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花瓣落了满地,将军府的庭院里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檐角铜铃的叮当声。卡其佳琪蹲在廊下,手里攥着根草茎,一下一下地戳着地面,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初恋黄了,八天的时间,短得像一场梦,醒来之后,心里头空落落的,还堵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气。太子伟伟那张又爱又恨的脸,还有他吼着“分手”的样子,在脑子里转来转去,烦得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不行,得换个地方。
洛阳这地方,到处都是熟人,到处都是关于她和太子的闲话,待着太憋屈了。
佳琪眼珠子一转,脑子里冒出个大胆的念头——去上海。
那可是个繁华得不像话的地方,听人说,十里洋场,车水马龙,到处都是新奇玩意儿,比洛阳热闹百倍。最重要的是,没人认识她,没人知道她是将军府的大小姐,更没人知道她那短命的初恋。
说干就干。
当天晚上,佳琪就收拾了个小包袱,塞了几件换洗衣裳,又摸了爹爹藏在书房的几块碎银子,趁着夜色,翻出了将军府的后墙。她骑上早就备好的快马,一路朝着东边疾驰而去,心里头憋着一股子劲儿,像是要把所有的烦恼都甩在身后。
天光大亮的时候,将军府炸开了锅。
卡其喵发现女儿不见了,当场就急得跳脚,在院子里团团转,嘴里念叨着“这丫头跑哪儿去了”“会不会出事”,急得额头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海棠夫人倒是比他镇定些,可眼圈也红了,一边吩咐下人四处寻找,一边派人去查佳琪的去向。
三天后,消息传回来——佳琪去了上海。
卡其喵和海棠夫人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随即又忍不住发愁。上海那么远,那么乱,女儿一个人在那边,怎么能让人放心?
海棠夫人抹了抹眼角,立刻吩咐管家:“去,把家里的存折拿出来,托上海那边的亲戚,赶紧给佳琪打钱过去。告诉她,缺钱了就说,千万别委屈自己。”
管家领命而去,卡其喵则是坐在太师椅上,重重地叹了口气:“这丫头,真是越大越不让人省心。”
话是这么说,眼底的担忧却藏都藏不住。
上海的街头,果然和洛阳截然不同。
高楼林立,车水马龙,黄包车叮叮当当地跑过,路边的商铺挂着花花绿绿的招牌,吆喝声、说笑声、汽车的鸣笛声,混在一起,热闹得让人耳朵都快听不过来。佳琪背着小包袱,站在街头,眼睛都看直了。
她按照爹爹给的地址,找到了远房亲戚家。那是一户姓陈的人家,住在一条弄堂里,房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陈太太是个和气的中年妇人,见了佳琪,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
“你这孩子,怎么一声不吭就跑来了?你爹娘都快急疯了!”陈太太一边给她倒茶,一边念叨,“对了,你在上海想做什么?要是缺钱,跟舅妈说,舅妈这儿还有点积蓄。”
佳琪捧着茶杯,看着杯里袅袅升起的热气,想了想,认真地说:“舅妈,我想找份工作。”
陈太太愣了一下:“找工作?你一个姑娘家,又是将军府的大小姐,哪用得着做这个?”
“我想体验体验普通人的生活。”佳琪的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股子执拗,“大家都有自己的工作,忙忙碌碌的,挺有意思。我呢,除了以前推广袁隆平水稻的时候,还有除妖的时候,算是有点事做,其他时候都闲得发慌,太无聊了。”
陈太太看着她一脸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这孩子,倒真是个怪人。行,舅妈帮你打听打听。”
没过两天,陈太太就给佳琪找了个活儿——在弄堂口的一家小饭馆当店小二。
活儿很简单,就是在门口吆喝,招揽客人进店吃饭,偶尔帮着端端盘子,擦擦桌子,不累,也很安全。佳琪乐得不行,当天就换上了粗布衣裳,扎起了头发,站在了饭馆门口。
“客官里面请!正宗的本帮菜,味道好得很!”
她嗓门清亮,模样又周正,往门口一站,就很招人眼。可来往的行人脚步匆匆,大多只是看她一眼,就摇摇头走了。佳琪有点着急,眼珠子一转,悄悄捏了个法诀。
这法术是她小时候跟着爹爹学的,不算什么厉害的本事,就是能让人莫名的心生好感,忍不住想往店里走。
法术一用,效果立竿见影。
原本冷冷清清的饭馆,瞬间就热闹起来了。客人络绎不绝,门槛都快被踏破了,后厨的师傅忙得满头大汗,掌柜的笑得合不拢嘴,看着佳琪的眼神,像是看着块活宝。
“佳琪啊,你可真是个福星!”掌柜的搓着手,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自从你来了,咱们店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你这大长腿往门口一站,比什么招牌都管用!”
