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程的早晨,没有阳光。
“星璇”亘古不变的光影从破碎舷窗外透进来,将废弃观测站残存的舱室染成一片冷寂的银灰色。模拟照明系统早已关闭,但所有人都醒了。
王炎靠在轮椅上,右腿打着笨重的固定支架,正用唯一好用的左手往嘴里塞最后一块压缩饼干。那饼干是从观测站废墟里翻出来的,不知道过期了多少年,口感像嚼锯末,但他嚼得很认真。
星茸跪在花想容的维生舱旁,将一小簇刚从苔藓网络中分离出来的、带着淡蓝色微光的嫩芽,轻轻放在那盏应急灯旁边。嫩芽一接触到灯光,便微微颤动了一下,将根系探入维生舱外壳细微的缝隙里。
“它会陪着你的。”星茸轻声说,“等我们回来。”
花想容依然沉睡。苍白的脸上,那些细密的暗红裂痕已经浅了许多,但还在。呼吸平稳,像是做着一个很长的梦。
璃清梦站在舱室门口,背对着所有人。她的净蚀之力经过五天休养,恢复到了全盛时期的四成左右。不多,但足够。她手里握着那枚完整的调谐码,银紫色的光纹在指尖缓慢流转,仿佛有自己的生命。
陈苟的核心悬浮在主控室残骸中央,正在做最后一次系统检测。混沌能量如同细密的触须,探入“寒月号”每一个尚能运转的角落。
【推进系统:一号、二号推进器最大出力可提升至额定值的43%。超频模式可持续180秒,之后需强制冷却至少30分钟。】
【能源储备:327%。分配方案已优化。战斗消耗预留40%,突进消耗预留35%,应急储备25%。】
【武器系统:无。近防炮管线仍未修复,‘秩序凝滞波’发射器彻底报废。唯一可用的‘攻击手段’——】
他停顿了一下。
【——是‘寒月号’本身。以及,诸位的命。】
王炎咀嚼的动作顿了顿,然后笑了一声:“说得好像我们以前不是拿命在拼似的。”
没有人笑。
他放下那块啃了一半的压缩饼干,看着沉默的同伴们,忽然认真起来。
“喂,”他说,“我认真的。咱们这一路,哪次不是九死一生?哪次不是觉得可能回不来了?结果呢?咱们还在这儿。花想容还在这儿。那盏灯还亮着。”
他用那只完好的手指了指维生舱。
“所以别整得跟诀别似的。咱们就是去闯一趟,拿了东西,然后回家。”
他顿了顿,咧嘴一笑,那张因为灼伤还没完全恢复的脸显得有点滑稽:
“再说了,你们谁舍得把我扔在这儿?”
沉默了三秒。
星茸“噗”地笑出声,连忙捂住嘴。璃清梦回过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迅速恢复平静。陈苟的核心光芒微微闪烁,像是在叹气。
只有严锋没有笑。
他站在破碎舷窗前,背对着所有人,看着远处那巨大的、沉默旋转的“原点共鸣器”。晨光——如果那能叫晨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镀了一层冷银。
但他开口时,声音是平静的:
“出发。”
———
“寒月号”从废弃观测站的泊位脱离时,尾部推进器喷出的光焰比五天前稳定了许多,虽然依然黯淡,但至少不再颤抖。
观测站那残破的、被侵蚀了大半的轮廓,在舷窗外缓缓后退,越来越小,最终被“星璇”无尽的光影吞没。
王炎靠在轮椅上,盯着窗外,忽然说:“你们说,那观测站,还会有人来吗?”
