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九年八月十七日,夜。
枣阳县城的指挥部里灯火通明,灯泡的光透过窗棂洒在外面的青石板路上,映出持枪哨兵来回走动的剪影。
屋内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华中地区军用地图,纸张边缘已经磨得起毛,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敌我态势——红蓝两色的箭头犬牙交错,仿佛两头正在厮杀的巨兽。
顾修远站在地图前已经整整两个小时,手里的红蓝铅笔几乎要把纸面戳穿。他的军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子卷到肘部,露出精壮的小臂。
窗外传来巡逻哨兵的脚步声,夹杂着远处偶尔响起的犬吠。这座小县城自从被1044军收复后,难得有了宁静和安心,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寂静。
“报告!”
门帘掀开,作战参谋李国柱大步走进来,额头上挂着细密的汗珠,手里攥着一沓刚刚译出的电报稿,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军座,各师电报都已回传,全部到达预定集结位置!”
顾修远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李国柱摊开电报稿,一条一条念道:“一师韦师长来电,所部已控制应山至广水一线,前锋距孝感不足四十公里。”
“二师张师长来电,主力已隐蔽进入大洪山区,正在构筑隐蔽工事,随时可以切断汉宜公路。”
“三师邱师长来电,部队已在随县完成集结,请求指示。邱师长特别强调,他的突击营全员士兵们手痒得很,就等着军座一声令下。”
“四师施师长来电,已控制安陆以南所有渡口,封锁了涢水航道。工兵部队正在加紧赶制浮桥材料,预计两天内可完成渡河准备。”
“空军呢?”顾修远终于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李国柱脸上。
“郑师长说,只要天气允许,他的飞机随时可以起飞。目前驻扎在随县临时机场的有雷电战斗机十二架,野猫战斗机十二架,斯图卡俯冲轰炸机十二架,解放者重型轰炸机六架。弹药和航空燃油全部储备到位,够打一场高强度战役。其他战机在老河口机场也准备就绪,随时可以战斗!”
“坦克团呢?”
“周团长已经把坦克全部伪装成民房和草垛,昨天防空旅故意放日军侦察机过来飞了一趟,什么都没看出来。所有索摩亚S-35全部完成战前保养,发动机工况良好,主炮炮弹储备充足。”
顾修远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笑容。他走到桌前,双手撑在地图上,目光灼灼地盯着武汉的位置。
“好。”他说,“既然大家都到位了,那就开会。”
他拿起指挥棒,点在武汉的位置:“冈村宁次现在手里能调动的兵力不少。第三十三师团驻守在孝感以北,负责北面防务;第三十四师团驻守在黄陂一带,负责东面防务;第六师团的残部在武昌休整;第一零六师团的残部在汉口整补。此外,第十三师团在信阳方向,第一零一师团在鄂南,第一一六师团在九江方向。”
指挥棒在信阳、鄂南、九江三个方向点了点,又收了回来:“第十三师团、第一零一师团和第一一六师团虽然离得不远,但各有防区,短时间内不可能大规模调动驰援武汉。也就是说,我们真正要面对的,是孝感的三十三师团、黄陂的三十四师团,以及武昌、汉口那两个半残的师团。”
“但是,”顾修远加重了语气,指挥棒在地图上用力一顿,“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指挥棒移向地图的左侧:“他把注意力全部放在了正北方向,以为我们会沿着平汉铁路南下。但他忘了,我们是从山里杀出来的部队,我们的根就在这片大山里。”
总参谋长孙继志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沉稳地开口:“军座说得对。从地形上看,大洪山、桐柏山连成一片,我军对这一带的地形烂熟于心。若能发挥山地作战的优势,完全可以绕开日军正面防线,从侧翼打出致命一击。”
副军长周岘白点头附和:“而且据情报显示,冈村宁次把三十三师团的主力摆在了孝感以北,三十四师团则布置在黄陂一带。这两个师团之间,有一道约二十公里的空隙,正好位于丘陵地带,植被茂密,便于我军隐蔽穿插。”
角落里传来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军座,孝感城内日军第十三通信联队的密码本,三天前已经到了我的桌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那个角落。情报部长韩治中坐在一把椅子上,半张脸隐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缸子慢慢喝着茶。
“他们最近的调动命令,”韩治中呷了一口茶,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家常,“我比冈村宁次的参谋部晚不了两个小时。”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叹。顾修远看向韩治中,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就是韩治中的风格,从不夸夸其谈,只在你最需要的时候,轻描淡写地扔出一颗重磅炸弹。
自从有了韩治中,情报这一块他就再也没有操过心,只要在战局最关键的时刻把握好方向,提供最精确的坐标就可以了。
“治中这份大礼来得正是时候。”顾修远说,“有了他们的调动情报,我们就能精准预判日军的反应速度。误差控制在半小时以内。”
他转向众人,声音沉稳有力:“我的计划是这样的,二师从大洪山插出去,切断汉宜公路,堵住日军西撤的退路。一师和三师正面佯攻,把日军的注意力牢牢吸在孝感。四师沿长江北岸东进,直取汉阳。等他们把兵力都调到正面的时候——”
他的手指重重落在武汉的位置:“坦克团和空军一起出动,从这道门缝里捅进去,直捣黄龙。”
“那防空旅呢?”周岘白问了一句。
“张铁柱的防空旅,这次不打飞机。”顾修远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我要他把高射炮放平了打,给步兵开路。”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笑声,1044军的高层们都知道,88毫米高射炮平射打坦克和碉堡,一炮一个,威力惊人,对付日军的土木碉堡绰绰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