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
“报告!急电!”一名通讯兵冲进来,他手里举着一份电报纸,纸张还在微微抖动,“重庆统帅部密电!”
顾修远接过电报,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周岘白和孙继志同时凑过来:“军座,怎么了?”
“蒋委员长来电,”顾修远把电报拍在桌上,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怒意,“命令我们暂缓进攻,等待国际局势变化。说现在还不是全面反攻的最佳时机,要我们以保存实力为重,避免过早暴露战略意图,免得引来日军更大规模的报复,影响整个华中战区的稳定局面。”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顾修远越来越大声,越来越愤怒的声音:“还说要我们以大局为重,服从中央的统一部署,不要擅自行动,以免给敌人可乘之机!”
会议室里的众人都知道这命令意味着什么。
无非是让他们等待时机,永远在等待这个莫须有的时机。
从淞沪等到南京,从南京等到徐州,每一次等待的结果,都是更多的牺牲,更大的失败。
以前大家都不觉得等待有什么问题,那时候要枪没枪,要炮没炮,只有人命,所以他们等。
但现在1044军兵强马壮,四个师加起来六万多人,坦克、重炮、飞机样样齐全,弹药堆满了仓库,汽油灌满了油罐,士兵们休整完毕,伤兵归队了,新兵也训练出来了。
装备比日军新,火力比日军猛,士气比日军高,连空中支援都能做到全天候覆盖。这样的状态,放在中国战场上,找不出第二支。
重庆为什么要拦?
原因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因为1044军不是黄埔嫡系,顾修远亦非委员长亲信,这支部队本是桂系底子掺了杂牌血统,却凭一己之力声威震动朝野。
在老蒋看来,让顾修远继续膨胀、收复武汉、成为民族英雄之后,日后肯定难以收的回来。
所以必须按住,所谓的等国际局势保存实力,不过是漂亮话而已。
但现在不趁着手里的牌最好的时候打出去,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重庆把督战特派员派来?
等弟兄们的枪锈在仓库里?
顾修远压抑住心中的怒火,缓缓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夜风裹着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远处甚至能隐约听到几声蛙鸣。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回过头来,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终定格在那份电报上。
“诸位。”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问你们一个问题。从淞沪打到今天,我们死了多少弟兄?”
没有人回答。
“几十万。”顾修远自己说出了答案,“淞沪会战,中央军、桂军、川军、粤军……,七十多万人上去,撤下来不到四十万,伤亡三十多万。南京保卫战,十五万守军,撤出来的不到一半。徐州会战,六十万人上了战场,伤亡六万多。三个战场加起来,将近五十万条命。”
他松开了握着窗框的手,转身走回桌前:“五十万条命,换来的是什么?是南京的三十万冤魂,是徐州城外的累累尸骨,是武汉的拱手让人。我们在等什么?等美国人出手?等苏联人帮忙?还是等日本人良心发现?”
他拿起那份电报,当着所有人的面,缓缓撕成两半。纸张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
“回电重庆——”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他环视全场,一字一句地说:“这一仗,我打定了。”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短暂的沉默之后,反而像是有一块压在所有人胸口的巨石被搬开了。
刚才那股随着电报而来的憋屈、愤懑、不甘,在这一刻被顾修远斩钉截铁的三个字冲得干干净净。众人紧绷的肩膀不约而同地松弛了几分,眼神里的阴霾也被一种重新燃起的火光取代。
是啊,这才是他们追随的军座。
不是那个会在重庆的电令面前唯唯诺诺、瞻前顾后的官僚,而是那个在淞沪战场上拎着枪冲在最前面、在南京废墟里带着绝望的众人杀出重围、在徐州漫天烽火中带着他们一次次将鬼子屠戮殆尽的顾修远。
他要打,那就打!
天塌下来,他这个当军座的在前面顶着,他们这些当部下的,跟着冲就是了。
周岘白和孙继志对视一眼,同时站起身来。
“既然军座决定了,”周岘白沉声道,“那我就陪你赌这一把。你带我们走了那么远,我信你不会走错。”
孙继志推了推眼镜:“我这就去拟订详细的作战方案。各师的补给,各营的前进路线,各炮位在哪一座山头上展开,我会确保每一件事都落在地上,不会因为任何人的调令被回收而改道。”
韩治中站起身,将搪瓷缸子里的残茶泼在地上,淡淡说了一句:“武汉城里我的人已经准备好了。到时候城门是谁开的,军座等着看消息就行。”
王守业收拾好桌上的文件,朝顾修远点了点头:“军座,我去看看那批装备到了没有,我亲自去核对。您说什么时候出发,前线的人就能在什么时候看到弹药堆在他们面前。”
顾修远看着这些并肩作战多年的老搭档,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知道,无论前方是万丈深渊还是康庄大道,这些人都会陪他走下去。
“好。”他重新站到地图前,目光如炬,“那就让我们,给冈村宁次送上一份大礼。”
窗外,夜空中传来隐约的引擎声。那是郑少愚的飞行员们在做夜间飞行训练。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东南方向。
在那个方向上,武汉的万家灯火中,日军第十一军的司令部里,冈村宁次大将正在灯下研究着地图。
他还不知道,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而在枣阳通往四面八方的道路上,无数双脚正在夜色中疾行。钢铁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弹药箱在马车上有节奏地颠簸。
这支军队就像一头蛰伏已久的猛兽,正在黑暗中舔舐利爪,等待着扑向猎物咽喉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