佳琪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继续吆喝。
日子过得顺风顺水,每天朝九晚五,虽然简单,却也充实。
上班的第一天,隔壁杂货铺的一个男孩子就跑了过来。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不高不矮的个头,皮肤白白嫩嫩的,脸蛋圆乎乎的,看着软萌又可爱,一笑起来,嘴角会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眼睛弯成了月牙儿,甜得像颗刚剥壳的糖。
“你好啊!”男孩子挠了挠头,声音都带着点软糯的调子,有点腼腆地看着佳琪,“你是新来的吧?长得真可爱。”
佳琪愣了一下,随即淡淡地点了点头,没说话。
对她来说,这种夸奖和之前那些媒婆的奉承没什么两样,听多了,也就没什么感觉了。
男孩子也不介意,笑了笑,就跑回自己的店里忙活去了。
佳琪后来才知道,男孩子叫潘明辉,和他一起看店的,还有个同事,也是个男孩子。那同事又高又瘦,五官俊朗利落,却总是板着一张脸,不爱笑,眼神淡淡的,看着有点冷,整天闷头整理货物,话少得可怜。
潘明辉是个爱笑的人。
他不光对着佳琪笑,对着每一个路过的行人,都会露出那两个浅浅的梨涡,眼睛弯成月牙,热情地招呼:“路过的老乡进来看看啊!杂货铺啥都有,便宜实惠!”
他的笑容很有感染力,甜软又真诚,不少行人都会被他吸引,走进店里逛逛。
佳琪每天站在饭馆门口,看着隔壁那个笑盈盈的软萌身影,心里头没什么波澜,只觉得这个男孩子,倒是挺有意思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是一个月。
这天傍晚,快到打烊的时候,潘明辉又跑了过来。他手里拿着根冰棍,递给佳琪一根,软乎乎地笑:“天热,解解暑。”
佳琪接过冰棍,说了声“谢谢”。
冰棍凉凉的,甜丝丝的,融化在嘴里,很舒服。
潘明辉靠在门框上,看着佳琪小口小口地吃着冰棍,圆乎乎的脸蛋泛着红晕,犹豫了半天,才开口问道:“那个……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佳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卡其佳琪。”
“卡其佳琪?”潘明辉念了一遍,眼睛弯得更厉害了,“名字挺好听的。我叫潘明辉,你叫我明辉就行。”
两人互换了名字,算是正式认识了。
潘明辉又好奇地问:“你多大了?看着不像本地人。”
“十四。”佳琪如实回答。
潘明辉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有点惊讶:“十四?我还以为你和我差不多大呢!你看着高高的,一点都不像十四岁的小姑娘。”
佳琪挑了挑眉,反问他:“那你多大啊?”
潘明辉笑了笑,露出那两个浅浅的梨涡,有点狡黠地说:“和你差不多。”
佳琪撇了撇嘴,没再追问。
又是三天过去。
这三天里,佳琪和潘明辉每天都会见面,却没再说过什么话。只是偶尔对视一眼,会互相点个头,或者笑一笑。
他们像是在玩一场无声的游戏,互相观察着彼此,却都不肯先开口。
潘明辉还是每天对着行人笑,对着佳琪笑,那软萌的笑容依旧灿烂,却好像多了点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终于,在第三天的傍晚,潘明辉还是没忍住。
他又跑了过来,挠了挠头,软乎乎的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那个……你家住上海哪里啊?有空的话,我可以找你玩。”
佳琪擦着桌子的手顿了顿,抬起头,看着他,语气平淡地说:“你不用知道我住哪里。我快回去洛阳读书了。”
潘明辉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点,眼底多了点淡淡的失落。他沉默了半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佳琪,说:“这是我的地址。你要是回了洛阳,想写信的话,可以寄给我。”
佳琪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上面写着潘明辉杂货铺的地址,还有他的名字。她把纸条叠好,放进了口袋里,点了点头,说:“好。”
潘明辉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自己的店里。
夕阳西下,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个在饭馆门口,一个在杂货铺门口,隔着一条不算宽的马路,安静而美好。
又过了几天,佳琪觉得,上海的日子,也差不多体验够了。
她收拾好包袱,和陈太太还有掌柜的告了别,坐上了回洛阳的火车。
火车轰隆隆地行驶着,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佳琪靠在窗边,手里捏着那张写着潘明辉地址的纸条,心里头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只觉得这一个多月的日子,像是一场梦,一场平平淡淡的,却又很真实的梦。
回到洛阳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佳琪刚走进将军府的大门,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太子伟伟站在庭院里,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眉眼间带着浓浓的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他看到佳琪,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快步走上前,声音沙哑地说:“佳琪,你回来了。”
佳琪看着他,皱了皱眉,没说话。
“我错了。”伟伟看着她的眼睛,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悔意,“之前是我太冲动了,不该和你吵架,不该说分手。佳琪,我们复合好不好?”
佳琪心里头冷笑一声。
复合?
她早就想清楚了,她对伟伟,根本就没有什么所谓的爱情。之前答应和他在一起,不过是一时兴起,想找个测试对象罢了。现在这场测试,早就结束了,她又怎么可能再和他复合?
