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9章 飞升之门的守护神
飞升之门,并没有门。
也并无想象中巍峨的高台、庄严的建筑,或是任何具象化的通道标识。
它只是凡界大陆上方,那无尽虚空中一处相对“薄弱”的节点。
从远处看,像一片悬浮于万丈高空的、巨大的灰白色环状云涡,缓缓旋转,直径不知几许。环状云体本身厚重沉凝,不断翻涌,却又仿佛亘古不变。
环的中心,是一片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虚空黑暗,凝视久了,令人神魂都生出一种将要被抽离的悸动与莫名的危机感。
陈望初至此地时,便以化神神识仔细探查过。这片环状灰云区域,除了灵气异常紊乱、时空结构脆弱、偶尔迸发毫无规律的法则乱流外,并无明显的阵法波动或人工痕迹。
但他确信,太初教主所说的“天衡禁阵”必然存在,且就隐藏在这片环云之中。
他甚至怀疑,这片规模宏大到不可思议的环状灰云,本身就是大虚灵界的手笔,一为遮掩禁阵,二来……如此醒目的“地标”,正好可以无声地“指引”那些不甘接引、意图自行破界的下界修士,前来此处“渡劫”。
常理而言,两界屏障的薄弱点不可能只有一处,更不该如此固定显眼。但天道奥秘,岂是下界修士轻易能窥探的?
现成有这么一个“门”在,谁还会冒着更大风险与不确定性,去茫茫虚空中寻找其他可能更隐蔽、却也更莫测的节点?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当陈望在此地盘桓守候,看惯了灰云以某种宏大而精妙的韵律翻腾、生灭、聚散,感受着那仿佛源自天地本初的混沌气息与时空扰动,他最初的怀疑又动摇了。
这灰云的运转,暗合某种至高道韵,宏大,原始,带着造化钟神秀的鬼斧神工。
大虚灵界对法则的研究固然精深,但恐怕也无法营造出如此规模的天地异象?
或许,此处真是天生地养的一处奇观,大虚灵界只是发现了它,并加以利用和伪装。
十年光阴。
在这片孤寂、混乱却又奇异地“稳定”的两界夹缝中,悄然流逝。
陈望每日面对无穷无尽的云卷云舒,灵力乱流,法则风暴。他以归元道韵抚平紊乱,以弱水灵根适应此地的狂暴环境,竟也将穿越时空时受损的神魂彻底温养恢复,甚至因祸得福,更加凝练。
更因为脱离了肉身桎梏,意识与太阴化身彻底融合,在此地安然的环境下,无红尘纷扰,无人心算计,心无旁骛地感悟天地,对太阴、潮汐、镇元等法则的领悟反而更深了一层。
原本因失去肉身导致跌落到化神初阶的修为,也重新夯实根基,隐隐有了再次向中期瓶颈冲击的迹象。
“此地……倒是个悟道的好地方!”
某日,陈望从深层入定中醒来,长长伸了个懒腰,对着永恒翻涌的灰云,发出感慨。旋即又觉得好笑,自言自语地补了一句:
“就是……太他娘的无聊了些。”
“哦?你也觉得无聊么?”
一个苍老、温和,仿佛带着云絮般柔软质感的声音,毫无征兆地,自灰云深处隐约传来。
陈望瞬间弹起,周身月华流转,归元道韵蓄势待发,神识如潮水般扫向声音来处——
厉声喝道:“谁?!”
“小友莫要惊慌……”
那声音带着笑意,仿佛能抚平一切躁动。远处翻涌的灰云分开,一个身影飘了出来。
那是一个面容慈祥、须发皆白的老者,穿着朴素灰袍,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如同邻家晒太阳的老爷爷。
“老朽乃是此地守护神灵,并无恶意。”
陈望神识扫过,心中微凛。
这老者并非实体,而是一道极为凝练、气息纯净的灵体,修为波动约在化神层次,似乎比自己略高,但并未形成绝对压制。
“守护神?”
陈望眉头微蹙,并未放松警惕。
“正是。”
老者已飘至近前,笑呵呵地捋着胡须,
“凡间有土地山神,江河有龙王水伯。这飞升之门在此不知屹立多少岁月,天地交感,法则浸润,孕育出守护之灵,有何奇怪?”
