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议事角的报告、醋昆布配额与新协防员的第一天
江户的晨光，一如既往地在废墟与重建的喧嚣中苏醒。空气里混杂着新翻泥土的腥气、远处工地的金属敲击声、晨炊的米香，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从港口方向飘来的、带着机油与异星香料混合的陌生气息。
天守阁，偏殿。
石川文将一份装订整齐的报告双手呈上。“将军大人，关于‘江户前行议事角’首轮三场试点的总结报告，已整理完毕。”
影接过。报告不厚，但条目清晰，附有原始记录摘要、现场观察员（新选组派驻人员）的笔记、以及石川文归纳的问题与初步建议。她快速浏览。
第一场，关于“东三町公共垃圾堆放点选址与管理”。争论激烈：临街住户嫌脏乱差，要求移远；巷内居民嫌搬运不便，要求保留原处但加强清理。最终，在主持的新选组队士引导下，达成折中方案：保留原址，但由街区每日轮流派出两人协助专职清运夫及时清理，所需额外人工费用由街区住户按户小幅均摊，账目公开。反对声仍有，但音量小了许多。
第二场，关于“临时供水点轮流使用时间表”。几乎演变成全武行，差点以“谁拳头大谁先用水”收场。主持队士经验不足，未能有效控制场面，最后是靠一位原町内颇有威望的老人站出来吼了几嗓子，才勉强定下一个粗糙的时间表，但不少人私下表示不服。
第三场，关于“孩童玩耍时损坏邻家晾晒衣物之赔偿”。事实清晰，责任明确，但涉事孩童家境困难。主持队士尝试调解，提议以劳务（帮邻家打扫庭院）抵偿，双方勉强接受。但过程暴露问题：缺乏对赔偿标准（衣物价值、劳务时长折算）的共识，全凭主持者个人判断。
报告最后，石川文总结了五点：
一、确有需求。民众关心切身事务，愿意表达。
二、主持者能力关键。需培训基本调解技巧、议事规则、本地常识。
三、需简易但明确的流程与裁量指引，避免随意性。
四、涉及财物赔偿或费用分摊时，需有基本核算方法与公示机制。
五、可考虑引入街区推举的“公道伯\/婶”作为辅助主持，与官方人员配合。
影合上报告，紫眸沉静。结果在意料之中。粗糙、混乱、充满个人情绪与利益算计，但这正是“共识”诞生的原始土壤。相较于旧幕府“由上而下指令、执行中变形、矛盾累积爆发”的模式，这种公开的、允许争吵的、最终试图达成妥协的议事尝试，本身就是一种“前行”。
“可。”她开口，“依此总结，拟定‘街区议事试行指引’，明确主持者职责、基本流程、裁量原则。选两处街区，进行第二轮试点，主持者需预先培训。‘公道伯\/婶’推举办法，一并拟定。”
“是。”石川文记下，“另外，后勤司报，首批‘技艺传承与民生工坊’的场地已初步选定三处，分别是原‘铁心斋’锻造坊旁的空屋、西街废弃的木工寮、以及北区一间战火中损毁较轻的旧书库。相关匠人师傅的招募与意向摸底已完成大半，这是名单与初步的工坊产出规划。”
另一份文件递上。影看到“铁心斋”老师傅同意带领弟子，在完成新征幕府工具订单的同时，招收五名学徒传授基础锻造；“木工寮”计划修复后，制作简易家具和重建所需构件；“旧书库”则计划修复受损典籍，并尝试制作廉价抄本供民众借阅。每个工坊都附带了粗略的原料需求、产出分配（部分上交新征幕府抵扣支持，部分留存工坊分配或销售）、以及学徒待遇方案。
理念开始具象为砖瓦、炉火、刨花与墨香。影微微颔首。“准。令后勤司协同工匠，细化方案，特别是学徒的选拔标准与基本保障。三日后，吾将亲往勘察。”
石川文退下后，影步出偏殿，走向外廊。晨风拂面，带着远处市井的声浪。她需要亲自感受一下，那“议事角”尝试带来的细微变化，以及……某个橙红色身影今天的“求职”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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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选组驻地，晨训刚结束。
土方十四郎咬着烟卷，看着面前站得笔直、眼神却东张西望的神乐，感觉额角血管在隐隐跳动。旁边，冲田总悟扛着加农炮，一脸看好戏的表情。近藤勋则挠着头，看看神乐，又看看土方，似乎在想这丫头能不能也发展成“阿妙小姐后援会”成员（思路清奇）。
“所以，”土方吐出一口烟，“你是来申请‘新选组特别协防员’实习岗位的？万事屋的坂田银时推荐的？”
“嗯嗯！银酱说这里管饭，还能合法打架……呃，是维护治安阿鲁！”神乐点头，橙红色的团子髻随着动作晃动，手里还捏着半袋醋昆布，“而且将军大人也说我可以考虑来试试阿鲁！”
