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口码头的午后,天色沉得像蘸饱了水的灰布。江风卷着煤灰和鱼腥味,刮过货堆间狭窄的通道。李舟拉低毡帽檐,棉袍下摆扫过潮湿的石板地,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先生,买烟吗?”一个缩在墙根的老头抬起浑浊的眼睛。
李舟停下脚步,掏出几个铜板:“来包哈德门。”
递烟的时候,他压低声音:“老哥,这几天晚上,三号仓库这边……安静吗?”
老头数铜板的手顿了顿,抬眼飞快地扫了他一下,又低下头:“码头上哪天安静?苦力卸货、船靠岸,叮叮咣咣的。”
“我听说,”李舟把烟揣进怀里,声音更轻,“前几天晚上,这边闹出了不小动静?”
老头把铜板塞进破棉袄里层,咳嗽两声:“先生,我耳朵背,啥也听不见。”说完把装烟的竹篮往怀里一抱,蹒跚着往巷子深处去了。
李舟看着他佝偻的背影,知道问不出什么。他继续往前走,在一堆生锈的锅炉管旁停下,假装系鞋带。眼角余光扫过三号仓库的大门——两个伪警察靠在门边抽烟,帽子歪戴着,枪挎在肩上像根烧火棍。
“头儿,”身后传来压低的声音,是同来的行动队员小吴,“仓库看守说,最近没什么异常。但……”
“但什么?”
小吴凑近些:“但仓库后墙有个排水沟,栅栏被人撬开过,又草草装回去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李舟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什么时候的事?”
“看守说不清楚,可能是大前天夜里。”小吴顿了顿,“还有,码头西头‘刘老大’手下的人说,那天晚上听见这边有短促的汽车引擎声,不像平时货车的动静。”
李舟点点头,没说话。他朝仓库侧面走去,那里堆着高高的麻袋,麻绳在风中微微晃动。几个苦力正在卸一条小货船,号子声在江风里断断续续。
他站在货堆的阴影里,目光缓缓扫过劳作的人群。就在这一瞥之间——
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
那个身影。
二十步外,一个穿着破旧短褂的年轻苦力正扛起麻袋。动作有些吃力,肩膀微沉,但脚步的节奏……那种独特的、每一步都精确控制着力道的节奏……
李舟的手在袖子里握紧了。棉袍下的肌肉瞬间绷紧,又强迫自己放松。他不能动,不能有任何异常反应。
是错觉吗?
那苦力低着头,脸上满是煤灰和汗渍,完全看不出本来面目。但就在他调整麻袋位置、微微侧身的那一刻——那个侧脸的弧度,脖颈到肩膀的线条……
姜念安。
这个名字像烧红的铁,烙在李舟的脑海里。
怎么可能?她怎么可能在这里?在这种地方,以这种身份?
可他知道自己不会认错。有些人的存在,就像刻在骨头里的印记,隔着千山万水、隔着重重伪装,也能在瞬间辨认出来。
就在这时,像是感应到什么,那个苦力抬起了头。
目光穿过飞扬的尘土,穿过苦力们此起彼伏的号子声,在阴沉的天空下,短暂地交汇了。
李舟看见了一双陌生的眼睛——疲惫、麻木,带着底层人特有的那种畏缩。完美的伪装。
但在那双眼睛深处,在那不足十分之一秒的对视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是她。
李舟感觉喉咙发干。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转向旁边的货堆,仿佛只是无意中扫过。但他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尖叫:她认出我了?还是只是对陌生注视的本能反应?
那苦力已经低下头,扛着麻袋快步走向仓库侧门。身影很快消失在昏暗的门洞里。
“头儿?”小吴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您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李舟深吸一口气,江风灌进肺里,冰冷刺骨。他摇摇头:“没事。这码头湿气重,有点胸闷。”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但大脑在飞速运转——她在这里做什么?那批失踪的军统物资和她有没有关系?刚才的对视有没有引起别人注意?
路过那两个伪警察时,其中一个懒洋洋地开口:“喂,干什么的?”
“做点小生意,来看看货。”李舟赔着笑,递过去一支烟。
伪警察接过烟,别在耳朵上,摆摆手:“赶紧看,看完赶紧走。这儿不是你闲逛的地方。”
“是是是。”李舟点头,带着小吴往码头外走。
离开仓库区,拐进一条堆满空木箱的小巷,李舟停下脚步。
“小吴,刚才仓库后墙的事,还有谁知道?”
“就我和看守。看守收了钱,不会乱说。”
李舟沉吟片刻:“你去办件事。找几个码头上混的,放点风声出去——就说三号仓库那晚的动静,是‘粮帮’和‘杠帮’抢地盘闹的。说得像真的一样。”
小吴一愣:“可我们还没查清楚……”
“按我说的做。”李舟的声音不容置疑,“越快越好。另外,把仓库那份出入记录处理一下,凌晨那条‘不明人影’的记录……抹掉。”
“头儿,这不合规矩……”
“规矩?”李舟转过头,巷子里昏暗的光线把他半边脸藏在阴影里,“在武汉,活下来才是最大的规矩。去办。”
小吴看着他的眼睛,最终重重点头:“明白。”
黄昏时分,李舟回到据点。王天木正在喝茶,见他回来,抬了抬眼皮:“查得怎么样?”
“帮派内斗。”李舟脱掉棉袍挂起来,“‘粮帮’和‘杠帮’抢三号仓库的控制权,那晚动了手,可能顺走了点东西。”
王天木嗤笑一声:“我早说了,就是些地痞流氓闹事。你们非要往大了查。”他放下茶杯,“行了,这事到此为止。明天开始,你去盯江汉关那边的船运登记,戴老板要一批西药进来,得找条安全路子。”
“是。”李舟应道。
回到自己房间,他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窗外天色已暗,远处码头的灯火在江雾里晕开模糊的光团。
他眼前又浮现出那双眼睛——那双藏在煤灰和疲惫下的、熟悉的眼睛。
她在这里。在离他不到两里地的码头上,扛着麻袋,把自己埋在最不起眼的人群里。
而他却什么都不能做。不能相认,不能靠近,甚至不能多看一眼。
军统的纪律像铁链锁着他,武汉的险境像刀子架在她脖子上。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十几步的距离,是深渊。
李舟走到桌边,拉开抽屉,拿出那本《曾文正公家书》。书页间,那几页笔记安静地躺着。他轻轻摩挲着纸页边缘,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
许久,他低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至少……你还活着。”
而在码头方向,三号仓库侧门的小巷里,茯苓卸下最后一袋货,用汗巾擦了擦脸。煤灰下的眼睛在暮色中亮得惊人。
刚才那一眼……
她摇摇头,把不该有的念头甩开。转身汇入收工的苦力队伍,低着头,和所有人一样,拖着疲惫的脚步,消失在武汉冬日的夜色里。
江风穿过街巷,带着远处教堂晚祷的钟声。
【李舟与宿主码头相遇,识别伪装,暗中保护,情感与命运深度交织。】
【当前功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