冈村接到大本营的命令后,立即着手集结部队。命令一下,整个武汉地区的日军像是一台被重新启动的机器,齿轮咬合,皮带绷紧,运转的声音从汉口传到武昌,从武昌传到汉阳。
补充兵员从后方车站被成批运下来,刚下火车就被塞进卡车,送到各联队的集结地。
弹药库的门一扇接一扇地打开,箱子被搬出来,堆在卡车上,盖着灰绿色的帆布,从凌晨一直运到天黑。
预备动员的通知发到了每一个中队,士兵们擦枪、试炮、检查电台,铁器碰撞的声音在营区里彻夜不停的响着。
这么大的动作自然瞒不过潜伏在这片地区的军统特工。情报从各个地方被收集,然后传到了老蒋的办公室。
蒋委员长接到情报后,立即召集何应钦、陈诚、白崇禧和那些高级幕僚开了紧急会议。
地图在桌上摊开,标记着日军调动方向和兵力集中点的红箭头标了好几处,孝感、黄陂、汉口,像是三条正在同时膨胀的线,正在朝着同一个方向收拢。
蒋委员长和他手下的幕僚们也绝非酒囊饭袋,他们很快就从冈村宁次集结部队的各种动向中判断出冈村宁次这次是要向1044军开刀了。
根本意图是要重新夺回枣阳、随县、应山和安陆四个县城。
不仅如此,除了这四个县之外,江北其他地区归第五战区,江南归第九战区。在冈村宁次的全力一击之下,第五战区和第九战区也未必安全。
这下蒋政府才真正着急起来。
本来让顾修远暂缓进攻,是怕他独大起来,中央军还没准备好接纳一个已经横跨四县,又要谋取华中重要城市、兵强马壮的新势力。
但现在不一样了,冈村宁次这次显然是有备而来的,三个师团加上海军和陆航的支援,如果1044军被打垮了,冈村宁次的下一步必然是向南推进,抢在旱季结束前把战线推到第五战区的大门前。
到那时候,李宗仁能不能守住鄂北就是另一回事了。
江北第五战区的李宗仁和江南第九战区的薛岳当然也获悉了冈村宁次集结部队的动向。
薛岳倒是罢了,毕竟是中央军,平常里装备和粮饷都是优先供应的,军情十万火急的时候,中央更是有什么给什么了。
但李宗仁的桂军就没有这个待遇了。他的部队虽然编制上属于中央军序列,但装备、弹药、粮饷,样样都得自己想办法。
重庆那边优先补给的是薛岳的第九战区,第五战区排在后头,等轮到他,仓库里剩下什么就是什么。
李宗仁知道这一点,也早就习惯了。但他手下的部队不能空着手跟日本人打。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地图,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有多少空间可以腾挪,然后拿起笔,给枣阳发了一封电报。
电报内容不长,措辞客气,大意是——想向1044军购买一批军火,最好还能买点高射炮和战防炮,价格按市价算,货款可以预付。
李国柱拿着一封电报走进顾修远的办公室:“军座,李长官来电,他说的要向我们继续购买枪支弹药,最好还能卖给他们一批高射炮和战防炮的事,您看……”
顾修远没有看电报:“给他,通通给他。人家也是为了打鬼子,这种事咱们怎么能够拒绝。况且咱们一开始能站稳脚跟,还是全靠了李长官的照拂,咱们欠了人家这么大的一个人情,现在也该还了。”
“跟李长官说,这批武器的价格还可以再往下调一成。先把货送到,钱可以等打完仗再算。”
李国柱愣了一下:“军座,这要是低了一成的价钱,那可是少了几十万大洋的收入啊。”
顾修远摆了摆手:“这都什么时候了,是打鬼子重要还是赚钱重要?几十万大洋算得了什么,咱们可以日后再赚。现在前线缺炮,桂军的弟兄们也不能空着手迎战。这批武器早一天到他们手里,鄂北就多一分胜算。”
李国柱这才点了点头:“好的,我这就联系李长官。想必李长官肯定会很高兴的。另外,咱们库房里面缴获鬼子的步枪和子弹还有不少,那些三八步枪和九二式机枪的子弹都是通用的,咱们用不上,留着也是占地方。”
顾修远:“这些二手货就半卖半送了。三八步枪李长官那边也用得上,子弹更是消耗品。跟他说,这批步枪和弹药也一起算进那批高射炮和战防炮的运输清单里,按成本价,不用提价。”
一九三九年八月十九日,拂晓。
收复武汉的计划确定了,距离1044军的总攻还有两天。
枣阳指挥部的地下室里,韩治中独自坐在一张木桌前,桌上摊开着一份刚刚收到的密报。煤油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潮湿的土墙上,随着灯焰的跳动而微微摇晃。
他面前站着三个人,都是便装打扮,身上还带着露水和长途跋涉的风尘。最前面那个中年人穿着一件灰布长衫,看起来像个跑江湖的药材贩子,但他的眼神却异常锐利,不像商人,更像军人。
“消息确认了?”韩治中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中年人点点头:“确认。重庆方面已经派人秘密联络了冈村宁次,愿意以‘和平谈判’的名义,换取日军停止向西南进攻。条件之一,就是解除1044军的番号,把军座调往重庆‘另有任用’。只是冈村宁次这次没有迂回,而是直接备战了。”
韩治中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是他预料之中的事情。武汉会战之后,蒋介石对地方势力的猜忌越来越重。
将一员手握重兵的大将卸掉军权,给个高参的身份是老蒋的惯用技法。
从淞沪会战之后,他就开始对那些在战场上打出名堂的非嫡系将领逐个收权。徐州会战后,桂系几个能打的师长被调去重庆挂了参议的名头,部队被拆散编入中央军序列。
武汉会战期间,川军有几个军长打了胜仗,回头就被“升任”战区副长官,部队交给中央派去的副手接手。这一套手法他从北伐用到现在,屡屡得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