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永恒的歧路
“腌萝卜和平庆典”以一种超乎所有人想象的、荒诞而和谐的方式落幕后，江户迎来了一段短暂却珍贵的宁静。新秩序在日常的琐碎与喧嚣中，如同春雨般悄无声息地渗透。议事角从争吵走向协商，外役所的岗位清单上多了几个夜兔少女感兴趣的选项，“星尘速递”的甜品与茶饮也为战后的街市增添了几分新奇的色彩。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影所设想的、在变化中寻求稳固的“永恒”轨道前行。
直到那道法令的颁布。
法令并非由影亲自宣告，而是通过石川文，以新征幕府的名义，冷静而高效地传达到了江户的每一个角落。内容不长，却字字惊雷：
“为集中资源应对潜在之外部威胁，并尊重个体意志于自身沉沦中挣扎之自由，即日起，调整对部分既有‘软性瘾品’（如天道众早期遗留的‘天堂烟’、部分致幻类草药等）之管制策略。初次持有及使用者，以训诫、引导为主，不予记录在案。再犯者，处以短期社区服务。相关执法资源，将转向清剿新型、具有精神控制或强效人身危害之烈性药物。”
法令的措辞听起来冠冕堂皇，但落在江户每一个人的耳中，意思却简单得可怕——吸毒，至少是吸那些“旧毒”，几乎不再是重罪了。
新选组屯所内，土方十四郎一把将法令文书拍在桌上，胸口剧烈起伏，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惊怒。“疯了！这简直是疯了！我们在前线拼死拼活打击毒品走私，好不容易让街面干净了一点，现在上面一句话，全完了？！”
“土方先生，冷静点……”山崎退在一旁小声劝着，自己也吓得脸色发白。
“这让我怎么冷静！”土方怒吼，“‘尊重个体意志于沉沦中挣扎之自由’？这是什么狗屁不通的道理！毒品会摧毁人的意志，还谈什么自由！这等于是在告诉所有人，来吧，来吸吧，反正没多大事！”
近藤勋也眉头紧锁，一脸凝重：“将军大人这么做，一定有她的深意吧？比如……为了钓出‘黑芒’背后那些卖新型药物的大鱼？”
“用全江户的安宁来当鱼饵吗？！”土方反问，他猛地抓起刀，“不行，我必须去问个清楚！”
万事屋内，气氛同样凝重。新八反复读着法令的抄本，手在微微发抖：“怎么会这样……将军大人之前明明那么重视秩序和民生，为什么会颁布这种法令？”
神乐嚼着醋昆布的动作都停了，她虽然不太懂复杂的条文，但她见过那些吸食毒品后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家伙。“银酱，这是不是说，那些坏东西可以随便卖了阿鲁？”
坂田银时没有说话。他盘腿坐在沙发上，死鱼眼罕见地眯起，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懒散，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审视。良久，他才低声道：“那家伙……脑子被宇宙射线射坏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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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小太郎的反应最为激烈。他直接冲进了万事屋，脸上是罕见的怒容：“银时！你看到了吗？这就是我们选择相信的‘新秩序’！放任毒品泛滥，从内部腐蚀民众的意志，这与天道众的手段有何区别！这绝非‘前行’，这是通往毁灭的深渊！我绝不认同！”
法令的负面效应几乎在次日就显现了出来。一些原本藏在阴暗角落的瘾君子开始半公开地进行交易和吸食，歌舞伎町的某些区域变得乌烟瘴气。一些小混混因为吸食后神志不清而引发的斗殴、盗窃事件明显增多。民众的恐慌与愤怒迅速发酵，街头巷尾的议论声充满了不安与质疑。曾经对将军的敬畏与感激，开始被一种更深沉的失望和恐惧所取代。
土方、近藤以及桂，都通过各自的渠道，试图向天守阁进言。但他们得到的回复，要么是石川文冰冷的“此乃将军决断，请遵照执行”，要么是根本见不到影本人。
一周后，忍无可忍的土方直接带着几名心腹，硬闯天守阁。他们在殿外被奥诘众拦下，但土方的怒吼声穿透了殿门：“将军大人！请您收回成命！您亲眼去街上看看，看看您的法令正在把江户变成什么样子！这绝不是您想要的‘永恒’！”
