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机关三楼的工作间里,烟雾浓得几乎化不开。小林瘫在椅子上,手里一份药品流通报表滑落到地上,他连捡的力气都没了。
“第三遍了这是第三遍了。”他盯着天花板,“还是老样子——汉口仁济药房盘尼西林进货量比上月增百分之十五,但他们的采购单上写着‘供应圣玛丽医院新增床位’。合情合理。”
对面,老徐摘下眼镜用力擦着:“我这边的粮食调度也是。江岸粮库出库量有波动,但查下来是因为上个月雨大,怕霉变提前调拨。解释得通。”
屋子里另外三个分析员都没吭声,各自对着面前堆积如山的档案。墙上的挂钟指向凌晨两点,但没人提下班。
门被推开,高桥少佐走进来,手里端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他脸色比几天前更憔悴,眼睛里全是血丝。
“有新发现吗?”他问,声音沙哑。
小林有气无力地摇头:“组长,这样不行。我们像是在长江里捞一根针,而且这根针可能根本不存在。”
“影佐阁下的命令。”高桥把咖啡杯重重放在桌上,“继续。”
“可怎么继续?”老徐抬起头,这个一向沉稳的老分析员也有些压不住火气了,“我们从物资流、资金流、人员流三个方向筛了快一个月,找到的全是正常波动!就算真有那个‘幽灵’,他的手段也高到我们根本抓不住痕迹!”
工作间里一片死寂。只有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缓缓盘旋。
就在这时,门又开了。
所有人都条件反射般站直。影佐祯昭站在门口,穿着深灰色和服,外面罩了件墨色羽织,看起来像是刚结束一场深夜的茶会。
“阁下!”高桥立正。
影佐摆摆手,走进来。他的目光扫过长桌上堆积的档案,扫过墙上密密麻麻的图表,最后落在几个分析员写满疲惫的脸上。
“进展如何?”他问,语气平静。
高桥硬着头皮汇报:“遵照您的指示,我们从‘正常’中寻找‘不正常’。但……干扰因素太多,目前尚未发现确凿线索。”
影佐没有立刻回应。他走到白板前,看着上面那些红蓝交织的连线,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看向众人:
“诸位,如果你们要隐藏一滴水,会怎么做?”
小林下意识回答:“放进海里。”
“对。”影佐点头,“最高明的隐藏,不是消失,是成为背景的一部分。我们的对手,显然做到了。”
他走到长桌前,随手拿起一份档案翻开:“所以,当我们无法从‘水’本身找到异常时,也许该换个角度——看看‘海’发生了什么变化。”
老徐皱眉:“阁下的意思是……”
“厄运。”影佐合上档案,声音清晰起来,“一个高明的棋手在棋盘上活动,即便他的棋子隐藏得再好,被他吃掉的棋子,总会留下痕迹。”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武汉的夜色:“近三个月来,我们皇军及合作机构中,有哪些人特别倒霉?哪些部门的工作特别不顺?哪些原本顺利的计划,遭遇了莫名其妙的挫折?”
工作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影佐转过身,目光如刀:“把这些‘倒霉蛋’和‘倒霉事’列出来。我要一份清单——不是事故报告,是‘厄运分布图’。”
高桥的眼睛猛地亮起来:“您是说要反向追踪?从受害者的角度……”
“没错。”影佐走回白板前,拿起红色记号笔,“他不直接攻击我们,但他要活动,就必然会触碰到一些人的利益。码头的水泥是谁在管?报社风波涉及谁?医院的异常谁该负责?把这些点连起来。”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记住,我要的不是大事件。是那些‘小麻烦’——损失不大,看似偶然,但发生频率异常,而且集中在某些人、某些区域的小麻烦。”
小林已经抓起笔开始记录:“比如……后勤部的冈村少佐?他管的仓库最近老出事。”
“对。”影佐点头,“还有呢?”
另一个年轻分析员石原开口:“宪兵队的野田大尉,他负责的汉口三区,最近治安事件特别多。上周有军列被泼油漆,上个月有日侨商铺连续被盗……”
“特高科的小野课长也算吧?”老徐推了推眼镜,“《江汉日报》那事,他本来要立功,结果闹得灰头土脸。”
影佐的笔在白板上快速移动,写下一个个名字,画出一条条连线。红色的记号在灯光下像血痕。
“还有江防工事的验收官,工程部的中岛工程师。”高桥补充,“他验收的三处工事,两处因为‘材料问题’要返工。虽然都不是大问题,但很蹊跷。”
白板渐渐被红色覆盖。当所有名字和事件都列出来后,一个隐约的图案开始浮现——
冈村少佐管军需调度,涉及码头仓储。
野田大尉管汉口三区治安,覆盖码头及周边。
小野课长在报社风波中受挫,报社在汉口中心。
中岛工程师的工事沿江分布……
这些“倒霉蛋”的工作范围,在汉口码头及市中心区域,形成了一个重叠圈。
影佐放下笔,双手背在身后,凝视着那个重叠圈。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
“找到你了……”他低声自语。
高桥屏住呼吸:“阁下,您认为这就是‘幽灵’的活动区域?”
“至少是他重点‘关照’的区域。”影佐转身,“一个隐藏的对手要活动,需要物资、需要通道、需要信息。码头是物资集散地,市中心是信息交汇处。他在这里活动,就必然会和管这些地方的人发生摩擦——哪怕他不想,也会。”
他指向白板:“而这些摩擦,就体现在这些人接二连三的‘小麻烦’上。太巧了,不是吗?”
小林盯着那个重叠圈,忽然倒吸一口凉气:“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人对汉口的地形和部门运作,熟悉得可怕。”
“而且手段很高明。”老徐接话,“每次都是小麻烦,不会引起大规模搜查,但足以让当事人焦头烂额,无暇他顾。”
石原翻看着笔记:“我查过时间线——这些‘小麻烦’的发生时间有间隔,但基本保持每十天左右一起的节奏。像……像在维持某种压力。”
影佐走回桌前,拿起那份药品流通报表——正是小林刚才看的那份。
“仁济药房供应圣玛丽医院,”他轻声说,“圣玛丽医院在汉口三区,归野田大尉的治安范围。而药品要通过码头,归冈村少佐管。”
他抬起头:“所以如果‘幽灵’需要药品,或者需要医院这条线……”
“他就有动机给这两个人制造麻烦!”高桥脱口而出。
“对。”影佐放下报表,“当然,这只是推测。但至少,我们有了方向。”
他看向高桥:“从明天起,重点监控这几个人——冈村、野田、小野、中岛。不是监控他们本人,是监控他们管辖范围内发生的所有‘小麻烦’。我要知道每一次麻烦的具体细节、发生时间、涉及人员、后续处理。”
“然后呢?”高桥问。
“然后,”影佐的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我们等着。等下一次‘小麻烦’发生。而这次,我们要在场。”
【影佐祯昭通过逆向思维锁定调查方向,博弈进入新阶段。敌我暗战升级。】
【当前功勋:。】
挂钟敲响三点。分析员们没有休息,开始整理新的档案。
墙上的白板被红光覆盖,像一张逐渐收拢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