“不会。”璃清梦轻声回答,“它已经被遗忘了。”
“那咱们也算给它留了点东西。”王炎说,“那几根能量线,还有星茸放在那儿的几颗苔藓种子。”
星茸微微睁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我那天搬砖的时候看见的。”王炎龇了龇牙,“我还以为你是留坐标呢。”
“不是坐标。”星茸低下头,手指轻轻绞着衣角,“是……让它不那么孤单。”
舱室里安静了片刻。
严锋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平稳如常:
“陈苟,报告距离深渊入口的剩余航程。”
【以当前巡航速度,约三十九小时。建议中途在坐标γ-7区域进行一次短暂停靠——那里有一处被塔灵信息标记为‘低风险’的法则沉积区,可作为最后休整点,同时检测深渊入口当前的‘影裔’活动密度。】
“批准。”
———
三十九小时,在沉默中流逝。
没有人多说话。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调息,检查装备,整理思绪。偶尔有人起身,走到维生舱旁,看一会儿那盏灯,看一会儿那张沉睡的脸,然后默默走开。
王炎在轮椅上睡了好几觉,醒来就盯着天花板发呆。他的右腿开始发痒——那是伤口在愈合的征兆,痒得钻心,但他一声没吭。
星茸的苔藓网络一直在缓慢延伸,贴着“寒月号”残存的外壳,如同一层薄薄的、淡蓝色的感知皮肤。她能“感觉”到“星璇”中那些流动的法则碎片,那些潜伏在暗处的微小能量扰动,以及——越来越近的、深渊入口特有的、那种仿佛能把灵魂吸进去的“空洞感”。
璃清梦没有闭目调息。她只是握着那枚调谐码,一遍又一遍地感受着其中流转的、无数岁月前被守望者议会镌刻进去的秩序纹路。那些纹路里,有塔灵最后的温存,有那个沉沦者三百一十七次苏醒的绝望,有无数她永远不会知道名字的、曾在这片星域战斗过的人,留下的痕迹。
陈苟一直在沉默地计算。航线,能量,时间,概率。他算了很多遍,每一遍的结果都差不多:
突破深渊入口封锁的概率:约34%。进入暗面后存活的概率:未知。获取“真实之钥”的概率:未知。活着出来的概率:未知。
他没有把这些数据公开。
严锋一直站在舷窗前,一直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巨大的、沉默的“原点共鸣器”。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的背影沉默得像一块石头。
———
第三十九小时。
【抵达坐标γ-7。已停靠。】陈苟的声音打破了漫长的寂静,【深渊入口当前‘影裔’活动密度:高。比塔灵信息中标注的‘正常值’高出约270%。推测与五天前那个沉沦者的苏醒有关——它可能‘唤醒’了更多沉睡的守卫。】
“具体分布?”严锋问。
【已生成战术星图。】陈苟将一幅复杂的立体投影投射出来,【深渊入口呈不规则撕裂状,直径约一万七千单位。周围盘踞的‘影裔’单位主要分为三层:最外层,约四十至五十只普通猎杀者,呈松散巡逻队形。中层,约十五只‘影刃-7型’精锐,呈严密封锁网。内层——】
他停顿。
【内层,两只‘影语者’,以及一个……未知单位。能量特征与五天前那个沉沦者相似,但弱很多。可能是沉沦者的‘碎片’或‘后裔’。】
“后裔。”王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表情复杂,“那玩意儿还能有后裔?”
【‘影’的侵蚀,本质是信息与法则层面的‘繁殖’。沉沦者在深渊入口镇守了不知多少年,其力量溢出、分裂、与当地‘影裔’融合,诞生出类似的次级单位,是符合逻辑的。】
“符合逻辑。”王炎干笑,“这个词用得真好。”
“怎么突破?”璃清梦直接问最关键的问题。
陈苟的投影微微闪烁。
【有两种方案。方案A:利用超频突进强行冲破封锁。以‘寒月号’当前推进能力,配合严锋刀意核心的定向增幅,可在180秒内达到常规速度的4.7倍。若能精准穿过封锁网的缝隙,有34%的概率在能量耗尽前突入深渊入口。】
【方案b:分兵。派遣小股人员以潜行方式渗透,从内部破坏封锁网的核心节点——即那两只‘影语者’与那个‘次级沉沦者’——为‘寒月号’的突进创造窗口。此方案突破概率可提升至62%,但渗透人员的生还概率……】
他没有说下去。
“多少?”严锋的声音很平静。
【……低于20%。】
舱室内陷入死寂。
王炎盯着那双被绷带缠满的手,又看了看自己的轮椅,忽然开口:“我去。”
所有人看向他。
“我腿废了,战斗力掉了一大截,正面突破帮不上忙。”他说,声音很稳,“但我可以渗透。体修恢复快,皮糙肉厚,跑得也快。那些‘影裔’追我的时候,你们正好冲进去。”
“不行。”璃清梦斩钉截铁,“你连站都站不稳,怎么渗透?”