听到将军大人，土方眉头动了一下。他确实接到过天守阁方面关于“可酌情给予夜兔族少女神乐接触治安工作机会，观察引导”的非正式知会。但真把这尊怪力小佛请进门……
“我们新选组有严格的纪律和训练。”土方试图让语气听起来有威慑力，“不是光有力气就能……”
“我力气很大阿鲁！”神乐为了证明，左右看了看，走到驻地院子里那个用来练臂力的石锁旁（约莫百斤重），单手抓住，轻轻一提就举过了头顶，还晃了晃，“看，很轻松阿鲁！这个太轻了，有没有更重的阿鲁？”
院子里一片寂静。几个正在擦汗的队士张大了嘴。近藤眼睛一亮：“好力气！”
土方：“……” 他把烟按熄。“力气只是基础。协防员需要服从命令，熟悉街区，判断情况，不能动不动就把嫌疑犯或者……公共设施打坏。”他想起了被神乐搅成暴风眼的灰浆槽和疑似能砸穿地板的碎石搬运法。
“我会学阿鲁！”神乐把石锁轻轻放下（地面还是震了一下），“银酱说，只要管饱，我学东西很快的阿鲁！而且我鼻子很灵，耳朵也好，能听到很远的声音阿鲁！”这倒是实话，夜兔族的五感远超人类。
冲田总悟忽然笑眯眯地开口：“土方先生，我觉得可以试试哦。最近不是有几处重建工地总丢建材吗？普通队士蹲守效率低，让神乐小姐去，说不定能‘听’到小偷的脚步声呢。而且，”他红色眼眸闪过一丝光，“有她在，某些地头蛇想闹事，也得掂量掂量。”
土方听出了冲田的弦外之音。最近确实有几个街区的重建进度因小型盗窃和流氓骚扰受阻，常规巡逻效果不佳。神乐的威慑力和感知能力，或许真能起到奇效。而且，这也是将军大人默许的“观察引导”。
“……试用期三天。”土方最终松口，语气严肃，“冲田，你带她。负责西四町到南六町那片重建区的夜间协防。规矩第一条：行动前必须请示，得到明确指令才能动手，严禁擅自追击或使用过度武力。第二条：损坏公物或造成不必要的损失，从你伙食费里扣。第三条，”他看向神乐，“每天完成巡逻报告，口述给冲田记录。能做到吗？”
“能阿鲁！”神乐挺起胸膛，然后眨了眨眼，“那个……伙食费……管饱吗？有醋昆布吗阿鲁？”
土方感觉血管又在跳：“……基本伙食供应。醋昆布自备！”
“好的阿鲁！”神乐开心了，随即想起什么，从怀里（也不知道她怎么塞下的）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对了，这是将军大人让我顺便带来的，关于‘醋昆布等非必需调味品临时流通税则试行调整说明’阿鲁，说是给后勤司的，但让我先给你们看看阿鲁。”
土方接过，快速扫了一眼。文件是针对前几天“醋昆布税”风波后，对类似非必需但有一定流通量的小宗食品、调味品制定的简易管理方案。核心是：设立小额免税流通额度（针对个人携带、小摊贩零售），超出额度且用于商业批发的，按很低税率登记缴税。目的是既规范管理、防止走私，又不影响普通民众的日常消费和街头小贩生计。文件末尾还附了首批试行清单，醋昆布赫然在列，后面还有“外星风味营养膏（部分种族必需）”、“特制蛋黄酱（商用大包装）”等条目。
看到“特制蛋黄酱”，土方眼角抽了一下。他想起了矿山残留物和“大江户天然牧场”。这份税则清单，显然经过了调研，试图在管理和民生间找平衡。
“知道了。”土方将文件递给旁边的文员，“冲田，带她去领临时协防员标识，熟悉一下片区地图和基本规章。今晚开始。”
“是~”冲田拖长了调子，转身对神乐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神乐酱，跟我来哦，我们先去认识一下以后要‘保护’的街道吧~顺便看看有没有不长眼的小贼可以提前热身~”
神乐兴高采烈地跟上，嘴里还叼着醋昆布，含糊地说：“冲田队长，你人不错阿鲁！比那个黑脸蛋黄酱好相处阿鲁！”
土方：“……” 他决定今晚多抽两支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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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江户城西，堀内府邸。
书房内，堀内乡绅放下手中的茶盏，脸色在袅袅水汽中显得有些阴沉。他对面坐着一位穿着普通商人服饰、但眼神精干的中年男子。
“‘黑芒’先生的意思，我明白。”堀内缓缓道，“如今那位将军盯得紧，‘奥尔德布拉号’又栽了，风头太盛。但你们要的那批‘旧物’，有几件确实在我这里，是祖上传下来的，不好轻易出手。”
