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0章 文陵山守拙者
轩辕神土。
东南边陲,文陵山脉。
主峰之巅,终年云雾缭绕,灵气稀薄,飞鸟罕至。从外部看,这不过是一片荒僻无奇的山岭。唯有一些依附于山脚灵脉、规模最小的修仙宗门,才会在此落脚,聊作修炼之所。
其中便有名为“星火宗”的小派,门下只有几百弟子,修为多在炼气、筑基徘徊,终日在山间种植些灵茶,换取微薄的资源。
无人知晓,他们所在的这片山体深处,隐藏着一个何等惊人的秘密。
文陵山腹,三百五十丈之下。
此处已被彻底掏空、加固,并以层层叠叠的隐匿、防御、聚灵法阵包裹,形成一处与世隔绝的庞大地下空间。
这便是轩辕王朝倾尽国力、耗时数百年打造的绝密基地——“守拙渊”。
基地深处。
一间陈设简朴、却透着不凡的石室内。一名身着月白锦袍、外罩玄色轻甲的中年男子,正负手立于一面巨大的水晶琉璃窗前。
窗外的山景,是以阵法将外界的云海与远山,实时映照过来,用以调节这地底深处长期封闭可能带来的心绪烦闷。
男子侧脸线条分明,鼻梁高挺,即便已届中年,眉宇间依旧残留着足以令人心折的俊朗风姿,只是那阳光般的少年意气,已被岁月沉淀为一种更为内敛的沉静,眼底深处,偶尔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深邃。
若陈望在此,定会惊呼出声——
云逍遥!你还没死?!
那个当年在仙月阁惊才绝艳,又曾在百骇秘境救他一命的帅气小子,竟然在此处!
他的目光远向山中,那些星火宗的年轻弟子们忙碌的身影。看着这些充满朝气的后辈,云逍遥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
仙月阁……巡防堂……那些鲜衣怒马、挥斥方遒的岁月,多么美好。
有严厉又护短的殷教习,有沉默可靠的陆斩风,有一众可以托付后背的同袍,还有……那个总是一副心事重重模样,却又在关键时刻比谁都靠得住的家伙,陈望。
直到茄黍战争的烽火,焚尽了一切安宁。
殷昨莲带着他们巡防堂的精英小队,几乎是倾巢而出,支援岌岌可危的前线。那是轩辕王朝的国运之战,仙月阁无法置身事外。
战场上,没有风花雪月,没有道法美感,只有最原始的血肉厮杀与法则对轰。昨天还一起喝酒吹牛的兄弟,今天可能就变成一具残缺不全的冰冷尸体。
死亡成了常态,悲伤都显得奢侈。
云逍遥记得,自己那时几乎麻木了,只是凭着本能和一身还算不错的修为,在刀光剑影中挣扎求存。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他才真正开始理解,陈望那小子眼神里,为何总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阴郁、疏离,以及一种淡漠。
那是经历过生死与磨难,才会有的眼神。像他这样,一路顺风顺水,备受师长青睐、同门羡慕的天之骄子,在那些从战场上幸存下来的老兵眼中,看到了太多类似陈望的眼神。
自己能在那样惨烈的战争中活下来,除了修为和机变,更大是因为运气好。
“老天爷,还真是格外眷顾我啊……”
云逍遥低声自语,嘴角扯出一抹不知是庆幸还是自嘲的弧度。
战争第八年。
面对敌方联军源源不断的增援和那些威力恐怖的圣光飞舟的饱和打击,轩辕王朝的防线摇摇欲坠。
绝境之下,王朝启动了最后的底牌——以损耗百年国运为代价的“燃运镇荒大阵”。
此阵需要一名“镇运使”,承受国运燃烧带来的恐怖反噬与苍生杂念冲刷。
人选要求极为苛刻:需金丹期修为(不高不低,刚好能承受阵力)、心性纯净无强烈执念、且与轩辕国运无血缘绑定。
云逍遥,被选中了。
那是他人生中最漫长、也最煎熬的三年。国运燃烧的炽热之力,日夜不息地冲刷着他的经脉丹田,仿佛要将他的根基一点点焚毁。
更有无数轩辕子民的祈愿、诅咒、对胜利的渴望、对死亡的恐惧、对侵略者的仇恨……化作无边无际的混乱杂念洪流,冲击神魂。
若非他天性中那份奇特的乐天与不滞于物,对大道抱有近乎唯美的纯粹追求,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化解而非硬扛那些负面情绪,恐怕早就道心崩溃,神魂俱灭了。
也正是这份特质,让他意外地从那浩瀚杂念中,捕捉到了几缕飘忽不定的国运脉络。
这些痕迹被阵法师们捕捉、分析,竟能对前线战局产生一些模糊的预判,为最后的惨胜,贡献了一份意想不到的力量。
战争胜利了。
但作为镇运使,知晓了如此核心的国运秘辛,云逍遥已无法回归正常生活。