佳琪看着伟伟,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子疏离:“是你说的分手,我答应了,满足你了。现在你又跑来求复合,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伟伟的脸色瞬间白了。
他看着佳琪那双清澈却冰冷的眼睛,心里头的悔意更浓了。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却被佳琪的话堵得说不出话来。
“我不满意!”伟伟猛地提高了音量,像是被激怒了,“我不满意你把我们的感情当儿戏!不满意你连一句公开的话都不肯说!不满意你说分手就分手,说走就走!”
佳琪的倔脾气也上来了。
她扬起下巴,看着伟伟,毫不退让地说:“我什么时候把感情当儿戏了?是你自己要分手的!是你自己受不了我的规矩的!现在后悔了,晚了!”
两人站在庭院里,你一言我一语地吵了起来。
从分手的原因,吵到琳琅斋的那次对话,再吵到佳琪跑去上海的事,越吵越凶,声音越来越大,惊动了府里的所有人。
卡其喵和海棠夫人站在廊下,看着吵得面红耳赤的两人,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场架,足足吵了一天。
从清晨吵到傍晚,两人都累得口干舌燥,嗓子都哑了,却还是不肯罢休。
最后,佳琪实在是吵不动了,丢下一句“懒得跟你吵”,就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伟伟站在庭院里,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心里头又气又悔,却又无可奈何。
原以为吵完了,这事也就算了。
没想到,第二天一早,佳琪就收到了伟伟的信。
信上的字迹,写得龙飞凤舞,满纸都是指责和抱怨,把佳琪骂得狗血淋头。
佳琪气得差点把信撕了。
她二话不说,拿起纸笔,也写了一封回信,把伟伟也骂了一顿。
一来二去,两人就开始了书信大战。
每天一封信,信里全是互相指责和谩骂,像是要把心里头的怨气,全都发泄出来。
吵着吵着,伟伟忽然在信里提了一句:“你把我给你过生辰花的钱,都退给我!”
佳琪看到这句话,差点没气晕过去。
她握着信纸的手,气得微微发抖。
这可是她的初恋啊!就算是短命,就算是闹得不欢而散,那也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尝试谈恋爱!现在倒好,伟伟竟然提出来要退钱,把这段感情当成了一场买卖!
佳琪怒不可遏,立刻又写了一封长信,把伟伟骂得狗血淋头。
她骂他小气,骂他把感情当交易,骂他不配谈感情。
信寄出去之后,伟伟那边安静了几天。
再寄来的信里,他再也没提过退钱的事,只是翻来覆去地说着,他后悔了,他还喜欢她,他想和她复合。
佳琪看着那些信,只觉得一阵厌烦。
她一封封回信,态度坚决地拒绝了他。
复合?
不可能。
这辈子,都不可能了。
夕阳西下,染红了半边天。
佳琪站在窗前,手里捏着潘明辉给她的那张纸条,看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太阳,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或许,她应该给潘明辉写封信。
写写洛阳的海棠,写写将军府的庭院,写写她这段荒唐的初恋。
至于太子伟伟……
佳琪皱了皱眉,把他的信,全都扔进了纸篓里。
旧人旧事,就让它随风散了吧。
洛阳的秋意,是从将军府的海棠叶开始泛黄的。
卡其佳琪坐在窗前,手里捏着那张被摩挲得有些发皱的纸条——上面写着上海弄堂口杂货铺的地址,还有潘明辉三个字。
回洛阳已经半个月了,太子伟伟的纠缠没断过,隔三差五就派人送封信来,翻来覆去都是“复合”“我错了”的话,被佳琪扔进纸篓的信,攒起来都能堆成个小山头。烦透了的时候,她就会想起上海的日子,想起弄堂口那家小饭馆,想起隔壁杂货铺那个软萌爱笑的男孩子。
指尖在纸条上顿了顿,佳琪忽然来了兴致。
她磨了墨,铺了纸,提笔写字。
信里没有什么缠绵悱恻的话,却字字句句都是细碎的日常:潘明辉,我回洛阳了,已经去学校读书啦。课堂上先生讲的策论好无聊,倒是射箭课很有意思,我每次都能拔得头筹。对了,我上周偷偷染了头发,是那种浅浅的栗色,先生看到了训了我一顿,说我不守规矩,可我觉得挺好看的。上海的冰棍真的很好吃,现在想起来还馋得慌。我有点想你,想你杂货铺门口的吆喝声,想你笑起来的梨涡。
末了,她想了想,又添了一句:你杂货铺的生意还好吗?有没有遇到什么有趣的事?
