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佳琪骗了潘明辉报仇了一次。
潘明辉揣着银子摔门而去的背影,在月光里晃成一道模糊的影子,久久印在佳琪的眼底。小屋里的空气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混杂着少年身上的皂角味,让她愣了半晌,才缓缓蹲下身,将散落一地的月光,拾进掌心。
第二天晌午,旅馆的伙计敲开了佳琪的房门,递过来一封薄薄的信。
字迹依旧是潘明辉那熟悉的工整,内容却简单得离谱:睡得好不好?
佳琪捏着信纸,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笑。她提笔,在信纸上潦草地写了一个字:哦。
寄出去的时候,她心里憋着一股无名火,说不清是气他的翻脸不认人,还是气自己的不争气。
可到了第三天,这股火气,竟莫名其妙地散了。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打湿了旅馆的屋檐,也打湿了佳琪的心。她趴在桌子上,盯着那封只有一个“哦”字的回信,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开始回放和潘明辉有关的一切。
回放那个傍晚的吻,软软的,带着糖炒栗子的甜;回放他笑起来的梨涡,浅浅的,像盛着一汪春水;回放他褪去蓝布褂子时,泛红的耳根,和急促的呼吸。
她甚至开始幻想,若是真的和他结婚了会怎样。
他们会住在一个小小的院子里,种满不知名的小花。清晨一起醒来,傍晚一起散步,他会对着她笑,会用软糯的声音叫她的名字,会把她的手,揣进他温暖的口袋里。
天天在一起,再也不用隔着千山万水写信,再也不用眼巴巴地盼着他的回应。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疯长的藤蔓,瞬间缠满了她的心脏。
身体里的荷尔蒙,像是不受控制的猛兽,叫嚣着对潘明辉的渴望。她想念他的吻,想念他的笑,想念他身上的味道,哪怕知道他薄情,知道他敷衍,却还是忍不住,想再见他一面。
佳琪再也坐不住了,她提笔,飞快地写了一封信:我想见你,现在,立刻,马上。
信寄出去的速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快。
可等来的回信,依旧是潘明辉那副冷淡的腔调:没空,不见。
佳琪看着这四个字,气得把信纸揉成了一团,狠狠砸在地上。
有病!
他到底是有病!
不想见她,为什么还要问她睡得好不好?
这种忽冷忽热的态度,比直接拒绝她,还要让她难受。
佳琪越想越气,又提笔写了一封长长的信,把潘明辉从头到脚骂了个遍。骂他虚伪,骂他薄情,骂他把别人的真心当儿戏,骂他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
她把心里的委屈和愤怒,全都倾泻在纸上,写完之后,觉得心里痛快了不少。
可这一次,潘明辉没有回信。
既没有像太子伟伟那样,跳着脚回骂她,也没有像往常一样,用寥寥数语敷衍她。他像是彻底消失了一样,杳无音信。
这种沉默,比任何指责都要伤人。
佳琪憋着一肚子火,无处发泄。
第四天早上,她起床时,忽然发现一件让她心慌的事——这个月的月信,推迟了。
这个发现,像一颗炸雷,在她脑子里轰然炸开。
她下意识地,就把这笔账,算在了潘明辉的头上。
是他!
都是他的错!
若不是他招惹她,若不是那个吻,若不是那天晚上的纠缠,她怎么会胡思乱想,怎么会心神不宁,怎么会连月信都乱了套!
佳琪的火气,瞬间找到了宣泄口。她提笔,写了一封措辞激烈的信,字字句句都带着指控:潘明辉,你这个混蛋!我月经推迟了,肯定是你害我怀孕了!你必须负责!
这一次,潘明辉的回信,来得格外快。
依旧是薄薄一张纸,语气却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无奈:大小姐,我都没碰你,你和谁怀孕的,哪个男人?
佳琪看着信,心里的火气更盛。她才不管这些,她现在满脑子都是,终于找到一个可以和潘明辉纠缠不休的筹码了。
她立刻回信,蛮不讲理地撒泼:我不管!就是你!就是你害的!你给我钱,我要去找大夫看看!
她赌潘明辉会心虚,赌他会因为理亏,乖乖给钱。
果然,没过多久,伙计就送来了一个沉甸甸的信封。
里面装着一锭银子,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拿去看病,别再来烦我。
佳琪捏着那锭银子,看着纸条上的字,嘴角却忍不住,扬起一抹甜蜜的笑。
看吧,他还是在乎她的。
不然,怎么会乖乖给钱?