他被消除了一切明面上的痕迹,隐姓埋名,秘密加入了轩辕王朝最精锐、也最神秘的“羽林卫”,成为黑暗中守护王朝的利刃。
后来。
他辗转听说,陈望那小子不仅活着,还当上了天工门的掌门,一时风头无两。
“真是……够风光的。”
云逍遥当时真想去找他,抛开一切,痛饮三天三夜,聊聊这些年的生死,骂骂这狗日的世道。可惜,他不能。他的身份,他的使命,都已将他牢牢锁在阴影中。
再后来,羽林卫的高层找到了他,邀请他参与一项绝密任务——“守拙计划”。
直到那时,云逍遥才真正明白,为何轩辕神土近万年来,再无修士化神飞升。
大虚灵界的阴影,圣痕丹的迷雾,飞升台上的天堑……一桩桩,一件件,如同冰冷的锁链,锁死了下界修士的超脱之路。
而轩辕王朝,在千年之前便开始暗中筹划,要另外劈出一条生路。
他义无反顾地加入了。
这一待,就是三百年。
从初入时的金丹修为,在这与世隔绝的山腹基地中,依靠“守拙渊”提供的资源和他自身的天赋,一路苦修,到了元婴的门槛内。
这期间,他听闻陈望进了灵枢院,后来更是服用了圣痕丹,选择了接引飞升之路。
当时基地的老院长曾忧心忡忡地感叹,那条路前途莫测,福祸难料。
云逍遥心中也曾揪紧,但那时陈望修为已至元婴高阶,除了接引,似乎也别无他途。
而他们这边的“踏虚丹”,当时还停留在理论和小规模试验阶段,远未成功。
后来,消息传来,陈望真的飞升了。
沈玉亲眼所见。
沈玉……那个当年和陈望一起进入仙月的小姑娘,如今竟也成了一派掌门。
时光荏苒,物是人非。
“唉……”
云逍遥轻轻叹了口气。
除了陆斩风那个一根筋的傻子,非要硬扛圣光飞舟的主炮,逞什么英雄……如今这“守拙渊”中,当年的故人,也就只剩……
就在这时,他心神微微一动,收到了前方传来的讯息——沈玉,已至“守拙渊”外围,正在办理最后入驻手续。
沈玉也成功了。
踏虚丹虽然艰难,但经过前后数百年的试炼、改良,终究还是为轩辕王朝催生出了数位有望冲击真正化神的修士。
当年三十位天赋惊人的元婴青年修士,最终却只有五人能稳定地提升修为。
他们五人,便是目前全部的成功者,也是“文陵计划”最终阶段的核心。
然而。
最艰难的部分才刚刚开始。
为了确保飞升的成功,基地制定了严苛的计划:在他们修为达到元婴顶峰后,需继续服用踏虚丹,积累远超寻常元婴圆满的深厚根基,但同时又必须以基地深处那座巨型“锁元镇法大阵”,强行压制境界,使其不至圆满,避免提前引动天劫。
他们五人,需分别入驻大阵的五个核心阵眼洞府,在最终飞升之前,不得踏出大阵半步,直至修为再也无法压制。
届时,他们将携带基地倾尽全力研制的各种避劫、抗雷法宝,一同前往那传说中的飞升之门,直面那令无数先辈灰飞烟灭的“天堑”。
如今,大阵之中,已入驻两人。
沈玉,将是第三人。
身为硕果仅存的同门,身为陈望那小子的兄弟,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去迎接一下。
给她一个惊喜!
嗯,不对,她当年在内门闭关,自己在外门和巡防堂晃悠,她可能压根不认识自己。
哼,想当年我云逍遥在仙月阁也是风云人物,她肯定听说过我的大名。
云逍遥整理了一下衣袍,清了清嗓子,通过内部通道,向入口接待厅走去。
刚踏入厅外的环形走廊,他的目光便透过特殊的水晶壁,看到了那个正在两名羽林卫修士陪同下,缓步走来的身影。
只一眼,云逍遥准备好的所有表情和姿态,瞬间僵在了脸上。
一袭素雅青衣,身姿挺拔如修竹,墨发简单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与优美的颈部线条。
容颜依旧能看出当年清丽的轮廓,但眉宇间再无半分稚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风雨沉淀后的沉静,一双眸子清澈剔透,周身自然流淌着一股凝练、强大的威严气场。
这……这还是当年仙月阁演武场上,那个眼神灵动、爱扮鬼脸的小姑娘吗?
云逍遥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心里那点促狭念头,瞬间烟消云散。算了,别给陈望那小子丢份。
他迅速调整面部肌肉,努力让表情显得温和、专业和一丝属于资深前辈的严肃。
他推开厅门,脸上露出无可挑剔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迎向那道清冷的目光。
“沈掌门,一路辛苦。在下云逍遥,奉院主之命,在此迎候,请随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