字迹依旧带着几分习武之人的锋锐,却比平日里多了点细碎的温柔。她小心翼翼地折好信纸,塞进信封,贴上邮票,让小厮送去了驿站。
寄出去的那一刻,佳琪心里头揣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指尖都有点发烫。她甚至忍不住脑补,潘明辉看到信的时候,会不会还是那副软萌的样子,挠着头笑得眉眼弯弯。
可等了半个月,收到的回信却让她愣了愣。
信封上的字迹工整,里面的信纸只有薄薄一张,上面的话少得可怜:已收到。生意尚可。勿念。潘明辉。
一共十二个字,标点符号都算上,冷淡得像块冰。
这和她记忆里那个笑起来有梨涡、说话软糯的男孩子,完全不一样。
在上海的时候,潘明辉会主动跑过来夸她可爱,会递上一根冰棍,会挠着头问她的名字,会笑着说“和你差不多大”,会把地址写给她,眼神里带着亮晶晶的期待。
可这封信里的潘明辉,像个高冷的陌生人,惜字如金,连一句多余的寒暄都没有。
奇怪归奇怪,佳琪却莫名地来了兴趣。
她又提笔写了第二封信。
这次的话更多了,像是要把憋在心里的话全都倒出来:潘明辉,学校里的日子真的好枯燥,每天不是背书就是练武,我都快闷坏了。上次染的头发洗了几次就掉色了,早知道就不染了,白白挨了一顿训。太子还是老样子,天天烦我,我看见他就头疼。我真的很想念上海的日子,想念弄堂口的烟火气,想念你每天对着我笑的样子,那种感觉,很舒服。
写完之后,她看着满满一张纸的信,忽然有点不好意思,用朱砂笔涂掉了最后两句关于想念的话,在心里告诫自己:卡其佳琪,你要控制自己!不就是个见过几面的男孩子吗?别太上头!
可犹豫了半晌,她还是把涂掉的字描了回来,只是描得很轻,像是怕被人窥见心底的秘密。
寄出去的时候,她的心跳得飞快,像是揣了只兔子。
又过了半个月,回信又来了。
依旧是薄薄一张纸,依旧是寥寥数语:秋意渐浓,注意添衣。潘明辉。
九个字,比上次还少了三个字。
佳琪看着信,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她想象着潘明辉写这封信时的样子——是不是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坐在杂货铺的柜台后,手里捏着笔,皱着眉,半天憋出这么一句话?是不是写完了还会对着信纸发会儿呆,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折好?是不是他其实也很想念她,只是不好意思说出口?
这个念头一出,她心里头忽然有点甜甜的。
她开始写第三封信。
这一次,她彻底没了克制,话多得像断了线的珠子,从学校的趣事写到将军府的鸽子,从周也教她的枪法写到海棠树的落叶,字字句句都透着藏不住的思念:潘明辉,今天射箭课我赢了所有人,先生都夸我有天赋。我种的小雏菊开花了,是淡黄色的,特别好看,可惜你看不到。我真的很想很想你,想再听听你喊我,想再吃一次你递的冰棍,想再和你站在弄堂口,晒晒太阳。
信纸写了满满两张,她读了一遍又一遍,脸颊发烫,却舍不得删掉一个字。
寄出去之后,她每天都在等回信,就连练枪的时候,都忍不住走神。
半个月后,回信如期而至。
依旧是那熟悉的冷淡风格,只有六个字:知晓。祝安。潘明辉。
可佳琪却像是捡到了什么宝贝,把这封信捧在手里,看了一遍又一遍。
她把潘明辉的三封回信,小心翼翼地夹在兵书里,每天睡前都会拿出来看一遍。看着那些冷冰冰的字,她脑子里却开始自动脑补,给这些简短的话,添上了无数温柔的注解。
“已收到”——他肯定是一拿到信就拆开看了,说不定还看了好几遍。
“注意添衣”——他竟然记得提醒我加衣服,他心里肯定有我。
“知晓。祝安”——他这是在关心我,只是他太害羞了,不好意思多说。
她开始控制不住地,美化和潘明辉有关的一切。
她想起第一次见面,潘明辉跑过来,挠着头说“你长得真可爱”。
原本只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夸奖,在她的想象里,却变成了——他一定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才敢跑过来和我说话,他的耳朵肯定红了,他的心跳肯定很快。
她想起一个月后,潘明辉递来一根冰棍,问她的名字。
原本只是一次简单的搭讪,在她的想象里,却变成了——他肯定偷偷观察我很久了,他肯定每天都在等我开口,他递冰棍的时候,手指肯定在发抖。
她想起最后那天,潘明辉问她家住哪里,递给她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条。
原本只是一句随口的问候,一个礼貌的告别,在她的想象里,却变成了——他肯定舍不得我走,他肯定希望我能给他写信,他把地址写给我的时候,心里肯定很期待。
三次主动打招呼,一次主动交换名字,一次主动给联系方式,还有无数次对着她笑。
