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窗边，手指在玻璃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们公司受伤的总工，现在可还在医院打吊瓶了。砂场今天清了，明天还可以再建。人今天抓了，也可能过几天就放出来。项目推进一半，那些人又回来闹事，损失谁来承担？”
“我已经做好了责任划分。”
孙连城没有跟他绕。
“政法安保的主责人，是市委常委、市公安局局长赵东来同志。现场治安、勘察安全和涉案人员控制，都由市局负责。”
包建设没有出声。
孙连城继续说道：“前期拆迁、后勤保障、属地协调和矛盾化解，由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黄文革同志负责。两位同志的责任和考核条款，已经写进权责落实清单。”
“清单公开了？”
“今天上午已经在京州市政府官网置顶公示。”
孙连城看了一眼手边的文件。
“临时指挥部公告栏也会张贴，相关材料同时抄送市委常委。谁赞成，谁反对，谁负责，都留在纸面上。出了安全问题，先由赵东来同志向市委说明情况；遇到阻工闹事、属地协调解决不了，黄文革同志也要向市委作出检讨。”
包建设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他立刻打开电脑，又拿起平板，点进京州市政府官网。
首页最醒目的位置，果然挂着一份红头文件。
《马术赛事项目权责落实清单》。
文件加盖了京州市委、市政府相关印章，里面把政法安保、道路管制、前期拆迁、后勤保障、技术协调、工程审批等事项逐项列出，后面对应着责任单位和主责领导。
赵东来。
黄文革。
名字都写得清清楚楚。
包建设在地方投资多年，和各地政府打过无数交道。
口头承诺，他听过；会议纪要，他也见过；领导在饭桌上拍着胸口说“有我在，项目不会出问题”，更是见得多了。
但像孙连城这样，直接把具体官员的责任写进红头文件，再挂到政府官网上公开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包建设靠在窗边，吐出一口气。
“孙市长，您这一手，真是高明。”
“您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啊。把赵局长和黄市长两位常委都写进项目责任里，我以后在京州还怎么开展业务？”
孙连城在电话里笑了一声。
“包总言重了。”
他翻到合同草案的后半部分。
“清单是责任凭证。政府承担行政和治安责任，企业也要承担企业该承担的责任。”
包建设没有接话。
“勘察队明天进场，必须协同市水利局、国土局的联合技术人员一同前往。路线、时间表和勘察范围，提前向主管单位报备。”
孙连城的语速不快，一条一条往下说。
“现场开启执法记录仪和无人机，多机位全程录像。每天形成勘察报告，原始地质数据当场双备份，政府留一份，企业留一份，双方签字确认。后续审批和工程决策，以这份双备份数据为基础。”
“数据不能只由企业掌握，也不能只由政府掌握。”
“谁也不许在数据上做文章。”
包建设手指敲着窗台。
这既是保护，也是监督。
有水利、国土技术人员共同参与，勘察结果就不能由企业单方面解释。
全程录像、双方签字、双份保存，也堵住了修改数据、倒填报告的空间。
“还有合同。”
孙连城说道：“包总昨晚提出，要在正式合同中增加因政府行政不力、治安不力导致勘察延期或项目受阻，由政府承担赔偿责任的条款。”
“这是我们出资方的底线。”
包建设的语气硬了一些。
“出了安全问题，企业不能无期限等下去。人员、设备、融资成本，都会产生损失。”
“可以写进正式合同。”
孙连城回答得很干脆。
“但合同是双向的。同步增加一条，企业未经市委备案批准，擅自扩大勘察范围，擅自变更路线和时间表，或者越过地方生态红线、采取危险违规作业，导致安全事故、项目延期或地方矛盾，同样承担等额违约赔偿责任。”
他停顿了一下。
“如果企业自身资金不到位，导致项目延期，也由企业承担相应责任。包总，对等条款，签吗？”
房间里沉默了十秒。
包建设没有马上回答。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合同内容。
政府承担行政和治安风险。
企业承担违规作业、越界勘察和自身资金风险。
这几条都写进去，后续谁要改口，就得先面对合同和公开清单。
包建设忽然笑了起来。
“签！”
“孙市长，我现在觉得，这几十亿投在京州，值了。”
孙连城没有被这句话带动情绪。
“先把前期工作做好。”
“我知道。”
包建设说道：“明天勘察队带上水利局和国土局的人，全程录像，原始数据双备份，每日形成报告，双方签字。该报备的提前报备，该走的程序一项不落。”
“这次清查不是一次性动作。”
孙连城合上文件。
“汉河故道会建立日常巡查和联合执法机制，重点区域设置固定监控点。公安负责治安，水利和国土负责行业监管，交警负责运输通道。你们按规则办事，项目就能继续推进。”
“明白。”
“包总，京州会按清单履责。”
孙连城看着墙上的权责清单。
“企业也要按合同履责。越过了线，谁都要承担后果。”
“一言为定。”
电话挂断。
包建设没有马上放下手机。
他站在落地窗前，望着京州灰蒙蒙的天空，手指在手机边缘停了片刻。
他经商多年，最怕的不是地方政府提出条件，也不是政府严格监管。
他怕的是规则随时变化。
今天一个口径，明天一个口径；今天领导拍板，明天换个人就不认。
企业投进去那么多资金，最后连一个能够说清楚责任的人都找不到。
孙连城把责任、程序和数据都写进了文件。
这让包建设愿意继续观察京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