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东来往椅背上靠了靠。
孙连城虽然没有点名，他还是听出了意思。
问的是欧阳菁涉案的事。
现有材料已经能证明欧阳菁违规干预审批。
至于其中有没有利益输送，钱最后进了谁的口袋，还缺几处关键证据。
赵东来一直控制着调查节奏。
这张牌打早了，容易把李达康彻底推到对面。
李达康不仅是京州市委书记，还是省委常委，在汉东经营多年。
真把他逼急了，谁也不能保证他会作出什么反应。
可这张牌捏得太久，也会失去分量。
赵东来沉吟片刻，开口说道：“孙市长，钱多宝的案子，我们一直在跟进。专案组还在梳理流水，大部分账目已经核对完毕，还有几个关键证人需要补充口供。调查……快结束了。”
“调查快结束了。”
赵东来又补了一句。
“大部分账目已经核对完毕。还有几个关键证人需要补充口供，外围账户也要再做一次交叉核验。近期可以形成报告。”
孙连城没有说话。
他看了赵东来十秒。
赵东来脸上还带着笑，目光没有避开。
办公室里只剩下墙上石英钟的走针声。
孙连城放下钢笔，起身走到会客区。
茶几上放着一个果盘。
里面有几个鲜红的苹果，几颗剥了皮的荔枝，还有两根香蕉。
其中一根香蕉已经出现黑斑，表皮软塌塌地贴着果肉。
旁边那个苹果也有些发皱。
孙连城拿起一颗荔枝，在手里掂了掂。
“东来啊，水果得趁新鲜吃。放久了，味道会变。”
赵东来没有说话。
孙连城把荔枝放回果盘，又拿起那根发黑的香蕉。
“有些水果，买来的时候看着光鲜，放久了，里面已经坏了。该摘的时候不摘，该扔的时候不扔，最后只会添麻烦。”
他说着，把香蕉放在果盘边上，又拿起那个表皮发皱的苹果。
“坏东西放在一盘子好果子里，迟早会牵连旁边的东西。”
孙连城把苹果丢进垃圾桶，转过身看着他。
“东来同志，你说呢？”
赵东来后背渗出一层汗。
钱多宝案不能再拖了。
调查材料留在手里，既是筹码，也可能变成自己的麻烦。
赵东来脸上的笑容重新浮了出来，只是语气郑重了几分。
“我明白了，孙市长。”
他站直身体。
“经侦支队增加人手。外围取证近期结束，形成阶段性报告。几个关键证人，我亲自盯着，确保口供一次固定到位。”
孙连城看着他，没有插话。
这一次，赵东来没有再说“调查快结束了”。
他给出了人手、期限和具体动作。
孙连城把荔枝放回果盘。
“高达商贸呢？”
“今天下午向省厅经侦总队申请协查。”
赵东来回答得很快。
“陈辉只是台面上的法人。刘建国也未必是最后一层。高达商贸后面的个人账户和两家省外公司，我们会逐个穿透。转账路径上经过的每一个户头，都要查清楚。”
“钱多宝案和高达商贸的材料，分开建卷。”
孙连城的目光松了几分。
他回到办公桌后坐下。
“第一套卷宗做好保密。外面的风声越紧，里面越不能漏气。”
赵东来点了点头。
汉河沿线的联合行动声势越大，经侦越要保持安静。
现场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查账反而有了空间。
“让现场的动静大一点，查账的动作轻一点。”
孙连城说道，“欧阳菁今天的电话，原始录音单独封存。没有形成完整证据链以前，不要混进任何案卷。”
“已经封存了。”
赵东来说：“车载系统和执法记录仪各一份，登记人员不是同一组。工作备份也做了隔离。”
孙连城点了一下头。
“办成铁案，谁也翻不了案。”
“至于大路集团这条鱼，只看水面上的动静，捞不上来。”
赵东来立刻接道：“孙市长要的是完整资金链。”
“从汉河通达开始，经过高达商贸，最后落到真正受益人。”
“对。”
孙连城说道：“别急着定性。先把证据一层层固定下来。”
“我回去就安排。”
赵东来站起身，把报告和公文包整理好。
走到门口时，孙连城叫住了他。
“东来。”
赵东来回过头。
孙连城指了指茶几。
“把果盘带出去。该扔的扔了，别留在这里招苍蝇。”
赵东来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行。我顺便让办公室换一盘新鲜的。”
他折返回去，端起果盘，走出市长办公室。
秘书吴亮从外面迎上来，侧身让路。
赵东来没有解释，直接把果盘交给吴亮。
“处理掉。”
“好的，赵书记。”
赵东来走下楼梯，脸上的笑容彻底收了起来。
钱多宝案必须启动最后阶段。
至于什么时候把材料推到台前，还得看汉河清查和大路集团的反应。
孙连城拿起座机，拨通了包建设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
“孙市长，您好。”
包建设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商人的客气。
此时，他刚从医院回来。
受伤的工程师还在病房里输液，后背有明显的挫伤，手臂也擦破了皮。
包建设早上亲自过去看了一趟，又和医院、公司法务以及项目负责人交代了几句，随后才回到酒店行政套房。
他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握着手机，窗外是灰蒙蒙的京州街景。
“包总，休息得怎么样？”
孙连城问。
包建设笑了一声。
“托孙市长的福，除了后背还有点酸，其他都好。”
“指导委员会的清查决议已经正式下发。”
孙连城翻开桌上的行动材料，语气公事公办。
“今天上午十点，公安和水利牵头，国土、交警配合，沿线十九个乡镇共同行动。汉河故道全线展开突击清查，四十八小时内，清除所有违规采砂点和涉黑堆场。道路管制已经生效，运输车辆也会纳入检查。”
包建设看着窗外，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两秒，他说道：“孙市长雷厉风行，这个办事效率，确实少见。”
“清查只是第一步。”
孙连城说道：“勘察队明天重新进场。项目整体推进计划，今天下午按原定时间签约。”
包建设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
“孙市长，勘察队再进场，安保谁来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