这些在现实里,平淡得不能再平淡的小事,在佳琪的脑子里,被一点点编织成了一部甜蜜的爱情小说。
小说里的潘明辉,不再是那个上海弄堂口的杂货铺小老板,而是一个温柔又高冷的少年郎。他会对着她笑,笑得眉眼弯弯;他会主动和她说话,声音软糯;他会把自己的地址写给她,等着她的来信;他的冷淡,都是因为害羞,他的简短,都是因为情深。
小说里的他们,在上海的弄堂口相遇。
每天清晨,她站在饭馆门口吆喝,他站在杂货铺门口,对着她笑。阳光洒在他们身上,落满了金色的碎屑。他会递来一根冰棍,她会回赠他一颗糖。他们会对视一眼,然后红着脸,各自转身忙活。
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缠缠绵绵的情话,只有每天的相视一笑,只有偶尔的几句寒暄,只有那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条。
可在佳琪的想象里,这就是最甜蜜的爱情。
她甚至开始脑补,下次再去上海,她会和潘明辉在弄堂口重逢。他会依旧对着她笑,依旧软萌可爱,只是眼神里,会多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那是藏不住的喜欢。
她每天都会写一封信,写给潘明辉的信越来越长,话越来越多,从学校的糗事写到染发的糗事,从太子的纠缠写到对他的思念,字字句句都透着少女的心事。
写完之后,她会认真地折好,寄出去。
然后等着他的回信。
哪怕他的回信只有寥寥数语,哪怕他的语气依旧冷淡,哪怕他从来没有主动给她写过一封信。
佳琪坐在窗前,看着窗外泛黄的海棠叶,手里捏着潘明辉的回信,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她告诉自己,要控制自己,不能太上头。
可心里的那个小人,却在偷偷地说:
你看,他多好啊。
他笑起来多可爱啊。
他肯定,也是有点喜欢你的吧。
秋风穿过窗棂,卷起桌上的信纸,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话,字里行间,都是一个十四岁少女,偷偷编织的,关于爱情的美梦。
而远在上海的杂货铺里,潘明辉正坐在柜台后,手里捏着一封刚收到的信。
信上的字,密密麻麻,写满了洛阳的事,还有少女藏不住的思念。
他看了一眼,随手放在了一边,然后抬起头,对着路过的行人,露出了一个软萌的笑容,依旧是那句熟悉的吆喝:“路过的老乡进来看看啊!杂货铺啥都有,便宜实惠!”
阳光洒在他的脸上,梨涡浅浅。
他好像,真的只是把她,当成了一个萍水相逢的朋友。
可这份浑然不知,却让洛阳的那个少女,在自己的幻想里,把一场平淡的相遇,酿成了最甜蜜的风月。
冬雪落满洛阳城的时候,卡其佳琪的十四岁,走到了末尾。
这半年,日子过得像被泡在蜜里,甜得发腻。
她和潘明辉的通信,保持着每月一两封的频率。佳琪的信,依旧写得密密麻麻,从学校的期末考试,写到将军府的腊梅开了,从太子伟伟终于不再天天堵着她,写到她又偷偷染了一次头发,字里行间,全是藏不住的欢喜和思念。
而潘明辉的回信,依旧是那副高冷模样,寥寥数语,却总能被佳琪翻来覆去地咀嚼出甜意。
“信收到。”三个字,她能脑补出潘明辉坐在灯下,认真看信的样子;“天冷添衣。”四个字,她能想象出他皱着眉,犹豫半天才写下的温柔;“生意尚可。”四个字,她能脑补出他对着信纸发呆,不知道该说什么的窘迫。
在她的幻想里,她和潘明辉早就在一起了。
他们会在上海的弄堂口牵手散步,会一起吃冰棍,会一起看夕阳,潘明辉会对着她笑,会用软糯的声音叫她的名字,会把她护在身后,挡住来往的行人。
这场只存在于想象里的恋爱,让佳琪觉得,这半年的日子,过得格外快。
太子伟伟那边,倒是渐渐没了动静。
他不再天天派人送信,不再堵在将军府门口,甚至连朝堂上,都很少再看她一眼。听人说,太子殿下最近专心搞事业,忙着整顿漕运,忙着练兵,忙着处理政务,整个人都沉稳了不少。
佳琪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头没什么波澜,只觉得,终于清静了。
转眼,就到了过年。
这是佳琪过得最难熬的一个年。
满屋子的鞭炮声,满桌子的年夜饭,满耳朵的吉祥话,都勾不起她的兴致。她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过完年,去上海,见潘明辉。
她早就和卡其喵磨破了嘴皮子。
卡其喵一开始气得吹胡子瞪眼,拍着桌子说上海太远,说一个姑娘家出门不安全,说潘明辉那小子不靠谱。可架不住佳琪软磨硬泡,天天在他耳边念叨,最后,还是松了口。
“去可以!”卡其喵板着脸,扔给她一个沉甸甸的钱袋,“不许惹事,不许乱跑,缺钱了就往家里寄信,听见没?”
佳琪捧着钱袋,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连连点头:“听见了听见了!”