她揣着银子,脚步轻快地去了附近的医馆。老大夫给她把了脉,捻着胡须,慢悠悠地说:“姑娘放心,只是思虑过重,气血不畅,月信推迟几日罢了,并无身孕。”
佳琪的心,猛地一沉。
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
没有怀孕。
原来,根本就没有怀孕。
她看着老大夫递过来的药方,心里空落落的,连一丝力气都没有了。
她甚至,有点失望。
失望的不是没有怀孕,而是失去了那个,可以名正言顺,和潘明辉纠缠不休的筹码。
她走出医馆,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忽然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真是太傻了。
她怎么会这么傻?
明明什么都没发生,明明只是自己的胡思乱想,竟然会以为怀孕,竟然会拿着这个当借口,去找潘明辉的麻烦。
恋爱中的女孩子,果然是没有脑子的。
佳琪捏着那张轻飘飘的药方,站在熙熙攘攘的街头,忽然觉得,这场持续了半年的荒唐执念,是时候,画上句号了。
她掏出那张写着潘明辉新地址的纸条,看了最后一眼,然后,轻轻撕成了碎片,扔进了风里。
风一吹,纸片四散纷飞,像一场,终于落幕的笑话。
卡其佳琪捏着那张轻飘飘的药方,站在上海街头的人潮里,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老大夫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思虑过重,气血不畅”,轻飘飘的八个字,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下割着她的心。没有身孕,原来真的没有。她心心念念攥在手里的那点“筹码”,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的臆想,是她走投无路时,抓着的一根根本不存在的救命稻草。
她蹲在路边,看着脚下被风吹起的落叶,看着那些行色匆匆的脚步,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滚烫的泪珠落在手背上,烫得她指尖发麻,却烫不透那颗早就凉透了的心。
她千里迢迢从洛阳赶来,带着半年来攒下的满心欢喜,带着一脑袋编织的甜蜜幻想,带着“见他一面就好”的卑微期盼。她以为,只要她来了,只要她站在他面前,那些信里的冷淡就会变成害羞,那些敷衍就会变成欲言又止,那个傍晚的吻,就会是他们爱情的序章。
可现实呢?
现实是她站在陌生的弄堂口,看着紧闭的杂货铺大门,心里慌得像个迷路的孩子。现实是她攥着那封只有十个字的回信,“我住的离你很远,我没时间”,在旅馆的小房间里,睁着眼睛等到天亮。现实是她等了整整一个月,等到的不是他的主动邀约,而是一句轻飘飘的“就是觉得好玩啊”,是一个带着戏谑的吻,是一句“我们开心就好”。
她老实巴交地等,规规矩矩地写信,把每天的思念、焦虑、委屈,一字一句都写进信里。她写旅馆的被子太薄,写上海的雨太凉,写她跑步时路过的黄浦江,写她吃到的生煎包味道不够正宗。她写了那么多,多到自己都数不清,多到信纸堆起来,能铺满整个小桌子。
她以为,字写得多一点,他总能看懂她的心意;信寄得勤一点,他总能感受到她的执着。她甚至安慰自己,他只是慢热,只是害羞,只是不擅长表达。就像她脑补的那样,他写“天冷添衣”的时候,一定是对着信纸犹豫了很久;他写“收到了”的时候,一定是把她的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可她错了,错得离谱。
从她找上门问那个吻算什么开始,从他说出“不用想太多,开心就好”开始,从她失控扯着他的衣服,他皱着眉说“别闹”开始,她就应该明白,这场感情,从头到尾,都只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她以为的深情,是他眼里的“好玩”;她以为的恋爱,是他嘴里的“开心就好”;她以为的心动瞬间,不过是他闲来无事的一次调侃。
她甚至还自作聪明地想着“报复”,想着用“把自己给他”这种荒唐的法子,逼他正视自己的心意。她看着他褪去蓝布褂子时泛红的耳根,看着他急促的呼吸,心里竟然还泛起过一丝窃喜,她以为,他也是有点喜欢她的。
可最后呢?
最后是她看着他气急败坏地吼着“赔钱”,看着他揣着银子摔门而去的背影,看着他转身时,连一丝留恋都没有。
她算什么?
算一个送上门的笑话吗?
算一个他无聊时,可以逗弄两下的傻丫头吗?
佳琪蹲在路边,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路过的行人投来异样的目光,她却毫不在意。她从来没有这么难过,这么委屈,这么狼狈过。连当初和太子伟伟分手,都没有这么撕心裂肺。
伟伟虽然幼稚,虽然暴躁,虽然会吼着让她道歉,可他的喜欢是真的,他的难过是真的,他的死缠烂打,也是真的。他会为她花很多钱办生辰宴,会因为她不公开关系而暴怒,会因为分手而后悔,会一封封地写信骂她,也会一封封地求复合。
可潘明辉呢?
