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观测站没有昼夜。
但“寒月号”残存的时钟系统固执地按照标准时间,在凌晨六时整,发出一声轻柔的提示音。
没人醒来。
王炎蜷缩在休息隔间的角落里,半边焦黑的脸埋在手臂中,呼吸沉重。他保持这个姿势睡了四个小时,一动没动。那些焦黑的皮肤边缘已经开始结痂,新生的粉红色肉芽从裂口处缓慢探出——体修的恢复力终究异于常人,但代价是睡眠中持续的、无声的剧痛。
星茸趴在另一边的简易床铺上,后背缠满绷带,绷带下渗出淡淡的药液与血水混合的痕迹。她在梦中偶尔会皱眉,嘴唇翕动,吐出几个模糊不清的音节——那是月潭林守护者一族在噩梦中向母树祈求庇护的古老祷言。
璃清梦靠着维生舱,闭目调息。净蚀之力在她周身缓慢流转,如同时断时续的潮汐。她脸色依然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那盏应急灯就在她手边,明灭,明灭。
花想容还在沉睡。
陈苟的核心静静地悬浮在主控室残骸的角落里,光芒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他没有休眠功能,只是在以最低能耗运转,一遍又一遍回放塔灵的最后留言,以及那段沉沦者的独白。
严锋站在破碎舷窗前,一夜没动。
———
第一缕人造晨光从观测站残存的模拟照明系统里亮起时,他转过身。
“开会。”
———
十五分钟后。
观测站唯一还算完整的、被清理出一小块空地的舱室里,五人围坐。
王炎用仅有的一只好手捧着半杯从废墟里翻出的、不知道过期多少年的营养液,皱着眉一口一口抿。星茸侧身坐着,尽量不让后背碰到任何东西。璃清梦靠在舱壁,手边放着那盏灯。
陈苟的投影悬浮在中央。
严锋坐在最外侧,缠满绷带的双手搁在膝上,被简单清洗过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情况。”他说。
陈苟的投影展开一幅简陋的星图。
【当前位置:废弃观测站,坐标已标记。距离‘原点共鸣器’暗面——即‘逆旋律深渊’入口——约十七万单位。以‘寒月号’当前巡航速度,需四十三小时。】
【‘寒月号’损毁情况汇总:】
【推进系统损毁率63%。主要损伤来自最后那道深紫色坍缩体的直接命中,尾部引擎舱三号、四号推进器完全报废,一号、二号推进器严重过载,当前最大出力仅为额定值的27%。短时间无法修复——缺少备件,且缺乏专业维修设备。】
【护盾发生器完全损毁。无修复可能。】
【武器系统损毁率100%。‘秩序凝滞波’发射器主电容熔断,近防炮能源管线过载烧毁,备弹全部耗尽。】
【船体结构完整率47%。主要损伤集中在后部舱室,生活区、仓库、部分主控室结构消失。当前气密性仅靠紧急隔断维持,无法承受高强度战斗或空间乱流。】
【生命维持系统损毁率39%。可勉强维持基本供氧与温度调节。净化模块失效,饮用水需从外部获取——但‘星璇’环境不适宜直接采集。】
【能源储备:7%。】
陈苟停顿了一下。
【我方人员状态:】
【严锋:双手掌骨多处骨裂,灵力和本源透支严重。刀意核心未损,但需至少三日静养才能恢复战斗强度。】
【王炎:右侧躯体大面积灼伤,轻度法则侵蚀残留。体修根基稳固,恢复速度优于常人,但三天内不宜高强度战斗。】
【星茸:背部多处撕裂伤,失血较多。紫曜印记消耗过度,需自然能量缓慢补充。七日内感知能力下降约40%。】
【璃清梦:本源透支,净蚀之力储量不足全盛时期15%。携带的恢复丹药已耗尽。需长期静养与秩序能量补充。】
【花想容:已脱离生命危险,但苏醒时间未知。维生舱能源接口已切换至观测站残存供电系统,可维持三十天。】
【陈苟:核心能量储备21%。混沌感知与信息处理能力未受损,但缺乏秩序本源支撑,无法长时间维持高强度战斗。】
陈苟说完,舱室里陷入沉默。
王炎盯着手里那半杯过期营养液,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带着说不清的意味。
“所以,”他说,“我们有一艘半残的船,一堆半残的人,7%的能源,三十天的维生储备,还有一个必须去的、里面全是那种鬼东西的深渊。就这些。”
“还有调谐码。”璃清梦轻声说。
“对,还有调谐码。”王炎把那半杯营养液一口闷了,抹了抹嘴,“师姐,我不是悲观。我就是——就是不知道这玩意儿现在有什么用。咱们连靠近‘原点共鸣器’都做不到,更别说启动它。”
“不是靠近。”陈苟说,【是进入暗面。‘逆旋律深渊’是‘原点共鸣器’暗面的唯一入口。调谐码是进入暗面后获取‘真实之钥’的凭证。但在此之前,我们必须在深渊入口打开一条通道——这需要能量。需要足够让‘寒月号’穿过深渊外围‘影裔’封锁的能量。】