这个年,就在她的翘首以盼里,慢吞吞地过完了。
雪刚化,佳琪就收拾好包袱,坐上了去上海的火车。
火车轰隆隆地行驶着,窗外的风景从萧瑟的北方,变成了烟雨蒙蒙的江南。佳琪靠在窗边,手里捏着那张被摩挲得发亮的地址,心里头的小鹿,跳得快要撞破胸膛。
她想象着和潘明辉见面的场景——他会站在弄堂口等她,会对着她笑,会说“你来了”,会接过她的包袱,会带她去吃上海最好吃的本帮菜。
可等她兴冲冲地赶到那条熟悉的弄堂时,却傻了眼。
杂货铺的门,关着。
门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条,写着“店铺转让”四个大字。
佳琪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她站在空荡荡的弄堂口,看着紧闭的大门,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就在她手足无措的时候,隔壁饭馆的掌柜,认出了她。
“是佳琪啊!”掌柜的笑着走过来,递给她一张纸条,“你找潘明辉那小子吧?他早就不在这儿干了,这是他同事托我给你的,说是你要是来了,就把这个给你。”
佳琪接过纸条,手指都在发抖。
上面写着一个新的地址,还有一行小字:潘明辉,收。
她攥着纸条,像是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心里头的失落,又被一点点的希望填满。
当天晚上,她就趴在旅馆的桌子上,写了一封信。
潘明辉,我到上海了。我去了原来的杂货铺,发现你不在了。你现在在哪里?我想见你。
信寄出去的那一刻,她的心,悬在了半空。
三天后,她收到了回信。
依旧是薄薄一张纸,依旧是那熟悉的字迹:好的。这次来呆多久?找到工作了吗?
佳琪看着信,差点跳起来。
她立刻提笔回信,字写得飞快:我找到工作了!在一家旅馆打杂,管吃管住。你在哪里?我真的很想见你。
这次的回信,来得很快。
我住的离你很远,我没时间。
短短十个字,像一盆冷水,浇在了佳琪的心上。
她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有点疼。
可她不想放弃。
她开始每天写信,写给潘明辉的信,从每月一两封,变成了每天一两封。她写旅馆的工作有多累,写上海的雨有多烦人,写她有多想念他,写她有多想见他。
她没有再去麻烦陈太太,而是住在了工作的旅馆里。那是一间小小的房间,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却被她收拾得干干净净。
每天晚上,她趴在桌子上写信,写到眼睛发酸,写到手指发麻,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好,寄出去。
让她觉得安慰的是,潘明辉从来没有不耐烦。
不管她的信写得多频繁,不管她的话有多啰嗦,他都会回信,虽然依旧是寥寥数语,却从未缺席。
“信收到。”
“好好工作。”
“等我有时间,就找你玩。”
这几句简单的话,成了佳琪的精神支柱。
她每天盼着,盼着潘明辉有时间,盼着他来找她。
日子一天天过去,佳琪的心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乱麻,焦虑又痛苦。她吃不下饭,每天只能喝一点粥,脸色苍白得吓人。
为了缓解这种难受,她开始每天清晨跑步。
沿着上海的街道,跑过黄浦江,跑过弄堂,跑过那些熟悉的地方。汗水浸湿了她的衣裳,累得她喘不过气,可只有这样,她才能暂时忘记心里的疼。
原来,单相思是这种感觉啊。
像心里头被扎了一根刺,看不见摸不着,却疼得人坐立难安。
佳琪终于明白,当初太子伟伟被她拒绝后,那种死缠烂打的执着,那种歇斯底里的痛苦,是从哪里来的了。
这种滋味,真的不好受。
她跑着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混着汗水,落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就这样,盼了一个月。
这天,她刚跑完步回来,就收到了潘明辉的信。
依旧是薄薄一张纸,上面只有一句话:明天下午,杂戏团门口见。
佳琪捏着信,愣了半天,然后,抱着信,蹲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是开心的,是激动的,是委屈的。
第二天下午,佳琪特意换上了新衣服,梳了头发,早早地就等在了杂戏团门口。
她站在那里,手心冒汗,心跳得飞快,眼睛紧紧地盯着路口,生怕错过潘明辉的身影。
终于,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路口。
潘明辉来了。
他穿着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依旧是那个软萌的样子,脸蛋圆乎乎的,皮肤白白嫩嫩的,一笑起来,嘴角的梨涡,甜得像糖。
佳琪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你来了。”潘明辉走到她面前,笑着开口,声音依旧是软糯的调子。
“嗯。”佳琪点了点头,喉咙有点发紧,说不出话来。
两人走进杂戏团,找了个位置坐下。
台上的小丑在耍杂技,台下的观众笑得前仰后合。佳琪却没什么心思看,她的眼睛,一直偷偷地看着身边的潘明辉。
他看得很认真,时不时会笑出声,梨涡浅浅,好看得紧。
这就是她朝思暮想的人啊。
和她想象里的样子,一模一样。
杂戏团散场后,潘明辉带着她去吃了饭,是一家小小的面馆,面条很劲道,汤很鲜。
两人坐在小馆子里,没说太多话。
佳琪低着头,扒拉着面条,心里头乱糟糟的。
吃完饭,两人沿着街道散步。
夕阳西下,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走到一条没人的巷口时,潘明辉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佳琪,眼神里,带着点佳琪看不懂的东西。
佳琪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看着他,嘴唇微微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潘明辉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进了佳琪的耳朵里。
“小佳琪,你亲过嘴吗?”