潘明辉太冷静了,冷静得可怕。
她写信骂他,他不回骂;她闹着说自己怀孕了,他只是轻飘飘地反问“我都没碰你”;她拿着银子砸在他面前,他揣起银子就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好像从来都不在乎。
不在乎她的思念,不在乎她的委屈,不在乎她的难过,不在乎她那些幼稚的小把戏。她的所有情绪,所有执念,在他眼里,都像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哭够了,佳琪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一步一步走回那个狭小的旅馆房间。
房间里,桌子上还堆着她没寄出去的信纸,砚台里的墨还没干,笔杆上还沾着她写下的思念。她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忽然觉得一阵反胃。
她走到桌子前,拿起笔,蘸满了墨,奋笔疾书。
她写她第一次见到他时,他笑起来的梨涡有多甜;写她每天站在饭馆门口,偷偷看他吆喝的样子;写她收到他第一封回信时,心里的雀跃有多浓;写她幻想过无数次和他牵手散步的场景;写她等他邀约时,那种坐立难安的期待;写她看到他和陌生女人抱着孩子时,心里的刺痛有多深;写那个吻落在唇上时,她的心跳有多快;写他说出“不能结婚”时,她的心里有多凉。
她写了整整一夜,蜡烛燃了一根又一根,信纸写了一张又一张。她把心里所有的话,所有的爱,所有的恨,所有的委屈,全都倾泻在纸上。她的手酸了,胳膊麻了,眼睛涩得睁不开,可她还是停不下来。
她像是要把这半年来,憋在心里的所有情绪,都借着这支笔,全都吐出来。
天亮的时候,她看着桌子上厚厚一沓信纸,嘴角扯出一抹惨淡的笑。
她把这些信一封封地折好,一封封地贴上邮票,然后,一趟又一趟地跑到驿站,把这些信全都寄了出去。
她每天都写,每天都寄,有时候一天能寄出去三四封。她像是着了魔一样,哪怕知道这些信可能石沉大海,哪怕知道他可能根本不会看,可她还是忍不住。
她想让他知道,她有多喜欢他;想让他知道,她有多难过;想让他知道,她这场千里追爱的荒唐,到底有多可笑。
驿站的伙计都认识她了,每次看到她抱着一沓信过来,都会忍不住叹气:“姑娘,又寄信啊?”
佳琪只是笑一笑,不说话。
她的信,像雪片一样,飞向潘明辉的地址。她每天都在等,等他的回信,哪怕是一句骂人的话,哪怕是一句不耐烦的“别再寄了”,她都愿意等。
可她等了一天又一天,等了一个星期又一个星期,潘明辉那边,依旧杳无音信。
直到那天,她又抱着一沓信,跑到驿站。
伙计看着她,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犹豫了半天,才开口:“姑娘,你别再寄了。”
佳琪的心猛地一沉,攥着信纸的手指,瞬间收紧:“为什么?”
“前几天,送信的师傅回来说,”伙计的声音很低,带着几分不忍,“收信人说了,以后不要再给他寄任何信了,他不会收,也不会打开看了。”
不会收了。
也不会打开看了。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佳琪的脑子里轰然炸响。
她手里的信纸,哗啦啦地散了一地,像凋零的落叶。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散落的信纸,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忽然觉得,一切都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
她的千里追爱,她的满心欢喜,她的甜蜜幻想,她的委屈难过,全都结束了。
没有轰轰烈烈的告别,没有撕心裂肺的争吵,甚至没有一句像样的“再见”。
就这么轻飘飘地,被一句“不会收,不会看”,彻底画上了句号。
她蹲下身,一张一张地捡着地上的信纸。阳光照在信纸上,那些墨迹像是在嘲笑她的愚蠢。她捡着捡着,眼泪又掉了下来,砸在信纸上,晕开了那些密密麻麻的字。
她想起自己刚来上海时,心里的那份期待有多浓;想起自己等他邀约时,那份忐忑有多真;想起自己幻想和他结婚时,那份甜蜜有多傻。
原来,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她自以为是的深情,在他眼里,不过是负担;她费尽心机的纠缠,在他眼里,不过是烦扰;她那些幼稚的小把戏,在他眼里,不过是笑话。
他从来都不在乎。
佳琪抱着那沓捡起来的信纸,一步一步走回旅馆。
她把这些信,全都放进了火盆里。
火苗舔舐着信纸,发出“噼啪”的声响。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那些藏在字里行间的思念和委屈,全都在火光中,一点点化为灰烬。
她看着那些灰烬,在火光中飞舞,然后,慢慢落在地上,变成一堆黑色的粉末。
就像她这场荒唐的爱恋,燃尽了,就什么都不剩了。
她站在火盆边,看着那些火光,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直流。
洛阳的海棠,应该快开了吧?
她想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