“我们没有能量。”王炎摊手。
“我们有。”严锋忽然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
严锋抬起那双缠满绷带的手,看着它们,平静地说:
“我可以把刀意核心拆了。”
“你疯了!”王炎霍然站起,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却顾不上,“那是你修了三百年的——”
“只是一部分。”严锋打断他,“刀意核心可以拆解,但不会完全消失。我可以剥离大约四成的核心能量,注入‘寒月号’推进系统。配合陈苟的混沌调和,应该能制造一次短时间的超频突进,强行冲破深渊入口的外围封锁。”
“然后呢?”璃清梦的声音很轻,却很锐利,“你失去四成刀意,还能战斗吗?”
“能。”
“能多久?”
严锋沉默。
“三成。”璃清梦替他回答,“你只能保留六成刀意。六成,面对深渊里那些东西,你能撑多久?三十秒?一分钟?你死了,我们就算进了暗面,有什么用?”
“那你说怎么办?”严锋看着她,目光平静得不像是质问,更像是询问,“等?等我们所有人慢慢恢复?能源只有7%,维生舱只能撑三十天。三十天后,花想容怎么办?我们怎么办?”
璃清梦没有退缩。
“我不让你拆。”她说,“不是因为感情。是因为——我们需要你完整。”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深渊里那个沉沦者,你们看到了。那是被侵蚀了上万年的守望者议会成员。它的力量,远超我们之前遭遇的任何敌人。深渊入口的封锁,不会比它弱。我们需要完整的严锋,需要完整的刀意,才有可能在暗面活下来。”
“那能量从哪里来?”
“从观测站来。”星茸忽然开口。
众人看向她。
星茸靠着舱壁,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清明。她指了指这间舱室,指了指外面那些残破的、被侵蚀了大半的星盟建筑模块。
“这里是星盟废弃观测站。”她说,“虽然是废墟,但很多基础结构还在。能源系统可能已经瘫痪,但能量储存单元、备用线路、还有那些没有被完全摧毁的设备——里面还有能量。星盟的技术,能量可以转移。”
她看向陈苟。
“你能引导吗?把观测站残存的能量,转移到‘寒月号’上?”
陈苟沉默了三秒。
【理论可行。】他说,【但需要大量手动操作。观测站能量系统与飞船接口不匹配,需要现场改造线路。很多设备可能已彻底损毁,需要逐一排查。耗时未知。】
“多久?”严锋问。
【保守估计,三至五天。】
三至五天。
所有人看向花想容的维生舱。那盏灯还在亮着。三十天,还剩二十九天。
“做。”严锋说。
———
接下来的时间,是漫长而琐碎的劳作。
陈苟负责技术指导——他用混沌感知探入观测站残存的每一根能量管线、每一块储存单元、每一个可能还有用的接口,将扫描结果投射成简陋的立体结构图。
王炎拖着半边焦黑的身体,穿梭在狭窄的、布满尖锐碎片的通道里,按照陈苟的指引,拆解、搬运、连接。他骂骂咧咧了一整天,但手没停过。
星茸负责照明和辅助——她走不动,就坐在废墟中央,用苔藓网络最微弱的触须,为王炎照亮每一个黑暗的角落,提前预警那些可能坍塌的、不稳定的结构。
璃清梦负责守护——她的净蚀之力已经无法用于战斗,但可以用来净化那些依然残留着轻度污染的能量单元,确保转移过来的能量不会被“影”的侵蚀污染。
严锋负责协调和决策——以及,每隔两个小时,强制按着所有人休息十五分钟。
第一天,没有收获。
第二天,找到三块完好度超过60%的能量储存单元,总计可提取能量约相当于“寒月号”当前储备的15%。
第三天,发现观测站主能源室虽然彻底瘫痪,但备用储能矩阵的七成模块竟然奇迹般地保持了结构完整。陈苟估算,如果全部成功提取,可获得相当于“寒月号”当前储备320%的能量。
第四天,王炎在那间被压扁大半的能源室里,被困了六个小时。
———
发现他的时候,是第四天傍晚——如果这片永恒的“星璇”虚空有傍晚的话。
星茸的感知忽然剧烈波动了一下,然后她猛地睁开眼,声音发颤:
“王炎……王炎被埋了!能源室西侧通道塌方——”
严锋没有听完就冲了出去。
璃清梦紧随其后。星茸挣扎着要起身,被她一把按回去:“你留下,守着花想容和陈苟保持通讯。”
她追上去。
能源室西侧通道。原本就狭窄逼仄,此刻被上方坍塌的巨大模块彻底堵死。那些模块每一块都有数吨重,边缘锋利如刀,上面还残留着古老的能量灼烧痕迹和轻度污染的暗红斑纹。
“王炎!”严锋的声音在废墟中回荡。
没有回应。
他的脸色变了。
陈苟的感知从废墟缝隙中艰难探入。
【他还活着!右腿被压住,无法移动。意识清醒,但无法大声回应——空间太密闭,空气有限。】
“多久?”
