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
正拈棋沉思的陈望闻声抬头,对面的老头却已不见踪影,只余云气凝聚的棋盘兀自悬浮,棋子散落一地。
他眉头微皱——
这老东西,怎么突然玩失踪?
百余年间,再大的灵力风暴、再狂暴的法则乱流,也没见他消失过。
正疑惑间,小黑的身影自翻涌的灰云中浮现,声音带着罕见的凝重:“陈望,下界有灵力波动,似乎有人正往这边急速飞升。”
陈望心头一震,霍然起身。
终于……来了么?
他身形一晃,已至环状灰云内侧边缘,向下界方向极目望去。
强大的神识穿透层层云雾与虚空乱流,果然捕捉到几个微如针尖的黑点,正顶着越来越强的法则排斥力,艰难而坚定地向上升腾。
一时间,陈望心绪翻涌如潮。
在这飞升之门前,他已等了整整两百年。有时他甚至怀疑,迷空镜所现或许只是时空长河中一朵虚幻的浪花,永远不会成为现实——
毕竟按时间推算,云逍遥等人的元婴寿元早已逼近极限,若再不来,便不会再来了。
他既盼着他们来,又希望他们永远不要来。来了,便意味着要以血肉之躯,直面那几乎必死的天堑。
此刻,他们终究还是来了。
环状灰云内侧那片空虚之中,五道身影依次穿过云层,踏入了这片介于两界之间的奇异区域。
他们显然做好了迎接天堑雷罚的准备,周身法宝灵光隐现,符篆暗藏,神情凝重。
然而,当他们看到那翻涌的灰云之上,竟负手立着一道人影时,五人齐齐愣住。
“好像……是陈望?!”
沈玉最先反应过来,清冷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
“好像真是那小子!”
云逍遥猛地瞪圆了眼,脱口而出,声音里满是震惊与狂喜,“我靠!”
其余三人并不认得陈望,但见云逍遥已一马当先冲了过去,沈玉紧随其后,他们对视一眼,也只好跟上。
“陈望——”
距离尚有数百米,云逍遥便忍不住放声高呼。
那积压了千年的沉重、赴死前的忐忑、以及对这飞升之门的恐惧,在这一刻统统被抛到九霄云外,只剩下故人重逢的狂喜!
陈望看着那道在空中划出优美弧线、如流光般掠来的身影,不由有些哭笑不得。
遥遥挥了挥手。
云逍遥身形猛地加速,在空中留下一串绚烂的残影,转眼便落至云头之上。
他一把拉住陈望,上下左右打量个不停,嘴里啧啧有声:“化神了就是不一样啊!这肉身都虚化了!一千多年了才回来,你小子不得了啊!对了,不是说灵界回不来吗,你怎么回来的?回来了也不下去瞧瞧我们这些老朋友,待在这九天之上喝西北风呐!啊?”
陈望被他连珠炮般的问题轰得有些招架不住,微笑道:“云兄,你何时变话唠了?”
此时,沈玉已飘然而至。
她内心的激动绝不亚于云逍遥,只是表现得极为克制。
当她迎上陈望的目光时,却敏锐地察觉到——那双眼中虽有故人重逢的热切,却在触及自己时,迅速归于一种温和而平淡的沉静,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却无法逾越的屏障。
沈玉心中一凛。
并非失望,而是太了解陈望了。
她没有多言,而是仔细审视着陈望此刻的状态——那半透明的、流淌着月华与道韵的灵体,分明不是血肉之躯。
“云道兄,”
她淡淡开口,
“陈望如今是化神之体,贸然下界只会引动下方天地法则震荡,造成灾劫。”
云逍遥一拍脑门:“噢,忘了这茬了!”
他依旧拉着陈望不放,笑嘻嘻地道,
“你是不是听说了我们要飞升的消息,不放心沈玉,特地过来助阵的?”
陈望微微一笑:“沈玉天赋奇高,我倒不怎么担心她。我只是担心你拖后腿罢了。还记得当年我曾说过的话么——若有朝一日碎虚飞升,必定会拉你一把。”
云逍遥一怔,随即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陈望的肩膀:“你还真记得啊!好,好兄弟!”
他转身朝后面跟上来的三位道友叫道,“三位道友可听见了?这是我兄弟陈望,专程从灵界下来助我飞升的!够意思吧!”