佳琪愣住了。
她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懵了。
亲过嘴吗?
没有啊。
她才十四岁,连真正的恋爱都没谈过,哪里会亲嘴?
她张了张嘴,想摇头,想说话,可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潘明辉就往前一步,俯身,轻轻吻住了她的唇。
软软的,暖暖的,带着一点面条的香味。
佳琪的眼睛,瞬间睁得大大的。
她浑身僵硬,像个木头人一样,一动不动。
这个吻,来得太快,太突然,太让她措手不及。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潘明辉才松开了她。
他看着她呆呆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声音依旧是软糯的,却带着点调侃的味道。
“你怎么……连亲嘴都不会啊?”
佳琪的脸颊,瞬间爆红。
她看着潘明辉带笑的眼睛,看着他嘴角的梨涡,心里头的小鹿,疯了一样地乱撞。
夕阳的余晖,洒在巷口,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了一起。
佳琪的心里,甜得发腻。
她想,原来,这就是谈恋爱的感觉啊。
比她想象里的,还要甜。
巷口的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晚风裹着街边糖炒栗子的香气,吹得佳琪脸颊发烫。
潘明辉那句带着调侃的话,像颗小石子,在她心里漾开圈圈甜意。她僵在原地,手指攥着衣角,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个软软的吻,还有他笑起来时浅浅的梨涡。
原来,真的和她幻想里的一模一样。
回去的路上,佳琪一路都在偷偷看他。看他走路时微微晃着的肩膀,看他被风吹乱的额发,看他偶尔转过头来对她笑的样子。她想说点什么,比如“上海的夕阳真好”,比如“那家面馆的面真好吃”,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觉得心里头甜得发慌。
她以为,这个吻,是他们恋爱的开始。是她这半年来,一封封长信换来的回应,是她朝思暮想的圆满。
接下来的几天,佳琪像是踩在棉花上,连在旅馆打杂都哼着歌。她每天都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盼着潘明辉再来找她,盼着他约她去逛外滩,去看黄浦江的船,去吃她惦记了很久的生煎包。
她甚至开始写新的信,只是这一次,信里的话不再满是焦虑的思念,而是带着雀跃的期待。她写自己今天又被掌柜夸了,写旅馆门口的梧桐树又落了多少叶子,写她偷偷练了好几次怎么回应一个吻。
可信寄出去,潘明辉的回信依旧来得很慢,依旧是那几句简短的话。
“知道了。”
“好好上班。”
“最近有点忙。”
没有邀约,没有多余的寒暄,甚至没有再提过那个傍晚的吻。
佳琪心里的甜,一点点凉了下去。她忍不住主动写信问他:“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再一起出去玩好不好?”
潘明辉的回信,只有五个字:“再说吧,最近忙。”
佳琪捏着信纸,手指微微发颤。她安慰自己,他肯定是真的很忙,肯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肯定不是故意冷落她。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潘明辉再也没有主动来找过她。佳琪的信,依旧一天一封,从期待写到忐忑,从忐忑写到委屈。她写自己吃不下饭,写自己晚上睡不着觉,写她有多想念那个吻,写她有多喜欢他。
潘明辉的回信,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样子,话少得可怜,却从未间断。这种不咸不淡的回应,像一根细细的线,牵着佳琪,让她舍不得放手,又难受得抓心挠肝。
她开始每天在旅馆门口等,等潘明辉的信,等他可能会出现的身影。掌柜的看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忍不住叹气:“小姑娘,你这是何苦呢?”
佳琪抿着嘴,不说话。她也不知道自己何苦,只是想起那个傍晚的吻,想起他笑起来的样子,就觉得,再等一等,说不定就好了。
又过了半个月,佳琪终于忍不住了。她拿着潘明辉最新的回信,上面只有三个字“收到了”,鼓起勇气,按照那个新地址,找了过去。
那是一个很偏僻的弄堂,房子破旧,墙皮都掉了大半。佳琪站在巷口,心里七上八下,顺着地址,找到了一扇斑驳的木门。
她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陌生的女人,怀里抱着个咿呀学语的孩子,看见佳琪,愣了愣:“你找谁?”
“我找潘明辉。”佳琪的声音有点发颤。
女人笑了笑,朝着屋里喊:“明辉,有人找你!”
