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一昌源贸易行二楼那扇窗缝里透出的灯光,在黑暗里只晕开一小团模糊的暖黄。
茯苓坐在灯影边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布袖口。白天码头上的那一瞥,那双毡帽下的眼睛,太过熟悉。李舟。他果然也来了武汉。
窗户忽然轻轻响了一声。
不是风声。是极细微的叩击,短促,规律,三下。
茯苓瞬间屏息,手指滑到腰间。那里别着把薄刃小刀,刀柄冰凉。她侧身贴在墙边,等了三息,没有第二声。
轻轻推开窗缝,寒风裹着湿气涌进来。窗台角落,一块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小石子静静躺着,不过指甲盖大小,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的光。
她没用手碰。从抽屉取出镊子,小心翼翼夹起石子,就着昏黄的灯光拆开油纸。里面是张折成指甲盖大小的纸条,纸是街上最普通的信纸,字迹却刻意扭曲着,笔画僵硬,像初学写字的孩子。
只有两行:
影佐已注意码头,冈村、野田乃饵,小心。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茯苓盯着那两行字,瞳孔微微收缩。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楼下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老周在巡视。她迅速将纸条连石子带油纸全部收进袖袋,推开门,朝楼下低声道:“老周,上来一趟。”
片刻,老周端着杯热茶上来,见茯苓脸色,轻轻把门带上:“掌柜?”
茯苓没说话,把纸条递过去。老周就着灯光看罢,倒吸一口凉气:“这是……”
“刚收到的,窗台上。”茯苓的声音压得很低,“笔迹伪装过,但送信的人……应该是李舟。”
老周的手抖了一下,茶水差点泼出来:“军统那个李舟?他怎么……”
“白天在码头,他认出我了。”茯苓走到墙边挂着的那幅武汉简图前,手指点在汉口码头的位置,“影佐注意码头不奇怪,我们最近动作虽然小,但难保没有留下痕迹。奇怪的是这个‘饵’字。”
老周凑近地图:“冈村管军需调度,野田管码头治安。这两人最近确实不太顺……”
“太不顺了。”茯苓打断他,“冈村的仓库接二连三出事,野田的辖区治安事件不断。单独看是巧合,放在一起……”她指尖划过两人负责的区域,在码头和几个军需仓库间画了个圈,“就像故意在某个范围内制造麻烦。”
老周眼睛睁大了:“您是说,这些‘麻烦’是影佐故意制造的?是为了引我们上钩?”
“对。”茯苓收回手,“如果我们想动码头或军需物资,很可能会利用这些‘麻烦’。一旦出手,就落进他的网里。”
房间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更夫打梆子的声音,已是子时。
“掌柜,”老周声音发干,“那我们现在……”
“停。”茯苓转过身,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所有和码头、军需相关的线,全部静默。刘老大那边,方记者那边,暂时断联。阿炳最近在盯的江防工事物料流动,也停下。”
老周快速记下:“要停多久?”
“至少一个月。”茯苓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影佐既然布了饵,一定有耐心等。我们得比他更有耐心。”
她顿了顿,补充道:“贸易行这边,明天开始正常营业,但所有进出货记录做两份。一份真的收好,一份‘调整’过的放在明处。如果有人来查,就给他们看那份。”
“您是担心……”
“防患于未然。”茯苓拉上窗帘,“李舟能送信来,说明军统那边也注意到影佐的动作了。但他冒这么大风险……说明情况比我们想的更紧。”
老周沉默片刻:“掌柜,那个李舟……可信吗?”
茯苓没有立刻回答。她想起上海外滩仓库那个雨夜,想起长江上并肩作战的子弹呼啸。
“可信。”她最终说,“至少在这件事上。”
老周点点头,没再多问:“那我现在去通知阿炳?”
“去吧。小心点,走后面巷子。”
老周离开后,茯苓重新坐回灯下。她从袖袋里取出那张纸条,又仔细看了一遍。字迹虽然扭曲,但运笔的某些习惯……她闭上眼睛,在记忆里搜索。
是她熟悉的笔锋。李舟的笔迹她见过,在上海那份未写完的报告上。尽管刻意伪装,但有些细微的转折,骗不过她的眼睛。
她划亮火柴,将纸条点燃。火苗腾起,迅速吞噬了那两行字,最后化作一小撮灰烬,落在茶碟里。
就在这时,楼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阿炳推门进来,手臂上的绷带还没拆,但眼睛亮得惊人。
“掌柜,老周跟我说了。”他压低声音,“我刚从江边回来,听到个消息——野田大尉的手下今晚突击检查了码头三个仓库,抓了七八个人,说是查走私。”
茯苓眼神一凛:“哪三个仓库?”
“三号、五号,还有……七号。”阿炳顿了顿,“七号仓库,就是刘老大手下常干活的那个。”
房间里空气骤然绷紧。
“抓的人里有我们的人吗?”茯苓问。
“应该没有。刘老大今天没派活去七号库。”阿炳说,“但时间太巧了。我们刚收到警告,那边就动手……”
茯苓站起身,在狭小的房间里踱了两步。昏黄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不是巧合。”她停步,声音很轻,“这是影佐在收紧网。野田突击检查,是在敲山震虎。他想看看,动了这几个仓库,会不会有人坐不住。”
阿炳握紧没受伤的那只手:“那刘老大那边……”
“暂时不能联系。”茯苓摇头,“这时候任何联系,都可能被盯上。相信刘老大,他知道轻重。”
她走到阿炳面前,看着他年轻而紧绷的脸:“阿炳,你伤还没好全,这段时间就在贸易行里帮忙,别出去了。老周年纪大,外面跑腿的事,等风头过了再说。”
“可是掌柜……”
“这是命令。”茯苓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影佐在找我们,任何一点异常都可能成为线索。我们要做的,是比影子更安静。”
阿炳看着她的眼睛,最终重重点头:“明白了。”
夜色更深了。远处江汉关的钟声穿透寂静,敲了两下。
等阿炳也离开后,茯苓吹熄了灯。黑暗中,她坐在窗前,看着外面偶尔闪过的车灯光柱划过街道。