陈望心中无语。
云逍遥素来不是张扬的性子,此刻如此夸张,不过是为其他三人鼓劲罢了。
上千年的培养,几百年的地下压制,今日终于要直面那传说中的天堑,他们这些人内心的紧张,可想而知。
那三位道友也上前与陈望见礼,神色间既有对化神修士的敬畏,也因陈望这个化神前辈在此出现而多了一分莫名的安心。
云逍遥还想拉着陈望多说几句,问问灵界到底是什么模样,有什么新鲜事物……
然而,就在这时。
环状灰云中央那片虚空之中,灵力波动骤然加剧,丝丝电光开始在虚空中闪烁、跳跃,发出令人心悸的噼啪声响!
天劫,即将降临。
云逍遥脸色一变,猛地回头看向其中一位中年修士。那修士面色沉重,向他微微点头。
原来,他们在飞升之前都服用了可短暂压制修为的特制丹药,药效足够他们从容准备。
但这位中年修士修为最高,压制也最为艰难,此刻药效显然已到极限,元婴圆满的气息开始外泄,引动了天劫能量。
陈望一眼扫过,顿时明白了大致情况。
他在此等待的一百余年里,对云逍遥等人集体渡劫的缘由,也已推断得七七八八。
他当即立断,沉声喝道:“那位道友,再坚持一下!”随即转头对云逍遥和沈玉,
“云兄,沈玉!你们带其他二位立即后退十里之外!”
接着,他转向云海深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化神修士的威严:“老头,出来!”
回头见云逍遥、沈玉还在发怔,又斥道:
“还不快走!”
虽然不明白陈望要做什么,但云逍遥和沈玉几乎是本能地选择了信任。他们立即带着其他二人,疾速后退至十里之外。
展眼望去。
只见那翻涌的云海深处,竟真的缓缓走出一个须发皆白、满脸笑呵呵的老者。
云逍遥等人心中剧震——这两界之处的飞升之门,竟然还有人在?!
老头笑呵呵地看着陈望:“小友,何故唤老头出来?”
“别装相了,亮武器吧。”
“亮什么武器?小友和老朽开玩笑吧?”
“靠,老子没时间和你啰嗦!”
陈望战意骤然爆发,太阴明月竟脱体而出,洒落一片皎洁清辉。方圆百米之内,翻涌的云海瞬间为之凝结,太阴神域如同实质的银色光幕,将这片区域笼罩其中!
云逍遥、沈玉等五人看得目瞪口呆。
这就是化神修士的真正实力么?
那银色的领域,仿佛隔绝了天地,自成一方规则世界!
而对面数十米外那老头,显然也不简单。在太阴神域席卷而来的刹那,他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将其稳稳包裹在内,如同海浪中的礁石,任凭银色光潮冲击,兀自屹立不动。
“年轻人就是毛躁,动不动就要打要杀的。”老头依旧笑呵呵,语气中甚至带着几分长辈的无奈,
“你那凡间道友马上就要遭天堑绞杀了,你却来找我这个守护神的麻烦,瞎胡来么?”
此时,虚空中央的劫云已开始急剧汇聚。
那位中年修士无法再压制修为气息的外泄,他面色凝重,几件防御法宝已绕身盘旋,各种符篆捏在手中,深吸一口气,向那虚空最薄弱处的中心迎去。
陈望心中一震,转向老头,冷然一哼:“区区器灵,也敢妄称神灵,枉自尊大,可笑!”
这一百多年里,陈望每天和这老头下棋聊天,心里却一直在琢磨他的来历。
他排除了种种可能,最终得出一个最大的推断——这老东西,乃是灵界那座“天衡禁阵”所诞生的阵灵。
大虚灵界的先贤在此设立禁阵,已然上万年。最初或许还会派人驻守,可时间长了,谁还肯来这两界荒芜之处守候一座古阵?
高层自然不愿来,又不希望此秘密被更多人知晓,更不可能派下层死士来看守。
可能,自从他们得知此阵竟自行诞生了阵灵之后,便索性不再派人驻守了。
此阵灵所化的老头,生于斯长于斯,虽借助观察历代飞升修士学了些人情世故,但毕竟有限得很。从他一开局那拙劣的棋艺便可看出端倪——
何况;真正的老人,总爱吹嘘或缅怀自己年轻时的风光岁月,至少会讲些美好往事。
而这老头,却从不提自己的过去。因为他根本没有过去可言,他的“出生”,便是此阵成型的那一刻。
听到器灵二字,老头第一次沉下了脸色,那永远笑呵呵的表情消失了:
“老子天生地长,生就神通,不是神灵是什么?神灵的定义,被你人族霸占了?”
