些驻军虽然是监视之名,但也随时可以变成钳制之实。他吴三桂就算有异心,又能翻出多大的浪?只要本王一声令下,关中驻军拖住他一阵子,本王的大军就能从北京出发,数日之内便可兵临城下。他吴三桂再能打,能挡得住本王十万铁骑?”
“况且,他现在是在替本王治理关中。只要关中被治理好了,到时候本王完全可以让他换个地方待。让他去别处继续当他的平西王,关中自然就由朝廷直接接手了。到那时,他想翻也翻不起浪来。”
洪承畴垂下眼帘,没有继续反驳。
他知道,多尔衮的话有道理,但那些道理建立在八旗军还能有效调动的前提上。
而如今,各地八旗军对朝廷号令的响应程度,早已大不如前。
关中的八旗军与吴三桂融洽相处,究竟是牵制还是被安抚,恐怕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洪先生放心,”多尔衮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论。
“本王心里有数。你此行辛苦了,先回去歇着吧。后面的事,本王会安排。”
洪承畴站起身来,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身看了一眼多尔衮。
多尔衮已经重新拿起书卷,炭火在他面前跳跃着,火光映在他侧脸上,看不清表情。
洪承畴没有再说话,推开门,迈步走了出去。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北方冬天特有的干冷,吹得他打了个寒噤。
他站在廊下,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中那几颗稀疏的星子,忽然感到一阵从心底升起的寒意。
他忽然想起吴三桂城中那些新修的水渠,想起那些正在恢复耕种的田地,想起那些对吴三桂感恩戴德的百姓,还有城墙上那面没有标识的旗帜。
一个人的野心,往往不是从谎言开始的,而是从他能把别人养活得更好开始的。
他知道,多尔衮已经听不进更多的劝告了。
吴三桂的野心,恐怕也不会止步于关中。
洪承畴迈步走下台阶,脚步声在空旷的庭院中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每一步都在叩问着这座王朝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