“原来如此,晚辈失礼了。”
陈望面上露出恍然与恭敬之色,略一拱手。心中却冷笑:把我当三岁孩童糊弄?
墨璃那等天生地养的远古灵物已是凤毛麟角,那还是有特殊环境和天地精华经年累月孕育。这飞升之门乃法则冲突混乱之地,能量暴烈,时空不稳,能孕育出个屁的守护灵!
太初教主那个“海岛险滩埋伏”的寓言,说的恐怕就是你这种角色——
大虚灵界派驻在此,专司监视、误导,必要时“落井下石”的守将!
老者似乎察觉到他并未尽信,也不在意,笑呵呵地在原地轻盈地转了个圈:
“小友请看,老朽与你一般,皆是灵体之身,并无伤人利器,也不会那些打打杀杀的神通,不过是个孤老头子罢了。”
陈望闻言,脸上笑容更盛,眼中却无丝毫温度:“那倒未必。晚辈虽不才,倒也有几手微末伎俩。前辈既是神灵,想必神通广大,不如指点晚辈一二,试试晚辈这‘归元一指’的火候如何?”
“使不得,使不得!”
老者连连摆手,面露“惶恐”,
“是老朽以己度人,唐突了。忘了你们人族修士那些……嗯,颇具威能的斗战法门。我们这等天地所生的守护灵,职责是维系此地平衡,并无攻伐之能。小友尽可放心。”
陈望的“太阴心镜”映照之下,确实未从老者身上察觉到直接的杀意或恶意,只有一种深沉的、宛如古井般的平静,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孤寂。
他面上戒备稍弛,心中警惕却更甚。
没有恶意,不代表就是朋友。
自己在此十年,对方若无所图,何必此刻现身?而且,这老家伙能在此地潜藏十年不被自己发现,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这老头从哪里来的呀?”
一个娇脆中带着几分好奇的女声在陈望脑中响起,只见旁边灰云一阵涌动,小黑那庞大的玄影蛟蟒身躯从中探出硕大的头颅,金色的竖瞳好奇地打量着突然出现的老者。
“呃,说是此地的守护神。”
陈望以神念回应小黑。
自打在这片孤寂的飞升之门附近落脚,陈望便将小黑与大蛤蟆从灵宠袋中放了出来。
此地虽环境险恶,但胜在天地广阔,无拘无束。他特意花费数日,在相对稳定的云涡边缘布置了一座五行归墟聚灵阵,能有效吸纳、转化此地狂暴紊乱的灵气乱流,化为相对温和的灵力,源源不断地供给小黑修炼所需。
小黑对此地颇为适应,甚至可称欢喜。她具备短暂腾云驾雾之能,在此无垠虚空与翻涌灰云间,时而如黑色闪电穿梭,时而慵懒盘踞云头,吸纳着经由阵法提纯的灵力,修为稳步精进,倒比在灵界时多了几分自在野性。
陈望与小黑灵念交流之时,他清晰地捕捉到,老者那看似浑浊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微光,嘴角的笑意似乎也加深了毫厘。
难道……
他能“听”到我们灵念交流?
陈望心中暗暗警惕,面上却丝毫不显。
“守护神?飞升之地还有这玩意儿?” 小黑扭动身躯,绕着老者游动打量,鳞片刮过虚无,带起细微的灵光涟漪,
“陈望,你说这老头是不是灵界派来的奸细?我看着很可疑呀。”
老者见小黑靠近,尤其是那冰冷的竖瞳和隐隐散发的蛟龙威压,脸上笑容一僵,竟下意识地抬手遮脸,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颤抖”:“哎、哎呀呀……这位……这位大仙,莫、莫要靠老朽太近……老朽,老朽怕蛇……”
“蛇?!!”
小黑一听,顿时勃然大怒,身躯猛地一挺,带起一阵气流,“老娘是蟒!是快要化龙的蛟蟒!你这老眼昏花的老家伙,什么眼神?!”