呵呵。
陈望冷笑,这显然是承认了。
他不再多言,缓缓祭出了那柄灰白色的石质短剑——斩因剑。
老头目光触及此剑,感应到其中蕴藏的法则气息以及诡异力量,脸色更是阴沉了几分。
但随即,他仰天大笑:“无知小儿!凭你一介分身,也敢在老子面前称大?!”
分身?!
沈玉和云逍遥脸色微变,看向陈望的目光中多了一抹惊疑。
而陈望心中却是一喜——
看来,这老头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强大,竟然只把我当成分身。这说明他对自己的真实状态,所知有限。
就在这时——
“轰!!!”
第一道天劫,轰然落下!
粗大的暗红色雷光撕裂虚空,带着毁灭一切的威势,狠狠劈向那名中年修士。
那人怒吼一声,祭起一面古铜色盾牌,硬生生扛下了这一击,盾牌灵光剧烈闪烁,却终究没有破碎。
陈望没有回头,更没有分心去关注那边的战况。因为眼前那老头,在他分神的刹那,已发生了惊人的变化——
老头的身体骤然膨胀,眨眼之间便化作一尊百丈高的恐怖巨魔!
他周身缠绕着漆黑的煞气与金色阵纹,头颅几乎顶破了上方的虚空,云海在他脚下如同浅浅的水洼!
那滔天的凶煞之势,令十里之外的云逍遥等人昂首也看不到他的头顶,竟被那无形的威压震慑得分毫动弹不得!
法天象地?!
这是什么神魔?!
陈望却只是嗤笑一声:“搞那么大阵仗,不累么?”
他看穿了老头的用意——幻化巨魔,不过是想引自己上当。若自己也施展法天象地,身形变大,动作间的破绽便会同步放大,更容易被他捕捉。
既然陈望不上当,老头若还保持这庞大的体型,反而处处吃亏,岂不是自缚手脚?
果然。
巨魔瞬间收缩,恢复成老头模样。
他手腕一翻,一颗凝聚了磅礴阵力的金色光球在掌心浮现,呼啸着击向陈望。
陈望挥动斩因剑,一道灰白色的剑芒迎向光球。轰——!
两股力量碰撞,爆发出刺目的光芒与剧烈的波动。二人都是灵体,释放的是能量攻击,几乎锁定对方,无法躲避,只能硬撼对撞。
老头乃是阵灵,身处这“天衡禁阵”之中,可借阵法之力增幅攻击,威力翻倍,甚是难敌。
幸而,旁边有五位待劫修士在渡劫,他不敢过度消耗阵法能量,以免影响天堑威力。
而陈望,一直将自己的太阴神域维持在百米范围之内,占据着主场优势。老头的攻击一进入神域范围,便如陷泥沼,速度慢了半拍,威力也被消解大半,勉力可以抵挡。
一时间,二人你来我往,道法互斗,在灰云与雷光交织的天幕下,打得难解难分。
而另一边,天劫已至第三波。
那暗红色的雷光愈发粗大、狂暴,每一次轰击都令虚空震颤。那名中年修士已然周身冒烟,护体法宝灵光黯淡,身形摇摇欲坠,随时可能昏迷过去。
陈望这边,元力不断消耗,太阴神域在老头持续的攻击下,已开始有些不稳。而老头显然还在保留实力,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云兄!”
陈望猛地喝道,“你们可有抗雷之物,助那位道兄一臂之力!”
云逍遥眉头微皱。
他们的抗雷、防雷法宝、符篆,都是按人头分配好的,每人四件,各有定数。借给他人,便意味着自己少了一分保障。
但以陈望之聪明,自然也会想到此理。他不是喜欢无故慷慨之人,更不是慷他人之慨的性格,既然他如此出言,必然有其道理。
云逍遥咬了咬牙,正想趁雷劫间隙,向那位道友投出一件法宝。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动作,便见沈玉已然出手——两道流光自她袖中飞出,精准地落在那名中年修士身前,化作一面青光蒙蒙的玉盾与一枚散发着温润白光的玉佩。
云逍遥侧目讶然。
每人四件法宝,她一下就扔出两件,自己便只剩两件了!她对陈望的信任,竟到了如此地步?这份决断之快,更是令人心惊。
其他两位道友见状,对视一眼,也咬牙各自投出几道符篆,化作各色光罩,加持在那中年修士身上。
那名受劫修士收到这些法宝符篆,不由精神一振,重新稳住身形,又咬牙扛过了一道惊天动地的雷劫。
陈望余光瞥见这一幕,心中稍安。
但眼前这老头的攻势,却愈发凌厉起来。他知道,这场战斗,绝不能拖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