“轮椅。”王炎指了指身下的轮椅,“这玩意儿星盟造的,悬浮的,不碰地面。那些‘影裔’的感知主要是能量和法则波动,轮椅没能量,我收敛气息,它们未必能发现。”
“万一被发现呢?”
“那就跑。”王炎咧嘴一笑,“我瘸了,但跑还是会的。”
“我陪他。”星茸忽然开口。
璃清梦皱眉:“你——”
“我的感知可以提前预警。”星茸打断她,声音虽轻但坚定,“紫曜印记对‘影裔’的恶意有本能反应。而且,我跑得也快。”
“你们两个……”璃清梦看着这两个伤兵,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师姐。”王炎收起笑,认真地看着她,“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我们不是去送死。我们是去给你们开路。”
他顿了顿。
“你、队长、陈苟,你们是拿到‘真实之钥’的关键。花想容还在等我们。我们得活着回去,带她一起回家。所以——”
他看向严锋。
“队长,下命令吧。”
严锋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王炎,看着星茸,看着那盏依然亮着的应急灯,看着远处那个巨大的、等待他们的深渊入口。
然后,他开口:
“方案b。王炎、星茸负责渗透,破坏封锁网核心节点。‘寒月号’在外围待命,在你们制造混乱的瞬间,全速突进。”
“我——”璃清梦要说什么。
“你留下。”严锋看着她,目光平静,“你是唯一能使用调谐码的人。你必须在船上。”
璃清梦的手攥紧了衣角,又缓缓松开。
“……明白了。”
严锋转向王炎和星茸。
“你们的任务不是战斗,是制造混乱。制造完混乱立刻撤离,向‘寒月号’突进方向反向跑,引开追兵。我们会以最快速度冲进深渊入口,然后在入口内侧等你们——二十四小时。二十四小时没到,我们出来找你们。”
“二十四小时。”王炎咧嘴,“够了。”
“活着回来。”严锋说。
“必须的。”王炎拍了拍轮椅扶手,“我这破轮椅,还能载两个人呢。”
———
一小时后。
“寒月号”缓缓驶出最后休整点,在距离深渊入口约三千单位的法则沉积区边缘,悄然停靠。
王炎和星茸已经离开飞船。
王炎坐在轮椅上,浑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星茸跟在他身侧,紫曜印记黯淡得几乎看不见,苔藓网络的感知触须却已悄然探向那片充满恶意的虚空。
轮椅无声地滑行,融入沉积区投下的狭长阴影。
身后,“寒月号”如同蛰伏的银鱼,静静等待。
舷窗内,那盏灯依然亮着。
明灭。
明灭。
———
深渊入口。
第一只猎杀者从王炎轮椅前方三百丈处缓缓飘过,没有察觉任何异常。
第二只,五百丈,也没有。
第三只,更近,一百五十丈。它的感知触须几乎擦着轮椅的边缘掠过,星茸的呼吸停滞了三秒。
触须收回。猎杀者飘远。
王炎继续向前。
轮椅无声。星光无声。深渊无声。
只有那盏灯,在遥远的飞船里,固执地亮着。
明灭。
明灭。
(第三百六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