她怒气勃发,不自觉地散发出一丝龙威与煞气。老者更是“吓”得脸色发白,连连摆手后退,仿佛下一刻就要转身逃入云中。
“好了小黑,莫要吓着老人家。”
陈望忍着笑,摆手示意小黑收敛,
“前辈莫怪,小黑性子直,并无恶意。她可是女孩子,您这样说她,确实有些失礼了。”
“啊?是、是吗?”
老者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口,对着依旧气鼓鼓的小黑作揖,“对不住,对不住,是老朽眼拙,这位……女仙莫要见怪。”
小黑冷哼一声,扭过头去,庞大的身躯一摆,重新没入灰云深处,只留下一句神念:“这老头古里古怪,你留点心吧。”
老者这才松了口气,脸上重新堆起和善的笑容,叹道:“唉,这地方,太闷了。千百年不见人影,好容易来了位小友,老朽实在是闷得发慌,才忍不住现身,想找人说说话儿。”
他开始絮絮叨叨,说起千百年来,目睹的那些下界修士,如何慷慨激昂,如何义无反顾地冲向那门,然后在漫天雷罚下化为飞灰。
“每当那时候,老朽就觉得,你们人族啊,真是勇敢。明明知道是条死路,还是前赴后继,一代又一代……”他语气唏嘘和悲悯。
“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老朽有时候,也挺希望……能再来一些。毕竟,只有那时候才能热闹一小会儿。”
陈望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同感的唏嘘,顺着话头问:“不知上一批来此的……勇士,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上一批啊……”
老者眯起眼睛,仿佛在回忆,
“得有两千多年了吧?记得那一位修士气息很强,结果……唉,可惜了。”
两千年!
陈望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很好,云逍遥、沈玉他们的事情,尚未发生。
时间还来得及。
闲话叙尽,老者似乎也觉得干聊无趣,便提议道:“小友,此地枯寂,长日漫漫。不如……我们对弈一局,打发打发时间?老朽观此地云气变幻,倒与棋道有些相通。”
“对弈?”
陈望面露难色,“晚辈于此道只是略知皮毛,棋艺粗陋,恐难入前辈法眼。”
“巧了!” 老者抚掌笑道,“老朽亦是野路子,从未正经学过什么棋谱,正好,咱俩臭棋篓子对上了,谁也不嫌弃谁!”
说罢,他伸手虚空一划,周遭灰云受其牵引,迅速凝聚、塑形,竟凭空化作一张纵横十九道的云气棋盘,悬浮于两人之间。
他又随手掐了几缕云丝,信手搓捏,化为黑白二色的云子,莹莹有光。
“来,小友,请!”
陈望见此,也不再推辞,便在虚空中盘膝坐下,与那老者隔盘相对。
老者果然棋艺不精,落子天马行空,毫无章法,时常下出令人啼笑皆看的臭棋,被陈望这半吊子杀得丢盔弃甲,输多赢少。
每当输棋,他便捻着胡须,摇头晃脑地自嘲:“老了,脑子不灵光咯。” 或是“这云子捏得不好,影响了老夫发挥。”
陈望也乐得有人陪着下棋。
每天子夜至黎明,天地灵气相对平稳,他雷打不动地修炼三个时辰,吸纳此地精纯却暴烈的能量,感悟混乱中蕴含的法则碎片。
之后,便睡上四个时辰,以归元道韵温养心神。醒来后,便是与老头的对弈时间。
过了些时日,陈望嫌老者每次都要捏云为盘、搓云为子太过麻烦,便亲手打造了一副棋盘,又取了些奇石,打磨成黑白棋子。
老者见了,连连称好。
十年光阴,在棋子起落中悄然滑过。
老头的棋力,竟在不知不觉中增长起来。起初是偶尔能赢他一两盘,后来是互有胜负,再后来……陈望开始输多赢少了。
老头落子,不再天马行空,而是开始有了谋划,有了布局,甚至偶尔能下出一些让陈望皱眉思考许久的妙手或陷阱。
陈望落败之时,便会气得将手中棋子一扔,棋子撞在云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每当这时,老头便会好言劝慰:“小友莫要动气,游戏而已,打发时间罢了。若是觉得无趣,咱们换个玩法也行。”
陈望却不服输,重重拍在棋盘上:“不行!再来!我就不信赢不了你!”
老头便呵呵笑着,重新摆好棋子。
日复一日。
年复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