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建设走到吧台前,拿出一支雪茄。
他没有点燃,只是在指间转了转,随后拨通了常响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
那头传来台球杆撞击球面的声音。
“聊完了?”
常响的声音带着京城人特有的松弛和笑意。
包建设走到沙发旁坐下。
“聊完了。一点便宜没占到。”
“那你还笑?”
“我什么时候笑了?”
“你说话的声音就像捡了钱。”
包建设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雪茄,终于把它点燃。
“老常,你给我透的那个底,有点不够用啊。”
“怎么说?”
“这个孙连城,不简单。”
包建设吐出烟雾。
“他根本不给你硬碰硬的机会。你施压,他接招;你提条件,他就把责任一条条补上。政府行政不力要赔偿,企业擅自越界也要赔偿。”
“路线要报备,时间表要报备,勘察范围要报备。水利和国土的人要同行,全程多机位录像。原始数据当场双备份,每天形成报告,双方签字确认。”
他说到这里,语气多了几分认真。
“他一分钱没多花,也没说半句狠话,硬是把我们和京州的责任都写死了。”
“这不是不背锅。”
常响笑了起来。
“这是定规矩。”
包建设靠在沙发上,手指轻轻弹了弹雪茄灰。
“我跟他打交道,感觉每一步都踩在规则上。你提出一个条件,他就补一条限制。最后合同还是能签,可想钻空子也难了。”
“早就跟你说过,别拿生意场上漫天要价、落地还钱的套路去试探他。”
常响那边传来折扇展开的声音。
他大概已经从台球厅去了附近的茶馆。
京城的茶馆里,常响一边喝茶,一边翻动手里的折扇,旁边还有人低声交谈。
“野蛮人抢地盘,靠胆量,靠拳头。”
折扇啪的一声合上。
“文明人办事,靠规则。分蛋糕,也靠规则。孙连城这种人,适合做长期项目。”
包建设没有说话。
常响继续说道:“你要在马术产业和文旅延伸领域下一盘大棋,最需要的就是这种懂得守规矩、有魄力的地方主官。有他坐镇,咱们把钱砸进来才有底。要是碰到一个乱拍脑袋的,今天让你投资,明天又换一套说法,你敢把钱往里砸?”
“我承认他的合作价值。”
包建设把雪茄掐灭在烟灰缸里。
“但人是不错,局面还没有稳定。”
“汉河那边只是刚开始清场。大路集团还没有倒,汉河底下的根也没有烂透。今天抓几个人,明天清几个砂场,不代表那条利益链就断了。”
常响没有接话。
包建设看向桌上摊开的项目文件。
“合作归合作,赛事必须先落地。我们先看这几天政府能不能履约,看勘察队复工后能不能稳定推进。至于后续那个大项目,等他把院子扫干净了再谈。”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对。”
常响笑了笑。
“按你的节奏走。马术赛事先落地,后续布局再看京州表现。”
······
上午十点整,汉河故道。
两辆联合执法车驶入河滩,警车停在通往作业区的路口。
公安干警负责维持秩序,水利执法人员清点采砂设备,国土监察员复核临时堆场和工棚的用地手续。
两台工程机械沿着河床缓慢推进。
废弃抽砂管被切断,留在河道里的支架和电缆陆续清走,几处占用勘察通道的彩钢瓦棚也开始拆除。
黄文革站在临时指挥点前,手里拿着整治清单。
“设备编号、负责人和处理结果都要登记。”
“能现场清走的,限时清走。”
“不能移动的,断电以后贴封条,等后续处置。”
工作人员逐项核对。
过去守在采砂点的人已经不见了,只剩几名设备看管人员站在警戒线外,配合水利部门办理移交手续。
有人试着打听什么时候能够恢复采砂,得到的答复只有一句。
“等整治结果。”
河道中段,一处临时工棚被机械臂推倒。
扬起的灰尘很快被洒水车压了下去。
现场没有抓捕,也没有临时搜查。
今天的任务很明确。
清退违规设备,拆除占道设施,恢复勘察通道。
上午十一点,京州市政府三楼小会议室。
会议室里没有媒体,也没有鲜花。
桌上摆着三份刚刚核定的文件。
《京州马术赛事项目筹备合作备忘录》。
《前期勘察工作履约安排》。
《现场作业安全及责任确认书》。
孙连城代表京州市政府,在最后一页签下名字。
包建设坐在对面,也提笔落款。
双方工作人员逐页核对,加盖公章。
包建设等印章落下,抬头看向孙连城。
“孙市长,这字签下去,我们的人可就真进场了。”
“文件写得很清楚。”
孙连城放下笔。
“京州该承担的责任,不会往外推。你们该遵守的规矩,也不能少一条。”
包建设笑得很朴实。
“有规矩好。做生意最怕今天一个说法,明天又换一个说法。”
“那就按文件办。”
两人起身握手。
没有掌声,也没有闪光灯。
工作人员将文件分装归档,勘察队的进场通知也在同一时间发了出去。
下午一点半,京州市公安局经侦支队。
会议室里的几台电脑同时开着。
大屏幕左侧是水利部门近半年登记的可疑运砂车辆,右侧则是交警卡口系统调出的车辆轨迹。
联合行动开始之前,赵东来已经批准经侦支队依法调取相关数据。
第一批结果刚刚回传。
技术警察将车辆信息逐一导入系统。
十几分钟后,屏幕上出现了数条重复率极高的运输路线。
经侦支队长拿着打印结果走到赵东来身边。
“赵局,有几辆车对上了。”
赵东来把茶杯放到桌上。
“对到哪儿了?”
“水利部门登记过十二辆长期出入汉河的运砂车。过去四个月,其中九辆反复经过下游卡口。”
支队长指向屏幕。
“这些车出汉河以后,没有进入零散建材市场,主要去了三个地方。”
地图上的三个红点依次亮起。
高新区管网项目材料场。
市图书馆扩建项目。
三环路二标段工地。
赵东来问道:“车辆进场记录能对上吗?”
“正在对。”
另一组警员已经调出三个项目向市住建部门报送的电子材料验收单。
车辆尾号、进场日期和载重数据被输入比对程序。
屏幕上的记录开始逐条重合。
同一辆车。
同一天。
出现在汉河下游卡口以后,又进入市政项目材料场。
连续数月都有记录。
几分钟后,比对结果停在百分之八十六。
支队长说道:“存在部分卡口漏拍,但已有的时间和路线能够相互印证。”
赵东来没有表态。
“供应商是谁?”
“项目报送的材料供应商是大路集团建材分公司。”
“上游供货方呢?”
“电子验收单上没有写。”
赵东来拉开椅子坐下。
“查发票和结算。”
技术警察切换系统,将税务协查数据和项目采购记录导入新的表格。
大路建材向三个项目开出的发票手续齐全,结算价格也在正常区间。
另一边,大路建材向上游供应商支付的采购款却明显偏低。
收款方名叫汉河通达建材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邢德海。
支队长将两组价格列到一起。
“同一时间段、同一规格的砂料,汉河通达给大路建材的结算价低了百分之二十七。”
赵东来盯着两列数字。
“数量呢?”
“目前对上的部分,占大路建材向这三个项目供货量的一成多。”
数量算不上惊人。
可这批车辆长期从汉河方向出发,供货对象固定,结算方式也没有发生变化。
这不是几次临时采购能够解释的。
赵东来拿起保密电话,拨通孙连城的号码。
“孙市长,技术研判有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