商人模样的“黑芒”使者微微一笑，声音压低：“堀内公，正是风头紧，才要快。新颁的‘税则’您也看到了，连醋昆布都要登记。下一步，难保不会对私人持有的‘古物’进行普查、登记、甚至‘建议捐献’。到时候，东西可就不完全是您的了。我们出的价码，足以让您在东国再置办一份像样的产业，安稳度日。何必守着这些烫手的东西，等将军的雷霆落到头上呢？”
堀内手指摩挲着茶杯边缘。他何尝不知。那位将军对旧特权阶层毫无好感，清理丰穗屋、敲打松平（虽然松平转头投诚了）、甚至公开驳斥他关于“秩序尊卑”的言论，都表明了态度。如今又搞什么“议事角”、“工坊”，分明是在拆解他们这些乡绅对地方的影响力根基。
“东西……可以谈。”堀内最终松口，“但交接必须万无一失。地点、方式，要按我的来。”
“自然。”使者点头，“‘黑芒’大人最重信誉。不过，为了表示诚意，也为了确保交易顺利……”他身体前倾，声音几不可闻，“我们可能需要借助贵府在城西地下的一些……‘老关系’，暂时存放和转运。毕竟，港口现在查得严。”
堀内眼皮一跳。对方连他家祖上参与修建、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隐秘地下通道和储藏室都摸清楚了？这“黑芒”的触角，比他想的更深。
“……可以。”堀内压下心惊，沉声道，“但仅限于此。具体细节，容我再思量。”
“静候佳音。”使者起身，行礼告退。
书房重归安静。堀内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精心修剪却难掩萧索的草木。变革的洪流已至，是抱着旧时代的沉船溺毙，还是抓住新时代的浮木？他内心挣扎。但“黑芒”的提议，无疑提供了一条危险的退路。他需要权衡，更需要……密切关注那位将军接下来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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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天守阁外廊。
影听取了石川文关于今日几项事务进展的简要汇报，包括神乐已入职新选组协防、堀内家与不明商人有接触（新选组暗桩报告）、“工坊计划”场地勘察安排等。
“另有一事，”石川文道，“港口‘星尘速递’号凯斯琳船长正式递交了‘关于建立江户-星尘速递定期贸易通道及人员往来规范暂约’的草案文本，并邀请我方派员登船详谈。其态度较为积极，草案内容也基本遵循了您之前提出的‘平等、守规、互利’原则。”
影接过那份用宇宙通用语和地球日语双语书写的草案。条款清晰，涉及商品目录、关税、纠纷处理、人员临时居留管理等。这是一个信号，表明有外部势力愿意在相对公平的框架下与新生江户秩序互动。
“可。令外务司组建小组，三日后登船磋商。原则不变，细则可议。”影将草案递回，“‘通商共处暂约’范本起草，可参考此草案，并加入对‘不得干涉内政’、‘不得从事危害本地民生之活动’等条款的明确约束。”
“是。”
石川文退下后，影独自凭栏。夕阳西下，将江户染成一片暖金色。废墟间亮起点点灯火，工地逐渐收工，街市喧闹转向另一种居家生活的嘈杂。远处，隐约能看到新选组巡逻小队的身影，其中似乎有一个格外娇小、橙红色头发的身影，正跟着一个扛着夸张加农炮的人，在屋顶间轻盈跳跃，巡视街区。
理念在推进：议事角在混乱中摸索规则，工坊即将点燃传承之火，通商暂约在勾勒对外交往的边界。隐患也未消除：堀内与“黑芒”的勾连加深，地下信号之谜未解，高空异动的源头依旧隐匿。
而新的变数也已加入：一个夜兔族少女，带着她惊人的力量、单纯的胃口和对“工作”的新奇感，踏入了维护秩序的队列。她会成为秩序的维护者，还是新的麻烦源？这本身，就是对她“守护一切变化”理念的又一次测试。
影的目光掠过万家灯火，投向更遥远的星空。辰马提到的矿石异常，与高空偶尔闪过的、只有她能清晰感知的细微金色裂痕，是否有关联？那个试图与她建立“契约”的高位存在，似乎并未放弃。
但此刻，江户的日常更迫切。她转身，走向殿内。桌上有“技艺传承工坊”的选址图需要最终审定，有“议事角指引”草案需要斟酌字句，还有明日需要亲自处理的几起积压申诉案件。
雷霆的守望，不仅在于劈开混沌，更在于照亮琐碎日常中，每一次微小的、向前的选择。而在这座城市里，这样的选择，正发生在腌萝卜摊前的争论中，发生在醋昆布税则的条目里，发生在一个夜兔族少女的第一份“工作”中，也发生在每一个尝试在废墟上重建生活的人心中。
她的永恒，正于此处，悄然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