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低头看了看躺在他腿上的灰发小脑袋,又抬头看了看站在走廊入口处、正跺脚的白色兔耳小姑娘。
他沉默了两秒。
“你们两个。”
贾巴沃克微微偏过头,灰色瞳孔从沃柏尔的方向收回来,落在格林的脸上。她的姿态没有任何变化,依然躺在他的腿上,像一只已经占领了最暖和位置的猫。
沃柏尔的兔耳朵抖了一下,她的脚停在半空中——正准备跺第三下——悬在那里进退两难。
“就在这里待着,我去写几封信。”
格林说着,伸手按在贾巴沃克的肩膀上,把她从自己的腿上提了起来。他的动作不算粗暴,甚至可以说得上温和,但那种这件事情到此为止的确定性像一块平整的铁板一样铺在空气中。
贾巴沃克被拎着放到了沙发上,灰发在靠背上散开又聚拢。她的龙尾轻轻拍了一下沙发垫子,像是在说自己会乖乖的一样。然后她坐正了,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乖巧得像一个正在等待上课铃响的学生。
格林从她身上移开视线,又看了一眼走廊入口处的沃柏尔。
“你也过来,坐在那边看书。”
他的手指了指沙发另一侧的空位。沃柏尔的兔耳朵动了动,她的嘴唇抿了一下,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低着头走过来,在沙发的最远端坐了下来。
她和贾巴沃克之间隔了大约两个人的距离,像一条被刻意画出来的分界线。
格林站在书桌前,拿起羽毛笔,蘸了一下墨水。
但他没有立刻落笔。他的视线在桌面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沙发那边的方向。
贾巴沃克正端着一本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的书,封面是深色的,看不出名字,翻开的页面上有密密麻麻的文字。
她的灰色瞳孔安静地从左到右移动着,龙尾垂在沙发边缘,摆动的频率慢得像一只正在想心事的钟摆。
沃柏尔坐在另一端,手里也捧着一本书——她的书翻开的页面更大一些,上面有图画。
她的兔耳朵微微向前倾斜着,像是在认真阅读,但她的目光每隔一会儿就抬起来,快速地扫一眼贾巴沃克的方向,然后又落回书页上。
没有打起来,至少现在没有。
格林收回目光,笔尖落在纸面上。
信的第一封是给维多利亚的。
“维多利亚:帮我查一下两位魔女的信息。一位叫克缪尔,擅长制作魔具,风格偏古怪,早年做过一些会反噬使用者的东西。另一位叫德维宁,住在南边的雾林深处,具体位置不详,似乎是个隐居者。”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行:“克缪尔的信息应该不难找,德维宁那边你尽量,找不到也没关系,但如果你能找到关于她的任何传闻,越早越好。”
他的笔尖在德维宁这个名字下面顿了一下,像在思考什么,然后他抬起来,蘸了蘸墨水,转向第二封信。
第二封信是给阿斯莫蒂丝的。
“阿斯莫蒂丝:帮我查一个人。魔女德维宁,住在北边雾林深处。另外,这次魔女会也会来一位叫克缪尔的魔具师,如果阿斯莫蒂丝你那边有她近年的动向,一并汇总给我。”
信尾他又加了一句:“不必太过投入。魔女会只是去看看,未必有事,重点还是那个没有死光的星辰之眼。”
他把两封信折好,在封口处压了一个极淡的黑色魔力印记。然后他把信放在桌面上,靠到椅背上,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等信件被阴影吞噬消失,他的目光仍然落在虚空中的某个点上,没有焦点。
德维宁。这个人的名字像一块从远处飘来的树叶,落在他面前的水面上,但他看不见水下的根须。
希夏推荐的——但希夏现在的状态他自己清楚。那个芋虫对他的熟悉感还停在说不清道不明的层面,像一个人看着一件旧物,觉得眼熟却想不起在哪见过。
直接去问希夏当然也是可以的。
但“才”见过一次面,她现在对他的感觉大概还在这个人我好像认识但又记不起来的模糊地带。贸然去问你推荐的人是谁,可能会让她把注意力转向“为什么会问这个”,然后顺藤摸瓜往更深的地方想去。
格林不想催她。
箱庭的记忆对她来说像一条沉在水底的暗河,现在的水面还是平静的,翻得太快会搅起泥沙。让她慢慢想、慢慢浮现,比一次性灌进去要好得多。
他摇了摇头,把那些思绪从脑海里拂开,像拂开一片落在桌面上的灰尘。
经历过全龙族回归祖地的阵仗之后,格林真不认为还有什么事情能称得上出乎意料。
龙族的半神遮天蔽日地飞过天空的时候,他已经站在地面上看过那个场面了。从天而降的、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铺天盖地的鳞片和羽翼,那种程度的震撼能把一个人的阈值拉得很高很高。
虽然格林不缺震撼体验就是了,还有什么是比遮天蔽日、毁坏一切、蠕动前行而来的少女更震撼的?格林认为没有了,也许阿撒托斯苏醒会是一个吧。
德维宁是一个未知数,贾巴沃克是另一个。
两个未知数。
格林的目光从虚空收回来,落在沙发那个方向。贾巴沃克依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书翻在膝盖上,灰色瞳孔安静地移动着。但她的龙尾此刻正贴着沙发垫子,尖端微微弯着,像一只正趴在暗处的蜘蛛。
格林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视线。
他在等。
等德维宁那边的信息浮起来,也等贾巴沃克的尾巴尖告诉他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