厚重的殿门缓缓打开。影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依旧穿着那身藤紫色的便服，神情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紫色的眼眸深处，却似乎比以往更加空洞、幽深。
“土方十四郎。”她的声音清冷，不带任何情绪，“汝在质疑吾之决断？”
“属下不敢！但属下不能眼看着江户沉沦！”土方直视着她，“请您告诉我，这到底是为什么？！”
“无须解释。”影的回答简单而决绝，“世间之‘苦’，乃侵蚀人心之根源。若能于虚幻中寻得片刻安宁，隔绝痛苦，亦是一种‘永恒’。此为试炼，亦为筛选。无法凭自身意志挣脱者，本就不配踏上‘前行’之路。”
这番扭曲的、充满了消极与冷漠的“歪理”，让土方彻底愣住了。这和他所认识的、那个会为腌萝卜主持公道、会亲手为部下疗伤、会教导他们剑术与心性的将军，判若两人！
“将军……”土方还想说什么。
影眼中紫光微闪，一股无可抗拒的磅礴威压瞬间降临。土方和身后的队员只觉得仿佛被一座无形的大山压顶，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膝盖一软，几乎要跪倒在地。
“退下。”影只说了两个字，便转身回到殿内，殿门重重关上。
土方撑着刀，勉强站直身体，脸色惨白。他感受到的不仅是力量上的绝对差距，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他们的将军，真的“坏掉”了。而且，她强大到无人可以违逆。
消息传开，江户最后的希望之光似乎也熄灭了。人们陷入了愤怒、恐慌，最终是麻木的绝望。既然连新选组的副长都无能为力，他们这些平民又能做什么呢？
然而，在绝望的灰烬之下，某些东西却在悄然凝聚。
万事屋里，银时听完新八带回来的、土方闯宫失败的消息，沉默了许久。他拿起桌上的“洞爷湖”，用手指轻轻敲击着刀身。
“银桑……”新八担忧地看着他。
“新吧唧，小神乐。”银时忽然开口，“你们说，一个平时最喜欢吃甜食的家伙，如果突然连三彩团子和草莓牛奶都懒得碰了，代表什么？”
“味觉失灵了阿鲁？”神乐问。
“不。”银时摇摇头，死鱼眼里闪过一丝锐光，“代表她心里，有比甜食更‘满’的东西。满到……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
石川文曾“不经意”地向万事屋抱怨过，将军大人最近已经很久没有碰过点心了，大部分时间只是在静室中独坐，或处理那些无人能懂的、关于“契约”的旧档。
“银时，你的意思是……”桂也意识到了什么。
“啊。”银时站起身，将木刀插回腰间，“看来，光靠在门口喊是没用的。得有人冲进去，把她脑子里那些发霉的垃圾清理一下才行。”
“可那位的力量……”桂皱眉。
“力量再强，也不是绝对无敌。只要是存在，就会有弱点，就会有能被触动的地方。”银时看向窗外阴沉的天空，“而且，这次可不是我们几个人的事。是整个江户的事。”
一个大胆甚至疯狂的计划，在万事屋那间小小的客厅里，开始成形。他们没有能力在力量上战胜影，但他们可以向她展示一些她“忘记”了的东西。
计划的核心，不是推翻，而是“唤醒”。
几天后，一个看似寻常的午后，天守阁外，突然响起了震天的鼓声和呐喊。
以新选组、攘夷志士、万事屋为首，成百上千的江户民众，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他们没有携带致命武器，许多人手里拿着的，是木匠的锤子、厨师的炒勺、农民的锄头、商人的算盘……以及更多人空着的手。
他们没有高喊推翻幕府的口号，而是齐声呼喊着最朴素的愿望：
“我们要能安心走夜路！”
“还我们干净的街道！”
“毒品滚出江户！”
“将军大人，醒醒吧！”
土方站在队伍最前方，身旁是近藤和总悟。桂和伊丽莎白站在另一侧。银时、新八、神乐则混在人群中，随时准备行动。长谷川、登势、阿妙、小九……几乎所有熟悉的面孔，都在这片人潮之中。
奥诘众和天守阁的守卫们严阵以待，但面对这股由民意汇成的洪流，他们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与迷茫。
影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天守阁的最高层。她俯瞰着下方的人海，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紫色的眼眸里，只有冰冷的漠然。