【以废墟缝隙渗入的空气估算……最多四十分钟。】
严锋没有再问。
他直接走向那片废墟,弯腰,双手按在那块最大的、至少五吨重的模块上。
缠满绷带的手。骨裂还没愈合的手。
他开始用力。
璃清梦站在他身后,没有阻止。
她只是默默走到另一块较小的模块前,净蚀之力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但她还是伸出手,按在上面。
两人沉默地、一块一块地,搬动着那些不知存在了多少年的星盟废墟。
十分钟。
二十分钟。
三十分钟。
那块最大的模块纹丝不动。严锋的手上,绷带已经彻底被血浸透。他的脸色白得吓人,但眼神沉静得可怕。
第三十五分钟。
那块最大的模块,终于松动了一丝。
严锋深吸一口气,刀意核心的最后一丝力量,被他毫无保留地、近乎燃烧地抽了出来——不是为了战斗,不是为了斩杀。
只是为了搬开一块石头。
为了里面那个聒噪的、整天骂骂咧咧的、此刻却沉默得让人心慌的年轻人。
第三十八分钟。
废墟被打开一条勉强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严锋探身进去,抓住那只伸出来的、同样满是血污的手,将那个浑身是灰、右腿以一种不自然角度扭曲的年轻人,从废墟中拖了出来。
王炎躺在地上,大口喘气,脸脏得像从煤堆里捞出来的。然后,他看了一眼严锋那双血肉模糊、指骨再次露出的手,又看了一眼那个被搬开大半的、五吨重的模块。
他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
“队长,”他说,声音沙哑,“你这手,要是废了,以后怎么握刀?”
严锋看着他,没有说话。
“以后我帮你握。”王炎说完,闭上眼睛,昏了过去。
———
第五天。
能量转移完成。
“寒月号”的能源储备从7%飙升到340%。推进系统虽然依然残缺,但至少有了足够的能量进行数次超频突进。
王炎的右腿被璃清梦紧急处理过,用观测站残存的医疗模块固定,至少需要一周才能勉强行走。但他坚持要坐着轮椅进主控室。
“我要看着。”他说,“万一那帮杂碎再来,我还能按发射键。”
星茸的后背已经开始结痂,紫曜印记的光芒比之前亮了一些。她坐在花想容的维生舱旁,那盏灯依然在亮着。
严锋的双手被重新包扎过。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破碎舷窗前,看着远处那巨大的、沉默旋转的“原点共鸣器”。
璃清梦走到他身边。
“明天出发?”
“明天出发。”
沉默。
“你刚才,搬那块石头的时候,”璃清梦轻声说,“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严锋侧头看她。
“我们一直在找回家的路。”她说,“但其实,家不是那个坐标。是这些人。”
她看了一眼身后:沉睡的花想容,昏迷的王炎,虚弱但依然守着的星茸,还有那盏不灭的灯。
“只要他们都还在,”她说,“到不到得了地球,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严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到得了。”
璃清梦看向他。
“我们答应过她。”严锋看着那盏灯,“答应过所有人。”
远处,“原点共鸣器”依然沉默。
但明天,他们就会向它走去。
(第三百五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