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
顾文渊推开包厢门的时候,沈露正坐在红木椅上喝茶。
那间包厢在金陵饭店顶层,朝西的落地窗拉着一层薄纱帘,午后的光透进来,把红木桌面照出一层暖融融的油光。
沈露穿一件紫色暗纹旗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手腕上一只老坑翡翠镯子搁在扶手上,动也不动。
她没抬头,只用杯盖轻轻拨着浮沫,瓷器碰瓷器的声音细得像针尖儿落在玻璃上。
“妈。”
沈露这才抬眼。她看见儿子站在门口,一米八几的人缩着肩膀,西装前襟皱了一道,像是路上攥过拳头又松开。
眼眶红得厉害,嘴唇抖了两下,话没出口眼泪先砸下来了。
“妈,都是我连累你。”
“要不是苏韵那个贱人把我弄成植物人,你也不会成为魅的傀儡。”
顾文渊眼眶通红,他现在恨不得把苏韵变成最卑微的女奴。
沈露无奈道:“文渊,事情都已经发生了,我们尽量把握能把握的事和人。”
顾文渊还是过不了心里这一块,他走过来,没敢坐下,膝盖一弯就跪在沈露脚边,脑袋抵着她的膝盖。
红木椅硬,他跪下去那一下磕得闷响,沈露手里的茶杯顿住了。
她低头看着儿子的后脑勺,头发打理得整整齐齐。
西装也是熨帖的,袖口一粒袖扣还闪了闪,可整个人抖得像片风里的纸。
“文渊。”沈露把茶杯搁到桌上,杯底磕在红木面上“笃”一声,她伸手摸他的头,掌心贴着他后脑勺的弧度,“起来说话。”
“我不起来。”顾文渊声音闷在她裙摆里,肩膀一耸一耸的,膝盖在地毯上蹭了蹭。
“妈,不给你磕几个头,我心里过不了这一关!”
“行了。”沈露语气没变,手上却使了劲,五指扣住他后脑勺把他脑袋扳起来。
顾文渊一张脸哭得通红,睫毛湿成一绺一绺的,鼻尖也红,下巴上挂着泪珠子,倒像个十七八岁的毛头小子。
沈露拿拇指给他擦眼泪,擦了两下他眼泪又涌出来,指腹一抹就是一道水痕。
她叹了口气,从包里抽纸巾,一整包拍在他胸口。
“自己擦。”
顾文渊抽抽搭搭地擤鼻子,纸巾在他手里揉得窸窸窣窣响。
他蹲在那儿仰头看她,眼睛还湿漉漉的,下眼睑肿了一层。“妈,你……你说魅是不是脑子抽筋了?怎么会莫名其妙做出这样的决定?”
沈露没接话,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是上好的碧螺春,泡到第二道正出味,她含在嘴里停了两秒才咽。
“妈,我对楚曦真的提不起兴趣。”顾文渊说,嗓子里还带着哭腔的沙哑,“我看见她就烦,她越是对我笑,我越觉得恶心。
妈,你让我跟她演戏,我演不下去。”
“演不下去也得演。”沈露放下杯子,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我........”顾文渊噎住了,嘴张着,纸巾攥在手里停在半空。
“你听好了。”沈露往前倾了倾身子,旗袍领口一点暗纹在灯下泛着光,她伸出食指点了点桌面。
“你跟楚曦订婚,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楚曦那种女孩,当然不配嫁进我们顾家。
她算什么?她连给你提鞋都不配。”
顾文渊张了张嘴。
“但是。”沈露竖起一根手指,指甲修得圆润干净,涂了一层透明甲油。
“大不了当个玩物随便玩玩好了,魅是要对付江澄,等江澄完蛋了,你把玩腻的楚曦一脚踹开就行。
当前这个情况,这个玩物你还是要玩。
订婚宴办得漂漂亮亮,让全金陵都知道顾文渊要了楚曦。
楚妮不是最宝贝她这个妹妹吗?江澄不是最护着他那个学妹吗?