很快,潘明辉从屋里走了出来。他依旧穿着那件干净的蓝布褂子,依旧是那个软萌的样子,只是看见佳琪的时候,脸上没有半点惊讶,甚至连一点笑意都没有。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依旧软糯,却带着点疏离。
佳琪看着他,看着他身后那个温馨的小院,看着晾在绳子上的小衣服,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空落落的,疼得厉害。
“我……我想见你。”她的声音,带着点哭腔,“那个吻,算什么?”
潘明辉愣了愣,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了那种佳琪熟悉的、软萌的笑容,可说出的话,却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了佳琪的心里。
“不用想太多,我们两个开心就好了。”
开心就好?
佳琪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看着潘明辉那张人畜无害的脸,眼泪唰地就掉了下来:“你亲了我,能和我结婚吗?”
潘明辉像是被这个问题问住了,他眨巴眨巴眼睛,语气理所当然:“不能啊,我们现在在一起开心就好。”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佳琪心里最后一点幻想。
她忽然失控地笑了起来,笑得眼泪直流,她伸手死死扯住潘明辉的衣角,力道大得几乎要把那单薄的蓝布褂子扯烂:“开心就好?潘明辉,你告诉我什么叫开心就好?”
潘明辉被她扯得皱起眉,伸手去掰她的手,语气带着点不耐烦:“别闹。”
别闹。
多么轻飘飘的两个字。
佳琪看着他云淡风轻的样子,心里头的疼,密密麻麻地蔓延开来。这是她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人,把她的真心踩在脚下,把她的爱恋当成儿戏,把她逼得快要疯掉,他却还能这般无动于衷。
她以前总觉得潘明辉只是个普通的、软萌的男孩子,现在才发现,他厉害得可怕。
佳琪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看着潘明辉,眼神里的光,一点点熄灭了。她没有再说话,转过身,朝着巷口外走去。脚步很沉,像灌了铅。
阳光照在她的背上,却暖不透她冰凉的心脏。
回到旅馆的小房间,佳琪把自己关了一整天。天黑透的时候,她忽然拿起笔,在昏黄的油灯下,写了一封短信。
我们再更开心一下吧。我想把自己给你,怎么样,潘明辉?但是得你来找我,每次都是我找你,不公平。
信寄出去的那一刻,佳琪的心里,没有期待,只有一片死寂。
第二天,潘明辉竟然真的来了。
他依旧穿着那件蓝布褂子,站在旅馆门口,对着她笑,梨涡浅浅,像极了她幻想里的样子。
两人沿着街道散步,一路走到潘明辉住的那个小房子。院子里的杂草被清理过,还摆着两盆不知名的小花,看起来竟有几分温馨。
进了屋,潘明辉反手关上门,屋子里的空气瞬间变得燥热起来。他看着佳琪,眼神里带着点佳琪看不懂的情绪,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你准备好了吗?”
佳琪看着他,点了点头,声音很轻:“我准备好了。”
潘明辉的喉结动了动,伸手,慢慢褪去了身上的蓝布褂子。
月光从窗棂里照进来,落在他清瘦却结实的身上。佳琪看着他,看着这个自己朝思暮想了半年的男孩子,心里竟然泛起一丝微弱的开心,还有一点难以言说的害羞。
而潘明辉,像是也被这气氛感染了,耳根子红得厉害,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心跳快得像是要撞破胸膛。
如果没有之前那些敷衍的回信,没有那些漫不经心的冷待,没有那句轻飘飘的“开心就好”,此刻的潘明辉,真的像极了一个陷入爱恋的小伙子。
可惜,佳琪太聪明,也太清醒了。
她看着潘明辉泛红的耳根,看着他眼里一闪而过的慌乱,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点彻骨的凉。
“我后悔了,你穿上吧。”
潘明辉的动作猛地顿住。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佳琪,刚才还带着点温柔的眼神,瞬间变得阴沉起来。他像是被激怒了,猛地低吼一声:“你耍我呢?!赔钱!”
他笃定佳琪会拒绝。一个在旅馆打杂的穷丫头,哪里拿得出钱来?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只要佳琪服软,他就再“原谅”她一次。
他不知道,眼前这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女孩子,是洛阳将军府大名鼎鼎的卡其佳琪。就算知道,他恐怕也不会相信。
佳琪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样子,心里最后一点念想,也彻底断了。
“我不赔。”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潘明辉像是没想到她会拒绝,立刻缠了上来。他磨了佳琪半个时辰,从一开始的怒吼,到后来的软磨硬泡,翻来覆去都是“赔钱”两个字。
佳琪被他吵得头疼,最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扔在他面前。
那锭银子,比潘明辉想象的要多得多。
潘明辉的眼睛亮了一下,立刻捡起银子,揣进怀里。他看都没再看佳琪一眼,气呼呼地转身,摔门而去。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月光依旧清冷,落在佳琪的身上。
她看着那扇被摔得哐当作响的木门,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再一次掉了下来。
原来,她这场荒唐的单相思,最后,竟然是用一锭银子,彻底画上了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