“愚昧的蝼蚁。”她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聚集于此，是想用喧哗，来证明自身存在的价值么？”
“我们是来告诉你，什么才是真正的‘价值’！”银时从人群中走出，用木刀指向天守阁上的影，“不是躲在虚幻的安宁里，不是放任自流的沉沦！而是哭着、笑着、吵着、闹着，努力活下去的每一天！”
“你说我们软弱，无法抵御痛苦！”土方也上前一步，拔出刀，“但我们新选组的‘法度’，就是要守护这些‘软弱’的人们努力生活的日常！这才是我们的‘道’！”
“将军！你所见的‘永恒’，若是以江户的未来为代价，那便是我等攘夷志士，拼死也要斩断的虚妄！”桂的声音清越激昂。
“将军大人！你看看我们阿鲁！”神乐也跳了出来，“我们想吃好吃的饭，想和朋友玩，想保护家人！这才是我们想要的‘永恒’阿鲁！”
“没错！”无数声音汇聚起来。
影的眼中闪过一丝波动，但很快被更深的冰冷所覆盖。“冥顽不灵。既如此，便让尔等亲身感受，何为‘意志’的绝对差距。”
她缓缓抬手，天空中阴云汇聚，紫色的雷光在云层中翻滚，一股毁灭性的威压笼罩了整个广场。
然而，就在她即将降下雷霆的瞬间，一道身影，以谁也未曾预料到的方式，冲向了她。
不是从下方，而是从侧面。冲田总悟不知何时，竟利用钩索和惊人的身法，攀上了天守阁的侧墙，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一跃而起，手中的刀，并非砍向影，而是直直地、用刀柄，撞向了影的太阳穴！
这当然不可能击中。影甚至没有回头，一道无形的雷电屏障便将总悟狠狠弹开。
但就在总悟被弹开的瞬间，他用尽全力，将一样东西扔向了影。
那不是武器，只是一枚小小的、用红绳穿着的、已经有些磨损的……腌萝卜干。
那是三叶亲手做的。
影下意识地接住了那枚腌萝卜干。当指尖触碰到那粗糙的、带着淡淡咸香的物体时，她的身体，猛地一震。
一股不属于她的、阴冷而晦涩的能量，从她身上一闪而过。她的脑海中，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嘶吼、在诱惑，告诉她这一切都是无意义的挣扎，唯有寂静的“永恒”才是归宿。
但同时，另一股记忆的洪流，也随之冲开了闸门。
她想起了在关东煮摊，银时递过来的那串萝卜；想起了在婚礼上，三叶和土方那交织着幸福与坚定的眼神；想起了她亲自指点近藤和土方剑术时，他们眼中那渴望变强的光芒；想起了神乐兴高采烈地跑来告诉她，自己想当“特别协防员”；想起了哈塔王子献宝一样推荐的、味道奇特的异星甜点……
那些吵闹的、琐碎的、鲜活的、充满“人”的气息的画面，与那枚腌萝卜干上残留的、属于三叶的、对生活的热爱与感激之情，交织在一起，化作一道最锐利的剑，狠狠刺向了她心中那片被阴冷“真理”所占据的领域。
“啊——！”
影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她捂住头，紫色的眼眸中，冰冷的漠然与痛苦的挣扎激烈交战。天空中汇聚的雷云瞬间失控，狂暴的雷电胡乱劈下，但都诡异地避开了人群，落在了天守阁周围的空地上。
“就是现在！”银时大吼，“把我们的声音，全都传达给她！”
所有人，都用尽全身的力气，呼喊着自己的心声。那不是统一的口号，而是千千万万个体的“愿望”汇成的洪流。
“将军大人，请看看我们！”
“我们想活下去！”
“这才是江户啊！”
影的身体剧烈颤抖，一丝黑紫色的、带着不祥气息的雾气，从她的眉心被强行挤出，发出一声非人的尖啸，最终在空气中消散。
她踉跄后退一步，扶住身后的栏杆，大口喘息着。当她再次抬起头时，那双紫色的眼眸，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澈与深邃，只是此刻，里面充满了震惊、懊悔，以及……一丝茫然。
她看着下方那片由万千民众组成的、充满了生命力的海洋，又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枚小小的腌萝卜干。
“我……都做了什么？”
低语声在风中消散。天空中狂暴的雷云，也随着她意志的回归，缓缓散去。阳光重新穿透云层，照亮了天守阁，也照亮了广场上，每一张带着泪水、汗水，却写满了坚定与希望的脸。
永恒的歧路，似乎在这一刻，被强行扳回了正轨。但裂痕已经产生，后续该如何弥补，将是这位雷霆之主，必须面对的、全新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