你把楚曦朝死里折磨,最好让她失去生育能力,就算是江澄都救不了的那种。
到时间抛弃楚曦,让楚妮看着她这个妹妹的悲惨下场。
楚妮这个贱人,她妹妹去求江澄治疗你,她还说出要跟妹妹断绝关系的话。”
顾文渊蹲在地上,纸巾攥成一团,“妈,这对楚曦会不会太狠了,她是蠢,可对我起码是真的一心一意啊?
把她玩成一个废人,会不会太毒辣了一点?”
“无毒不丈夫!”沈露冷笑了一声,嘴角扯起来又压下去。
她心里憋着气呢,想到自己成了魅的傀儡,楚妮也是帮凶,要是她跟妹妹一起劝江澄,说不定江澄就答应了。
自己也不会受人控制。
“楚妮跟了江澄多少年?从大学就巴巴地追着,江澄离婚半年了,楚妮天天缠着他。
折磨得越惨,越会扰乱江澄的心智、
楚曦是你的未婚妻,你想怎么虐待就怎么虐待,从身体和心理一起折磨,目的就是让江澄情绪失控又没有出手的理由。”
顾文渊不说话了。
他低头看着地毯上的花纹,波斯地毯织着缠枝莲,红蓝丝线在他膝盖底下压出印子。
眼泪早干了,脸上还紧绷绷的,泪痕干在腮帮子上扯着皮肤。
“可是妈,”他隔了一会儿闷声道,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楚曦她……她是真以为我喜欢她。她看我的眼神.....”
“我不可能没有理由,无缘无故折磨她啊?”
“那不正好?”沈露嗤笑一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她越当真,到时候越是伤心,这样效果越会更好。
难道你心疼她?”
“我不心疼。”顾文渊飞快地说,说完又顿了顿,眼珠子往旁边挪了一下。
“我就是觉得……没劲。妈,你让我干点别的行不行?折磨一个爱自己的女孩,我总觉得不是男人行为,哪怕我对她没有半点感觉。”
“哪怕让我正面杠江澄,都比我无缘无故折磨一个傻白甜要好。”
“你正面杠得过江澄?”沈露瞥他一眼,眼皮抬了抬,那一眼里什么情绪都读不出来。
顾文渊又不说话了。他蹲得腿发酸,膝盖骨底下硌着地毯的织纹,脚踝在皮鞋里拧了一下。
“文渊。”沈露伸手捏了捏他的下巴,力道不轻,指甲掐进他腮帮子肉里。
“你记住,你是我沈露的儿子。
楚曦这件事你办也得办,不办也得办。等订婚以后再折磨楚曦,没有订婚以前,要装做对楚曦喜欢。
你哭完了,回去洗把脸,明天约楚曦吃饭。听见没有?”
“这次我们来金陵,要做的事情很多。”
顾文渊垂下眼睛,睫毛还湿着。
他蹲得腿都麻了,扶着茶几站起来,膝盖嘎巴响了一声。
茶几上摆着一碟没动过的开心果,壳儿泛着淡黄的光。
他把湿透的纸巾丢进垃圾桶,站在那儿愣了一会儿,西装下摆被他跪得皱了一道。
“听见了。”他说。
沈露点点头,重新端起茶杯。顾文渊走到门口又停住,手搭在门把上没拧,铜把手被他掌心捂出一层雾气。
“妈。”
“嗯?”
“你为我做的这些……我记着。”他背对着她,声音有点哑,后颈梗着,“总有一天我让江澄跪在我面前.........。”
沈露嘴角动了动,茶杯沿儿贴在下唇上。“去吧。”
门关上之后,沈露端着茶杯坐了很久。
茶凉了,她一口没喝。
落地窗外的金陵城灰蒙蒙一片,远处玄武湖缩成一小块亮斑。
她把杯子放下,从包里摸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停,又锁了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